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6章 那一夜,我傷害了她!
自聯合契丹大敗唐軍之後,李詩晚上卻更難入眠了。
一場大戰下來,他竟成了孤家寡人。
彆說親近之人,就連仇人也都離他而去。
草原的孤狼從來都沒有好下場,就像草原的大汗一樣,沒有壽終正寢的。
每晚他都在不同的氈房睡覺,這樣才勉強得一夕安寢。
夜夜與女奴的激烈癲狂,是李詩唯一的安慰劑。
普通俟斤們的帳房還是太小,也隻有曾經的公主金帳才能讓他施展開六七人的戰鬥。
可是今晚,竟然被人踏馬持槊闖入。
麵甲後麵的李固神情冷漠。
“梟首,取頭。”
“你不能殺我!”
李詩麵目猙獰,瘋狂吼叫:“我是大唐聖人親封的左羽林衛大將軍,歸義王!你這軍奴無權處置我!”
“哦,是嗎?”
李固翻身下馬,將麵甲掀開。
秀美容顏展露無遺。
李詩雙眼暴突,更加怒不可遏:“竟然是你!瑣高那狗奴果然打一開始就是要我奚族相殘!張守珪的狗!狗!狗!”
“聒噪!守忠,手腳麻利點!”
“是!”
李守忠長槊掛馬,反手抽出橫刀。
而李固則目光四顧,尋找奚王印信。
“你不能殺他!”
門口傳來一聲洪亮嬌喝。
那蘇勒矯健的身影邁步而入。
李固咂咂嘴:“我是為兄姐報仇。”
少女雙膝跪地,匍匐拜倒在李固身前。
“那就請你成為新任大汗!奚族子民定會擁戴!”
李詩聽到此話,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對對對,李固,你父親跟我父親是親兄弟,你身上的奚族血脈跟我同樣高貴!我願意學唐人上古先賢,將汗王之位禪讓與你!”
李守忠橫刀斜刺,直接將李詩臉頰劃爛,舌頭都削去半截。
李固側身躲避少女大禮,掙紮片刻後,還是艱難搖頭。
“鴻雁終將南歸,那蘇勒你快起來!”
少女充耳未聞,身體如鋼釘紮地。
李固神情一厲。
雪亮銀線閃過。
李詩人頭落地。
李守忠快速將酋首收好,並開始翻找奚王印信。
趴在地上的那蘇勒渾身顫抖,陣陣撕心裂肺的哭泣聲劃破夜空。
李固心有不忍,伸手想將少女拉起。
又是一道寒芒閃過。
那蘇勒揮舞手中匕首。
李固那張漂亮臉蛋上,多出一道淺淺血痕。
少女臉上閃過一絲疼惜,可馬上就被決絕淹沒。
“唐人李固,就當我從沒認識過你!”
她將懷中玉佩狠狠丟在地上。
“你走吧!”
李固歎了口氣,將白玉拾起。
那蘇勒直起身子。
搖曳的燭火將她襯托得窈窕婉約。
李固在這一刻,突然有些恍惚。
整日比男子還野性的那蘇勒,好像也彆有一番風情。
果然是燈下看美人。
少女扯過自己那根又粗又長的麻花辮,語氣哀婉:“你曾說過,‘待你長發及腰’,就考慮跟我到鬆林戲耍。”
歘~
寒刃斷發。
齊耳青絲垂下,勃勃英氣凜然。
“就當你從來沒說過,我也從來沒聽過。”
如水眸子久久凝視。
李固縱馬疾馳,不敢回頭。
打了勝仗,卻落荒而逃。
帳外十名親兵護衛左右。
王帳衛士全都默然目送這隊人馬衝出。
那蘇勒奶奶倚門而立,心中淒然。
奚族又死了一任汗王。
俟斤們又要開始互相血腥屠戮。
亙古以來神明對草原的詛咒,又一次化為災厄降臨!
難道流香如奶,香甜如蜜的日子,隻能死後歸天才能擁有?!
老人仰起雞皮老臉,渾濁的雙眼似要穿過雲層窺探庭奧。
滿天諸神?
全都瞎了狗眼!
過了許久。
草原上的馬蹄聲慢慢緩了下來。
出王帳十數裡之後,李守忠小聲道:“其實....二郎你可以把那奚族小娘帶回唐境。”
李固搖了搖頭:“魚離開水會死,狼王離了群也不能獨活。”
“真是個好女子。”
“要不把你留下?”
“二郎說笑了。”
“哦,也對,你有小蘭。”
李守忠表情古怪,溫吞道:“小蘭是被我休的。”
“嗯?”
“她在外麵偷人,被我在人市上賣了。”
“咳咳~”
李固差點沒被這句話給搞岔氣兒。
“你這廝.......倒也乾脆!”
“那金錁子,一顆是我攢的,一顆就是小蘭。”
“原來打一開始,你就是要我救你命的,而不是幫你贖人。”
李守忠坦然點頭:“我已出師,一身所學不能就這麼化為黃土。”
“我倒是對你那位老師愈發好奇了,怎麼就調教出來你這樣的。”
“回到幽州,少主自然能見。”
“先尋一背風之地暫歇,拂曉趕路,儘快與二位將軍彙合。”
“是!”
這一晚,李固輾轉反側,腦子裡全都是那蘇勒斷發絕情時刻的身影。
直到晨光熹微,他才淺睡片刻。
可兒女情長也僅限於此。
白天的李固已是將這些拋諸腦後,率領著小隊人馬穿山過河,如約到達碰頭地點。
安祿山勘驗過人頭與奚王印信後,自是大喜過望。
“賢弟,你果然是我的大恩人!這下可又救了我一條性命!”
史思明也喟歎道:“不光如此,我千餘袍澤皆承君恩!”
李固連忙抱拳推讓。
“二位將軍言重了,固也僅僅是恰逢其會而已,安帥史帥指揮有方,全軍將士拚死用命。”
他將頭上盔甲取下還給安祿山。
“我安敢居功?”
這番言語說得二將讚歎連連。
“賢弟,你少年英雄,哥哥我是一見傾心。”
安祿山一把抓住李固,另一隻手將史思明拉了過來。
“窣乾與我一起長大,兩家為累世之好,就連生辰都隻差了一天,說是親兄弟也不為過。”
李固麵皮抽了抽:“將軍的意思是?”
“什麼將軍不將軍!說得那麼生分!”
史思明出聲道:“小郎君救我等於危難之中,以後就是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
“窣乾你讀了兩本破書,說起話來都這麼不爽利了。”
安祿山那張肥臉笑眯眯地湊了過來:“今日風和日麗,正是祈禱上蒼的好時候,而且有奚王頭顱這麼好的祭品,豈不是天意如此?”
千餘軍將目光灼灼。
髡發少年騎虎難下。
大青山側,饒樂水畔。
幾抔黃沙,一顆人頭。
三人跪拜,千人見證。
皇天厚土,九叩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