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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踏雍塵 第537章 漢中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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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中·南鄭節堂

四月的漢中陰雨綿綿,南鄭節堂內,馬越拆開左臂的繃帶,露出已開始結痂的箭創。醫官小心地換藥,他眉頭都冇皺一下。

“將軍,傷口恢複得不錯,但還需靜養月餘。”醫官勸道。

“靜養?”馬越冷笑,“現在哪有時間靜養?蜀王已經下旨要伐漢中,魯璋那妖道做監軍,說要煉什麼‘神力丹’——我們能靜養麼?”

堂下眾將默然。敗退回漢中這半個月,他們冇睡過一個安穩覺。先是清點傷亡、安撫軍心,接著就收到蜀地細作密報:蜀王趙耀封顏嚴為鎮南將軍,命其整軍北伐,魯璋監軍,號稱要“一舉平定漢中”。

“大哥,咱們現在能戰之兵隻有一萬二,其中還有四千是新募的本地壯丁。”烏紇憂心忡忡,“顏嚴至少有五萬蜀軍,這仗怎麼打?”

郭銳卻道:“未必。蜀軍雖眾,但久疏戰陣。顏嚴此人是知兵的,他若真想來攻,就不會在米倉道放我們回來——那明顯是故意縱敵。”

“故意縱敵?”符雄不解,“為何?”

“養寇自重。”馬越介麵,眼中閃過明悟,“顏嚴需要外敵來鞏固自己在蜀國的地位。若真把我們滅了,蜀王還會這麼倚重他麼?魯璋還會讓他掌兵麼?”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所以,顏嚴不會真打,至少不會拚命打。但魯璋那妖道不同——他需要戰功,需要童男童女煉丹,需要向蜀王證明他的‘神力丹’有用。所以真正想打的,是魯璋。”

眾將恍然。

“那咱們……”

“將計就計。”馬越手指點在南鄭與米倉道之間的地形上,“顏嚴想養寇,我們就配合他演戲。魯璋想立功,我們就給他‘立功’的機會——但要讓他付出代價。”

他看向郭銳:“你帶三千人,在米倉道北口設伏。不要硬拚,隻騷擾,打完就跑。記住,專打魯璋監軍的那部分‘神兵’,對顏嚴的本部……放放水。”

“符雄,你帶羌人弟兄,翻山繞到蜀軍後方,燒他們的糧草——但要留三分,不能全燒光。我們要讓蜀軍進退兩難,又不能逼得他們拚命。”

“烏紇,你留守南鄭,整訓新兵,加固城防。記住,城頭多插旗幟,夜間多點火把,營造出我們有數萬大軍的假象。”

一條條命令發出,漢中這台戰爭機器再次啟動。但與上次南下的冒險不同,這次馬越的目標很明確:不是取勝,是僵持。他要讓這場仗打上三個月、半年,打得蜀國疲敝,打得顏嚴地位更穩,打得魯璋原形畢露。

“將軍,”郭銳最後問,“若蜀軍真的大舉進攻……”

“那就退。”馬越平靜道,“退守陽平關,退守定軍山,甚至可以放棄南鄭——但要把糧食全帶走,把水井全填了。我們要讓蜀軍得到一座空城,然後困死他們。”

他頓了頓:“記住,我們現在不是在爭一時勝負,是在爭生存空間。漢中四塞之地,易守難攻。隻要我們活下來,就有翻盤的機會。”

關中·長安

四月底,關中春耕基本結束。

林鹿站在新修葺的城樓上,看著城外綠油油的麥田,心中稍慰。三個月時間,長安城清理了八成廢墟,八千倖存者全部安置,更從周邊州縣吸納流民兩萬餘——如今長安人口已近三萬。

但這隻是開始。

“主公,”杜衡呈上賬簿,“截至四月底,共發放賑濟糧十二萬石,其中十萬石是我們從涼州、羌地運來的,兩萬石是關中士族捐獻。現存糧還有八萬石,按目前消耗,隻夠支撐到夏收前。”

“夏收能收多少?”

“新墾的三千畝地,若風調雨順,可收糧六千石。”杜衡苦笑,“杯水車薪。”

林鹿點頭。這在他預料之中。關中荒廢太久,要恢複生產,至少需要三年。

“涼州那邊還能調多少糧來?”

“最多五萬石。”杜衡道,“再調,涼州自身就有斷糧之虞。而且……運輸損耗太大,千裡轉運,十石糧到長安隻剩四石。”

這是個死結。冇有糧,就留不住人;冇有人,就種不出糧。

正為難時,墨文淵匆匆登樓:“主公,有轉機!”

他遞上一封密信,是陳望從羌地發來的:“……已與巴郡顏嚴達成初步通商協議。顏嚴願以巴蜀鹽鐵,換我羌地馬匹。首批交易:鹽五千斤,鐵三千斤,換馬三百匹。鹽鐵可解關中燃眉之急,更可藉此與蜀地建立聯絡……”

林鹿眼睛一亮:“鹽鐵……好!告訴陳望,此事全力推進。另,讓他在談判時,可以‘不經意’透露——朔方願與蜀地長期通商,不僅限於馬匹,糧食、布帛、藥材,皆可交易。”

“主公是想……”

“蜀地富庶,存糧必多。”林鹿走到欄杆邊,望向南方,“顏嚴需要戰馬鞏固軍權,我們需要糧食渡過難關。各取所需,何樂不為?”

墨文淵卻道:“但顏嚴畢竟是蜀將,私自與敵國通商,若被蜀王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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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才找陳望,而不是直接找我們。”林鹿微笑,“羌地與蜀地本就相鄰,民間互市曆來有之。陳望以‘安撫羌地、開放邊市’為名,與巴郡做些生意,合情合理。”

他頓了頓:“至於將來……若蜀王昏聵,顏嚴取而代之,那這生意,就可以做得更大了。”

正說著,韓偃也來稟報:“主公,高毅將軍從洛陽傳來訊息,他已‘借’到糧三萬石。方法是:以‘修繕皇陵’為名,招募流民,那些洛陽周邊的世家為保平安,紛紛捐糧。”

“好!”林鹿終於露出笑容,“告訴高毅,糧食要運,但不要急。分批運,沿途可以‘遭劫’一兩批——讓那些捐糧的世家知道,糧食確實‘用’在正途上了。”

韓偃會意。這是既得實惠,又收人心的妙計。

“還有,”林鹿想起一事,“星晚到哪兒了?”

“已過散關,三日後可抵長安。”

林鹿點頭。星晚帶來的不僅是工匠技術,更是重建長安的藍圖。他走到城樓內側,那裡掛著她從涼州寄來的第一稿規劃圖——不是恢弘的宮闕,而是整齊的坊市、暢通的水渠、堅固的城牆。

“告訴星晚,到了之後,先解決兩件事:一是飲用水,長安原有水井多已汙染,要打新井,引活水;二是防疫,天氣漸熱,廢墟容易滋生疫病,要全城灑藥消毒。”

“諾。”

巴郡·江州

顏嚴站在江州城頭,望著長江東去,麵色平靜,心中卻波濤洶湧。

十天前,他“奉旨”北伐漢中。但實際上,大軍隻推進到米倉道南口就停住了。理由是“糧草未齊,士卒需訓”——但真正的原因,隻有他自己知道。

副將匆匆登城:“將軍,監軍又在催了。說‘神力丹’已成,可讓三千神兵刀槍不入,請將軍即刻發兵。”

顏嚴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刀槍不入?好啊,讓他那三千神兵打頭陣,去攻米倉道北口的馬越營寨。若真能攻下,本將親自為他向大王請功。”

“可監軍說……神兵需在月圓之夜服丹作法,方能顯靈。今日才初七,要等八天。”

“那就等。”顏嚴淡淡道,“傳令全軍:繼續‘操練’。記住,操練要‘刻苦’,但不必‘有效’。每日消耗的糧草,加倍上報。”

副將遲疑:“將軍,這樣拖下去,大王那邊……”

“大王?”顏嚴望向成都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譏諷,“大王現在正和魯天師論道呢,哪有空管我們?何況……”

他壓低聲音:“陳望那邊有回信了麼?”

“有。羌地願以五百匹戰馬,換我方鹽一萬斤、鐵五千斤。首批交易定在五月初五,地點在米倉道西側的野狼穀——那裡是三不管地帶,不易被察覺。”

顏嚴點頭:“告訴他,再加一個條件:我要羌地的弓弩匠人,至少三個。作為回報,我可以給他巴蜀的織錦匠人,或者……茶農。”

“將軍要弓弩匠人做什麼?蜀地不缺工匠啊。”

“蜀地的工匠,造的是蜀王要的華麗器物。”顏嚴撫摸著城垛,“我要的,是能造強弓硬弩、能改良軍械的實戰工匠。這些,羌地有——他們常年與朔方打交道,學了不少東西。”

副將恍然,又問:“那馬匹……”

“馬匹給精銳騎兵,組建一支快速反應部隊。”顏嚴眼中閃過精光,“蜀地多山,騎兵本無用武之地。但若有一支精悍騎軍,可出奇製勝。將來……或許用得上。”

他冇有說“將來”是什麼時候,但副將心領神會。

當夜,顏嚴在軍帳中細看陳望的回信。信寫得很含蓄,隻談通商,不談政治。但字裡行間,透露出一個重要資訊:朔方正在關中大規模重建,急需各類物資。

“林鹿……”顏嚴喃喃自語,“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收集過林鹿的情報:邊軍小卒出身,十年間崛起於西北,不稱王,不稱帝,隻默默經營,卻已控河西、定北庭、平隴右、收羌地,如今又入關中。每一步都穩紮穩打,每一戰都謀定後動。

這樣的人,比那些稱王稱帝的野心家更可怕。

“將軍,”親衛入帳稟報,“監軍派人送來一瓶‘神力丹’,說請將軍試用。”

顏嚴看著那瓶猩紅色的藥丸,嗤笑:“告訴監軍,本將體健,無需丹藥。讓他留給神兵吧——畢竟要衝鋒陷陣的是他們。”

待親衛退下,顏嚴將藥丸倒入火盆。刺鼻的硫磺味瀰漫開來,還夾雜著一絲……血腥氣?

他眉頭緊皺。魯璋煉這“神力丹”,到底用了什麼?

長安·五月初一

星晚終於抵達長安。

與三個月前離開時相比,她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見到林鹿,她顧不上寒暄,直接攤開帶來的圖紙:“主公,長安重建,當分三步。”

她指著第一張圖:“第一步,清淤通渠。長安原有龍首渠、清明渠等八大渠,皆已淤塞。當先疏通這些水渠,一則解決飲水,二則灌溉農田,三則防洪排澇。此事需五千勞力,三個月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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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圖:“第二步,重築城牆。現有城牆多處坍塌,需全麵重修。但我建議——不按原樣修複,而是縮小範圍。長安鼎盛時週迴七十裡,如今人口不足三萬,守七十裡城牆是浪費。可縮至三十裡,牆加厚加高,設甕城、馬麵、敵台,務求堅固。”

第三張圖:“第三步,重建坊市。廢除原有的一百零八坊,改設三十六坊。坊牆不必過高,但要整齊劃一,留出防火道。坊內設水井、公廁、垃圾堆放點,避免疫病。”

林鹿仔細看完,問:“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時間?多少糧餉?”

星晚早有計算:“若全力投入,需勞力兩萬,工匠三千,時間三年,糧餉……至少百萬石。”

堂內響起抽氣聲。百萬石糧食,相當於朔方如今一年的總產量。

林鹿卻問:“若分十年呢?”

“分十年的話,每年隻需十萬石,勞力也可分批投入。”星晚道,“但效果會打折扣,而且……關中百姓等不起十年。”

“那就折中。”林鹿拍板,“五年,每年二十萬石糧食。勞力先從關中招募,以工代賑。工匠不夠,從涼州、河西調。至於糧食……”

他看向墨文淵:“告訴陳望,與顏嚴的交易要擴大。我們要的不僅是鹽鐵,還有糧食。蜀地去年豐收,存糧必多。可以用馬匹換,可以用羌地的毛皮藥材換,甚至……可以用關中的田契換。”

“田契?”

“對。”林鹿眼中閃過決斷,“告訴蜀地商人:凡運糧來關中者,可按市價兌換‘關中墾荒權’——一石糧換一畝荒地的五年墾殖權,墾熟後歸其所有,十年不征賦稅。”

墨文淵大驚:“主公,這可是……這可是賣地啊!”

“荒地而已,荒著也是荒著。”林鹿平靜道,“若能換來糧食,救活百姓,開墾成良田,有何不可?何況,五年墾殖權,不是所有權。五年後,地還是官府的,隻是免賦十年作為補償。”

這是大膽的創舉。但亂世之中,常規手段已無法破局。

“另外,”林鹿補充,“傳檄天下:凡願來關中墾荒者,無論籍貫出身,每人授田三十畝,免賦五年。攜家帶口者,另給宅基地。有手藝者,按技授職。”

他要的不僅是糧食,更是人口。關中要重建,需要大量人力。而如今亂世,流民遍野,隻要給出足夠誘惑,不愁冇人來。

“主公,”星晚遲疑,“如此大開方便之門,恐良莠不齊……”

“亂世用人,不能求全責備。”林鹿道,“先讓人活下來,再談教化。至於其中有奸細、有匪類……那是官府該管的事。我們不能因噎廢食。”

命令迅速發出。五月初五,第一張《招民墾荒令》貼滿長安城大街小巷,同時由快馬發往周邊州縣,甚至傳出關中。

內容很簡單:來關中,給地,給糧,給活路。

米倉道·五月初七

郭銳的三千人已在北口埋伏了十天。

這十天裡,他們與蜀軍發生了七次小規模接觸,每次都是打一下就撤,從不戀戰。蜀軍的反應也很奇怪——追得不緊不慢,彷彿在配合演戲。

“將軍,”斥候回報,“蜀軍主力仍在南口按兵不動,隻有監軍魯璋的三千‘神兵’在向前推進。看動向,似要在月圓之夜發動總攻。”

郭銳冷笑:“神兵?我倒要看看,是什麼神兵。”

他傳令全軍:“明日月圓,魯璋必來攻。咱們陪他好好玩玩——記住,隻殺穿紅袍的(魯璋的神兵穿紅袍),對穿黑甲的(顏嚴本部)放水。打半個時辰就撤,撤的時候……‘不小心’掉些糧袋、兵器。”

副將不解:“為何要送他們東西?”

“讓蜀軍內訌。”郭銳道,“你想想,顏嚴的本部餓著肚子,看著魯璋的神兵撿到糧食兵器,會怎麼想?魯璋的神兵拿到好處,又會怎麼囂張?這戲,纔有看頭。”

當夜,月圓如盤。

魯璋的三千“神兵”果然來了。他們服了“神力丹”,雙眼赤紅,嗷嗷叫著衝鋒,確實悍不畏死。但郭銳的隴右老兵根本不硬拚,隻以弓弩遠程射擊,專挑紅袍打。

戰鬥持續兩刻鐘,“神兵”倒了二百多人,郭銳部隻傷了幾十人。按計劃,郭銳下令撤退,果然“遺落”了幾十袋糧食、百餘件兵器。

紅袍神兵一擁而上搶奪,後方的黑甲蜀軍看得眼紅。有幾個膽大的上前爭搶,被神兵揮刀砍倒——這下捅了馬蜂窩。

等魯璋聞訊趕來彈壓時,兩軍已械鬥死傷數十人。更糟的是,搶到糧食的神兵當夜就煮粥吃喝,而餓肚子的黑甲軍隻能乾看著。

訊息傳回顏嚴大營,這位鎮南將軍隻是淡淡一句:“知道了。傳令全軍,加強戒備,防止馬越夜襲。”

至於魯璋的告狀,他根本懶得理會。

帳中,顏嚴攤開從陳望那裡得到的第一批交易清單:三百匹羌地戰馬已到手,雖不是最上等的,但比蜀地馬強得多。而他要付出的,隻是巴郡官倉裡堆積如山的陳年食鹽和生鐵。

“林鹿啊林鹿,”顏嚴撫摸著清單,喃喃自語,“你這份人情,我記下了。將來若有機會……”

他冇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野心的光芒。

亂世之中,誰不想更進一步?

隻是有的人急不可耐,如魯璋;有的人隱忍等待,如他顏嚴;還有的人……步步為營,如那個遠在長安的林鹿。

而這場大戲,纔剛剛拉開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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