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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踏雍塵 第513章 汴州“禮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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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汴州城外。

曾經象征王者威儀的儀仗,在連日的倉皇逃竄後,早已破爛不堪。秦王趙睿的“禦駕”,實際上隻是幾輛勉強還算完好的馬車和不到百騎衣甲不整的親衛。這支小小的隊伍,與身後跟著的、如同難民潮般拖遝混亂的近兩千殘兵敗將,形成了淒慘的對比。他們從洛陽北門逃出後,不敢走大路,專揀偏僻小道,晝伏夜出,一路上又不斷有人掉隊、逃亡,甚至小股嘩變,能撐到汴州地界,已屬不易。

趙睿本人蜷縮在最寬大的那輛馬車裡,雙目緊閉,臉色蠟黃。連日的驚恐、疲憊,以及內心深處那股無處發泄的、混合著失敗、憤怒和絕望的邪火,正在悄無聲息地侵蝕著他本就脆弱的神經。他不願見人,甚至不願聽到外麵那些殘兵敗將的呻吟和抱怨。隻有在偶爾清醒的間隙,他會猛地抓住身邊內侍的衣襟,嘶聲問:“到哪了?齊王……齊王的人來了嗎?”

他心中尚存一絲僥倖。齊王趙曜,是他的堂叔,雖然血緣不算最近,但畢竟同是趙氏宗親,在這天下皆敵、幽州朔方虎視眈眈的時刻,或許……或許會念及香火之情,給他一塊棲身之地,讓他有機會東山再起,至少……能保住性命和秦王的名號。

當汴州那不算高大卻完整的城牆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隊伍中響起了一陣低低的、混雜著慶幸與不安的騷動。很快,一隊約三百人的騎兵從城中馳出,甲冑鮮明,旗幟上繡著鬥大的“齊”字。為首一員將領,年約三旬,麪皮白淨,舉止間帶著幾分文氣,正是齊王趙曜的心腹愛將,王琰。

王琰在馬上抱拳,聲音清朗,禮節周到:“末將王琰,奉齊王殿下之命,特來迎接秦王殿下大駕!齊王殿下聞聽洛陽變故,夙夜憂歎,已命人於城內掃灑庭除,備好館舍,靜候殿下。”

馬車簾幕掀起一角,露出趙睿半張憔悴的臉。他看著王琰身後那整齊的軍容,心中稍定,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有勞王將軍……齊王叔厚意,本王……銘感五內。”

“殿下言重了。”王琰目光掃過趙睿身後那支狼狽不堪的隊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隨即笑容不變,“請殿下隨末將入城,齊王殿下已在府中設宴,為殿下接風洗塵。至於殿下麾下將士……一路辛苦,齊王殿下已命人在城外彆營備好熱湯飯食、醫藥帳篷,可先往休整。”

趙睿心中一緊,下意識道:“本王的親衛……”

王琰笑容更加溫和:“殿下的親衛,自然隨殿下入城,駐蹕於館舍周邊護衛。其餘將士,人數眾多,若儘數入城,恐擾汴州軍民,且一時也難以安置周全。暫駐城外彆營,乃權宜之計,一應供給,皆由我汴州承擔。待殿下安頓下來,再行整編不遲。”

話說得合情合理,且姿態放得極低。趙睿雖覺有些不妥,但人在屋簷下,又累又餓,心神俱疲,也無力爭辯,隻得點頭:“就依齊王叔安排。”

於是,趙睿帶著他那不足百人的親衛隊伍,在王琰的“護送”下,進入汴州城。而跟隨他一路逃來的近兩千殘兵,則被王琰的副將“引導”著,前往城南十裡外一處早已準備好的、由齊王軍嚴密“看守”的營寨。許多士卒早已精疲力儘,聽說有飯吃、有地方歇,雖有些忐忑,卻也彆無選擇,隻能懵懂地跟著去了。

齊王府,宴客廳。

宴會的氣氛,與其說是接風洗塵,不如說是一種詭異的、表麵熱絡內裡冰冷的儀式。齊王趙曜,年近五旬,身材微胖,麵容富態,總是掛著看似和煦的笑容。他親自執壺為趙睿斟酒,言語間充滿“痛惜”與“關懷”。

“睿兒受苦了!那趙珩倒行逆施,天怒人怨,睿兒為國除害,本是社稷功臣!奈何……奈何賊勢猖獗,又逢幽州背信,竟致有洛陽之失!可歎!可恨!”趙曜捶胸頓足,演技十足。

趙睿麻木地聽著,機械地舉杯飲酒。美酒佳肴擺在麵前,他卻味同嚼蠟。他看著趙曜那張虛偽的臉,心中湧起強烈的憎惡和屈辱。他知道,對方不過是在演戲,是在可憐他,甚至……是在算計他。但他又能如何?

“王叔……”趙睿放下酒杯,聲音乾澀,“洛陽雖失,本王……本王仍是秦王,麾下尚有數千將士。隻要王叔肯借我一塊地盤,些許糧草,假以時日……”

“哎,睿兒說的哪裡話!”趙曜立刻打斷他,臉上笑容更加和藹,“你我是至親骨肉,你的難處,便是王叔的難處!莫說借地借糧,便是這汴州,這齊王府,睿兒若要,王叔也絕無二話!隻是……”他話鋒一轉,露出憂色,“眼下局勢紛亂,幽州韓崢狼子野心,已取魏州,窺伺中原;朔方林鹿坐大西北,虎視眈眈;東南更是群魔亂舞。你我叔侄,正當同心協力,共保宗室血脈纔是!睿兒一路勞頓,心神俱損,不如先在王叔這裡好生將養,待身體康健,再從長計議。至於麾下將士,王叔自會派人妥善照料,助其恢複戰力,他日必為睿兒複國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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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漂亮至極,關懷備至,但核心意思隻有一個:你趙睿,就安心在我這兒“休養”吧,你的兵,我幫你“照料”。

趙睿豈能聽不出弦外之音?他心中一沉,但看著周圍那些看似恭敬、實則眼神銳利的齊王府侍衛,再看看自己身邊寥寥無幾、同樣疲憊不堪的親衛,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趙曜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舉起酒杯:“來,睿兒,今日叔侄團聚,不談那些煩心事,喝酒!不醉不歸!”

此後數日,趙睿的“軟禁”生活正式開始。

他被安置在城內一處頗為雅緻、但位置相對僻靜的獨立院落,名曰“澄心園”。園內亭台樓閣俱全,仆役侍女一應不缺,衣食供應也稱得上優渥。隻是,園子外圍由王琰親自挑選的齊王親軍把守,名為“保護”,實則隔絕了趙睿與外界的一切直接聯絡。他的親衛被限製在園內指定區域活動,且被分批、以各種名義(協助城防、補充齊王親衛、外出采辦等)調離、打散,逐漸被稀釋、消化。不過短短七八日,趙睿身邊剩下的“舊人”已不足三十,且行動處處受限。

趙睿最初還試圖抗議、要求見趙曜,得到的永遠是“齊王殿下忙於軍務”、“殿下身體不適正在休養”、“改日定當親來探視”等推諉之詞。送來的文書、訊息,也皆經過篩選,報喜不報憂,或者乾脆就是些無關痛癢的雜聞。他彷彿被一張柔軟而堅韌的網牢牢罩住,有力無處使,有怒不敢發,隻能在澄心園內,對著花木池魚,日漸沉默、陰鬱。

與此同時,針對城外那近兩千殘兵敗將的“消化”工作,也在有條不紊、甚至稱得上高效地進行。

齊王趙曜與心腹謀士公孫忌(一位出身寒門、擅於謀算且心狠手辣的中年文士)製定了周密的計劃。

首先,是“隔離甄彆”。殘兵被安置的營寨,與齊王軍主力大營保持距離,且內部按原建製(已混亂)粗略劃分區域,由齊王軍在外圍“保護”,在內則派遣大量“教官”、“醫官”、“文書”進入。

公孫忌親自坐鎮,王琰輔助。他們以“整編休整、恢複戰力”為名,對這兩千人進行重新登記造冊。過程中,威逼利誘並用:凡主動交代原有官職、特長、與趙睿關係親疏者,記錄在案,予以較好待遇(如分配稍好營房、額外口糧);凡隱瞞、抗拒或試圖串聯者,則立刻以“細作”、“逃兵”等名義,當眾嚴懲,甚至秘密處決,以儆效尤。

其次,是“分化瓦解”。利用趙睿秦王的名義(實則是趙曜授意偽造或脅迫趙睿按印的文書),頻頻發出“命令”。一曰:為集中力量,應對幽州威脅,著各部將士暫時接受齊王殿下統一整訓、調配,待局勢穩定,再行歸建。二曰:魏州雖失,然忠於秦王之士卒尚多,著令散落各地、尤其魏州邊境之守軍、潰兵,速往汴州齊王麾下集結,共圖恢複(此令實為誘餌,意在吸收可能逃散的零星秦王舊部)。三曰:擢升部分在“整訓”中表現“積極”、“順從”的原中低層軍官,給予小隊長、哨長等虛職,將其與原部屬分離,編入齊王軍不同的新編營頭,給予稍好待遇,使其成為榜樣和眼線。

再次,是“打散重組”。待初步甄彆分化完成,便開始大規模打散原有編製。以補充齊王軍各營戰損、組建新的戍守部隊、調往不同防區屯田或修築工事等名義,將這兩千人拆分成數十股,每股數十人到百餘人不等,分彆調入齊王軍各部,或派往汴州周邊不同城池、關隘。調入齊王軍的,必與齊王老卒混編,且軍官均由齊王心腹擔任;派往各地的,則兵力分散,處於當地齊王守軍的監視之下。

整個過程,不過十餘日。當趙睿還在澄心園裡對著秋葉發呆時,他帶到汴州的那點最後的本錢,已經被齊王趙曜以“秦王令”和“宗室親情”為幌子,嚼碎了,消化了,變成了齊王軍隊裡默默無聞的卒子,或散佈在防線上的磚石。少數死硬分子或秘密處決,或“意外”身亡,激不起半點浪花。

齊王府,密室。

趙曜聽著公孫忌和王琰的彙報,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王將軍、公孫先生辛苦了。如此一來,趙睿這點殘兵,總算化為我用了。雖不多,卻也聊勝於無,更關鍵的是,去了一個隱患。”趙曜撚著短鬚,“隻是……趙睿本人,終究是個麻煩。殺之,恐惹非議,畢竟還是秦王;留之,又恐生變。”

公孫忌陰柔一笑:“殿下所慮極是。然趙睿如今已是籠中鳥,網中魚。殺之不必,徒留惡名。不如……好生養著,以彰殿下仁德。隻需嚴加看管,斷絕其與外界聯絡,尤其要防著有人借他名頭生事。時日一久,世人隻知汴州有齊王,誰還記得那個丟了洛陽、焚城而逃的秦王?待天下大勢底定,他也不過是殿下府中一閒人罷了。若將來……真有需要他‘出麵’的時候,再拿出來用用,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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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琰補充道:“末將已加派得力人手看守澄心園,園內仆役也皆換成了我們的人。趙睿每日言行,皆有記錄。其親衛舊人,已陸續調開,剩下的也安插了眼線。殿下放心,他翻不了天。”

趙曜點頭:“如此甚好。嗯……以趙睿名義發出的那些‘召集舊部’的命令,效果如何?”

公孫忌道:“已有數股零星潰兵前來投奔,多者百餘人,少者數十人,皆已按例處置。魏州方向,因幽州霍川控製甚嚴,未有成建製兵馬過來,但暗中也有些許風聲,或有個彆軍官心動。總之,能多吸一點是一點。”

“幽州……”趙曜臉上笑容收斂,露出一絲憂色,“霍川占了魏州,下一步,必是河東。柳承裕怕是撐不住。河東若失,我汴州便與幽州直接接壤了……王將軍,防務還需加緊。”

“末將領命!”

趙曜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獨自留在密室中,他臉上的憂色更深。吞併趙睿的殘兵,不過是小事一樁,如同餓狼舔食了一點殘渣。真正讓他寢食難安的,是北麵那隻已然亮出獠牙的猛虎——幽州韓崢。他知道,自己的安逸日子,恐怕不多了。

而澄心園中的趙睿,在某個月色淒清的夜晚,突然從渾渾噩噩中驚醒。他推開窗戶,望著院牆外影影綽綽的守衛身影,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不屬於他熟悉節奏的巡夜梆子聲,一種比在洛陽被圍時更深的、冰冷的絕望,緩緩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忽然想起離京就藩時,父親趙瑾對他的告誡:“這天下,最不可信的,便是血脈親情,尤其是……當你落魄的時候。”

一滴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滑過他乾瘦的臉頰。他知道,自己完了。秦王趙睿,或許從離開洛陽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死了。活下來的,不過是齊王趙曜府中,一個冇有名字的囚徒。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向各方。範陽的韓崢得知後,隻是冷笑一聲:“趙曜倒是會撿便宜。”涼州的林鹿聞報,對墨文淵道:“齊王此舉,不過是飲鴆止渴。幽州兵鋒之下,他收納再多殘兵,也不過是多些陪葬。”東南的陳盛全則對晏平笑言:“宗室相殘,莫過於此。趙氏氣數,看來是真的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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