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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踏雍塵 第521章 穀口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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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大鬥拔穀。

廝殺聲、怒吼聲、箭矢破空聲與垂死的呻吟聲,在這道狹窄而險峻的山穀中迴盪,經久不息。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汗臭和未散儘的焦糊味。穀口內外,伏屍累累,既有羌人簡陋的皮甲身影,也有朔方軍黑色的衣甲碎片。

陳望站在穀內一處較高的岩石上,麵色冷峻如鐵,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穀外的羌軍動向。他身上的甲冑染血,多處破損,但身軀依舊挺得筆直。身旁,烏木和紮西同樣甲冑染血,氣息粗重,但眼中戰意未減。

“將軍,羌人這半日攻勢已緩,輪換不及,隊形散亂了許多。”烏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看其調動,後方似乎有兵馬離去,塵土向南。”

紮西補充道:“遊騎冒死探得,離去的約是三四千騎,打的是羌王親衛旗號。看方向,是往赤岸原去了。留下的羌兵,士氣明顯低落,進攻敷衍。”

陳望眼中寒光一閃。羌王分兵!這意味著赤岸原主戰場壓力增大,也意味著眼前圍困自己的羌軍力量被削弱,並且……軍心動搖。

他深吸一口氣,壓抑著因連日苦戰和袍澤傷亡而翻騰的怒火與殺意,強迫自己冷靜分析。主公林鹿親征,胡煊將軍南下,赤岸原必有一場惡戰。羌王此刻分兵,無論是想夾擊主公,還是想趁火打劫,都必須阻止!至少,要死死拖住眼前剩下的羌軍,不讓他們再有生力軍投入主戰場。

固守?不,光是固守,不足以達成這個目標。羌人騎兵來去如風,若見事不可為,或主戰場有變,他們大可棄了這難啃的穀口,轉而奔襲彆處,襲擾糧道,甚至威脅涼州側後。

必須進攻!將守勢轉為攻勢,牢牢咬住他們,讓他們無法脫身,甚至……擊潰他們!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陳望心中迅速成型。

“烏木,紮西。”陳望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羌人分兵,軍心已怯。其依仗者,無非騎兵機動,仰攻不利。我軍新敗,彼必以為我隻敢龜縮死守。”

“將軍的意思是……”烏木眼中燃起火焰。

“今夜子時,反攻!”陳望斬釘截鐵,“不是小股襲擾,是全軍反擊!目標,不是擊潰,是死死咬住他們,纏住他們,讓他們想走也走不了!”

紮西一驚:“將軍,我軍連日苦戰,兵力折損,士卒疲憊,主動出擊,是否……”

“正因為疲憊,敵人纔料不到!”陳望打斷他,手指在地麵上劃出簡略地形,“看,羌人大營紮在穀外三裡那片背風的緩坡下,倚仗騎兵巡邏警戒。白日他們進攻受挫,士氣低落,夜間必鬆懈。其分兵南下,營中空虛,指揮也必混亂。”

他繼續佈置:“紮西,你率所有還能騎馬、使刀的士卒,不拘騎兵步兵,湊足兩千人,多備火把、火油罐,但先不用。子時初刻,悄然潛出穀口東側那條廢棄的樵采小道,繞至羌軍大營側後。聽到穀口正麵殺聲起,立刻點燃火把,齊聲呐喊,做出大軍劫營之勢,猛攻其營寨側後!記住,聲勢要大,攻擊要猛,但不必死拚,以製造混亂、焚燒糧草帳篷為主!”

“烏木,你率剩餘步卒中最為精銳敢戰者,約一千五百人,隨我從中路穀口正麵殺出!我們不放火,不大喊,隻悶頭衝殺,直撲其營前警戒騎兵和轅門!我們要像釘子一樣,楔進去,纏住他們最近的部隊!”

“其餘傷員及少量士卒,留守穀內險要,多樹旗幟,虛張聲勢,以為疑兵。”

烏木和紮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豁出去的決絕。此計行險,但確是打破僵局、完成拖住羌軍任務的唯一機會。

“末將領命!”兩人齊聲應道。

子時,大鬥拔穀外,羌軍大營。

營盤規模不小,但佈局鬆散,警戒明顯不如前幾日嚴密。連續多日的進攻受挫,加上白日分兵引起的猜測和不安,讓羌兵們疲憊而懈怠。大部分士卒早已入睡,巡邏的騎兵也哈欠連天,繞著營盤機械地走動。營中篝火明滅不定,映照著淩亂的帳篷和堆積的物資。

羌王符洪不在,主持軍務的是其弟符雄和幾個大部頭人。符雄勇猛有餘,謀略不足,且因兄長分兵帶走精銳而悶悶不樂,多喝了幾碗馬奶酒,早已沉沉睡去。

突然,死寂的夜色被穀口方向爆發的震天喊殺聲和急促的戰鼓聲撕裂!

“朔方軍殺出來了!!”驚恐的喊叫聲在羌營前沿炸開。隻見黑黢黢的穀口處,不知多少朔方軍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沉默而迅猛地撲向營前最近的羌軍哨騎和臨時工事。為首一將,槍法如龍,悍勇無匹,正是陳望!

留守的羌軍前鋒猝不及防,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倉促迎戰的羌兵建製混亂,指揮不靈,被陳望和烏木率領的敢死隊一衝,頓時節節後退,向大營轅門潰縮。

“敵襲!敵襲!全軍迎戰!”被驚醒的羌軍將領慌忙呼喊,試圖組織抵抗。營中一片大亂,士卒們驚慌地從帳篷裡鑽出,尋找兵器,衣甲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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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羌軍注意力完全被正麵突擊吸引,慌亂地湧向轅門方向時,大營側後方,陡然亮起無數火把,映紅了半邊天空!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從背後傳來!

“朔方鐵騎在此!降者免死!!”

“焚其糧草!殺啊!”

紮西率領的兩千“騎兵”(實為騎馬步兵),高舉火把,如同一條火焰長龍,狠狠撞入羌軍大營防備最薄弱的側後方!他們並不深入纏鬥,而是四處縱火,將火油罐拋向糧堆、草料垛和密集的帳篷,同時用刀槍驅殺那些驚慌失措、來不及上馬的羌兵。

刹那間,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糧草被焚的焦糊味、帳篷燃燒的臭味、以及羌兵的驚叫哭嚎聲混雜在一起,羌軍大營徹底陷入了巨大的混亂和恐慌之中。

前有陳望犀利的正麵突擊,側後有紮西凶猛的“騎兵”縱火劫營,留守的羌軍本就兵力不足、士氣低落,此刻更是首尾難顧,建製全亂。許多羌兵根本弄不清敵人到底有多少,來自何方,隻看到處處火起,人影幢幢,喊殺震天,下意識地就跟著人群亂跑,或試圖搶救自己的財物馬匹,完全無法組織有效抵抗。

符雄被親衛拚命搖醒,跌跌撞撞衝出大帳,看到眼前火光沖天、一片糜爛的景象,又驚又怒,酒醒了大半:“頂住!給我頂住!集結兵馬!反擊!!”

然而,命令在此刻的混亂中如同泥牛入海。各部頭人有的還在尋找自己的部眾,有的已帶人向火光弱處逃竄,更有膽小的已經開始上馬,準備逃離這片突然變成煉獄的營地。

陳望在正麵敏銳地察覺到了羌軍的全麵混亂。他知道,一擊得手,關鍵在於擴大戰果,絕不能給敵人喘息重整的機會。

“烏木!帶人向左翼穿插,切割他們!”

“紮西傳來的訊息,側後火起,敵軍已亂!全軍壓上!纏住他們!不要放跑了!”

陳望的命令簡短有力。他身先士卒,長槍所向,擋者披靡。麾下士卒見主將如此悍勇,又見羌軍大亂,頓時士氣如虹,奮力向前衝殺。

戰鬥從子時持續到天色微明。羌軍大營多處起火,糧草輜重損失慘重,士卒死傷逃亡無算。符雄在親衛拚死保護下,僅帶著不到兩千殘兵敗將,倉皇逃離了已成廢墟的營地,向著羌地方向潰退。其餘羌軍或被殲滅,或四散逃亡,或被陳望軍俘虜。

晨曦初露,大鬥拔穀外一片狼藉。燃燒未儘的帳篷冒著黑煙,地上遍佈羌人屍體和丟棄的兵器物資。朔方軍雖然也付出了不少傷亡,但人人臉上都帶著激戰後的疲憊與勝利的振奮。

陳望拄著長槍,站在一處還在冒煙的糧堆旁,望著羌人潰逃的方向,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將軍,符雄殘部已向西北逃竄,是否追擊?”烏木上前請示,他胳膊上纏著帶血的布條,但精神尚可。

陳望搖了搖頭:“不必遠追。我軍目標已達成。清點傷亡,收繳可用戰利品,尤其是馬匹。抓緊時間休息,救治傷員。”他頓了頓,望向赤岸原方向,那裡天際隱隱有煙塵,卻看不真切。“派人向主公報捷,並探聽赤岸原戰況。另外……賈先生那邊,可有訊息傳來?”

紮西道:“尚無直接訊息。但昨夜襲營時,抓了幾個羌人小頭目,審訊得知,他們營中從前日夜裡開始,就有不少戰馬莫名病倒,口吐白沫,腹瀉無力。還有一些士卒喝了營地旁溪水後,上吐下瀉……軍心本就不穩。”

陳望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賈羽和萬毒丸的手段,看來已經開始顯現了。這或許也是羌人軍心浮動、戰鬥力下降的原因之一。

“將此事也一併報予主公和賈先生知曉。”陳望吩咐道,“另外,派得力遊騎,遠遠盯著符雄潰兵動向,若有異動,立刻來報。我軍……就地休整,但需保持警惕,隨時準備應對赤岸原方向可能的變化。”

經此一夜反攻,大鬥拔穀之圍已解,陳望部從被動固守轉為區域性進攻得手,不僅重創了留守羌軍,更徹底粉碎了羌王符洪分兵夾擊赤岸原的企圖。現在,壓力完全來到了赤岸原主戰場,以及……正在倉皇回逃老巢、卻不知老家即將麵臨何等“款待”的羌王符洪身上。

幾乎在陳望反攻得手的同時,赤岸原戰場上。

馬越親率的最後一次騎兵突擊,在典褚親衛營的銅牆鐵壁和神機營連弩的死亡風暴前,再次撞得頭破血流,傷亡慘重,無功而返。而雷動的驍騎營在擊退羌騎第一波衝擊後,分兵回援,進一步加強了朔方軍右翼的穩固。

馬越見中央突破無望,羌騎未能達成預期效果,自己兵力不斷消耗,而朔方軍陣依然穩固,心中那點僥倖和瘋狂終於被冰冷的絕望所取代。他開始萌生退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金城方向。

然而,就在他心神動搖、陣型開始出現鬆動跡象的刹那,赤岸原戰場的北方地平線上,毫無征兆地,騰起了漫天的煙塵!那煙塵移動極快,如同貼著地麵席捲而來的沙暴,帶著悶雷般的蹄聲,向著隴右軍戰線的側後方,猛撲而來!

一麵“胡”字大旗,在煙塵前端隱約顯現!

北庭軍,胡煊,到了!而且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正在馬越久攻不下、士氣受挫、意圖動搖的關鍵時刻!

馬越及其麾下將領看到那麵旗幟和滾滾而來的騎兵洪流,臉上血色瞬間褪儘。

“胡煊……北庭軍……”馬越的聲音乾澀而絕望,“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完了。前後夾擊,大勢已去。

赤岸原的戰局,因陳望在穀口的奮勇反噬拖住羌軍,因胡煊北庭軍的及時趕到,驟然明朗。馬越的敗亡,似乎已經進入了倒計時。而此刻,倉皇逃回河湟穀地的羌王符洪,即將麵對的,將是比戰場失利更為恐怖和絕望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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