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24章 世家好青年
“我有什麼能耐說動太原王氏?”
李固搖頭道:“韋公抬舉我了。”
語氣越說越是淡漠。
他是跟王悔一起來長安的。
這個聯係根本沒辦法撇清。
但不代表這事兒他就要認。
韋堅也不著惱,隻是正坐榻上緩緩道:“二郎可知世家之道?”
李固與其對坐:“願聞其詳。”
固安公主親自在旁弄盞煮茶。
“拋開天家不談,我大唐如今共有十二士族執天下諸姓之牛耳。”
五姓七望,去掉隴西李,那就是六家。
關中韋、裴、薛、柳,共四家。
李固有些疑惑:“那剩下兩家又是何方神聖?”
“關中豪族實為六姓。”
固安公主補充道:“隻是弘農楊跟京兆杜情況有些特殊。”
“杜家自先祖杜預開始,便以經學傳世,以武立身,家族子弟多邊疆重臣,就算不得誌的,也是以文學享譽海內,向來不喜與我等並稱。”
韋堅自嘲搖頭,似對京兆杜氏頗為認可。
“至於弘農楊......”
楊氏乃前隋皇族。
大唐立國後,在政治上對其頗為打壓,隻能通過“聯姻”方式維持世家尊榮。
不光嫁出去無數女兒,也“貢獻”出不少駙馬。
“去歲,壽王娶楊氏女,楊洄尚鹹宜公主。”
說完此話,韋堅便閉口不言,隻端起茶盞把玩。
壽王李固知道。
曆史上最有名的綠帽王之一。
楊氏女當然就是後來的楊貴妃了。
楊洄這個名字很陌生,不過大概率也是楊氏子弟。
韋堅不會隨意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
“鹹宜公主是武惠妃的女兒。”
固安公主的一句話點醒李固。
“弘農楊氏已下注壽王?”
“然也。”
韋堅笑道。
李瑛東宮之位不穩。
聖人廢太子之意幾乎人儘皆知。
這些世家看來都在進行政治投機!
李固抬頭,重新審視這位韋家俊傑。
他們韋氏在這種關鍵時候,也必然會有所動作。
而韋堅的暗示,就是一種誠意的表達。
畢竟儲位之爭,在唐朝是極其高風險的零和博弈。
衝壓製錢法看來他是誌在必得。
李固叉手再拜:“謹受教。”
韋堅將茶盞放下。
“山東高門全都自恃而驕,屢次拒絕天家聯姻,甚至參加科舉也不甚積極,實乃塚中枯骨爾,那王悔隻能算是個異類。”
“聽說王忠嗣將軍也出身太原王氏?”
李固的問題讓韋堅啞然失笑:“其父王海賓隻是太原一寒門破落戶,少時以勇武著稱,這種軍中新貴發達後,攀附老牌世家的,多如過江之鯽。”
他解釋了幾句後,然後道:“至於關中其他三姓......柳氏在高宗朝被武後幾乎連根拔起,就此敗落了,裴氏這些年跟楊家世代聯姻,幾乎算是綁在一條船上。”
“而如今的太子妃,正是薛家女。”
寥寥數語,韋堅便將天下世家格局講了個清清楚楚。
除了韋家自己。
“十七郎此來,是想多些籌碼?”
“二郎有些俗氣了。”
韋堅佯作動怒道:“今日與君坐而論道,不談爾虞我詐之事。”
李固點點頭。
“既如此,那我就拋磚引玉,跟十七郎說一說這貨幣之道。”
韋堅叉手一禮,神情嚴肅:“願聞其詳。”
“如將大唐比作男子,那聖人穩居神庭穴,當朝諸公乃心神總樞,協調四肢百骸,三省六部與諸道州郡就是五臟六腑,萬民百姓如全身骨骼,高門世家則是肥油紅肉。”
李固之言高屋建瓴且角度清奇,本來神態輕鬆的韋堅,也不由正襟危坐起來。
“那天下兵馬就是男子四肢?”
“然也。”
韋堅不由道:“那貨與幣呢?”
“自是人體氣血!”
李固的回答讓他如當頭棒喝,幾乎呆滯當場!
“妙!妙啊!二郎高論,幾可著書立說!”
“可現在的大唐,氣血虧虛,卻還要與人爭勇鬥狠,實乃取死之道!”
“二郎這話要是傳出去,可是誅族的大罪!”
韋堅肅聲道。
李固卻一臉無所謂:“諱疾忌醫非聖君之道,我觀今上有囊括海內之誌,怎會讓我因言獲罪?”
“如今運河疏浚已初具成效,經脈淤堵之症已然緩解。”
韋堅覺得李固有些危言聳聽了。
陳從運主持運河修整,據說今年從江南運到洛陽的糧食,已能達到兩百萬石以上,而北上幽州的糧船也能恢複舊觀。
“經脈通而無充足氣血供應,反倒加速衰竭之相。”
李固隨口反駁。
韋堅沉聲道:“邊鎮用兵確實消耗巨大,但大唐不缺錢糧,隻是藏於民間,如今朝廷欲推廣和糴之法,當能藥到病除。”
“花錢高價買糧?那錢從哪兒出?糧從哪兒出?”
“糧是民脂民膏,而錢....自然也是。”
李固大笑道:“朝廷租役如今多以銅錢替代,百姓隻能以糧換錢,導致糧價日賤,錢價日貴,不知多少家庭為此妻離子散。”
“這....”
韋堅第一次無法辯駁。
可李固還遠沒有說完。
“更可笑的是,各地錢監成本居高不下,反倒每年鑄錢越來越少,去年竟然隻有區區三十萬貫!普通百姓就算傾其所有,也換不來大錢幾文,無奈隻能去黑市與櫃坊換劣質私錢充數。”
“可胥吏收稅時卻不認私錢,隻收寶錢,而用和糴法買糧的官員卻用私鑄銅錢買百姓的糧!再將他們狠狠盤剝一遍!”
這便是所謂的“折色”。
到了後世,白銀成為大規模流動貨幣時,這樣玩意兒會有另一個變種——火耗。
李固的聲音越來越高,隻說得韋堅麵皮燥熱。
“二郎......”
“我還沒說完!”
粗暴將其打斷後,李固繼續道:“百姓被逼隻能將名下田產抵押,從世家開設的櫃坊裡借出5成錢息的高利貸,最後田地被收,賣兒賣女,甚至舉家逃亡!”
他猛然起身,遙指北方。
“幽州邊地如今不知有多少逃人!就連剛受聖上嘉獎的我義兄史思明,都是還不起田債才無奈投軍的!我奚族處和部至少有三分之一,曾經都是漢兒!他們被逼從胡,隻為在關外種上一口糧食!”
李固胸膛劇烈起伏,雙目逼視韋堅:“十七郎,為今之計,你覺得這貨幣之策該如何施為?”
固安公主此時美目晶瑩,由衷慨歎道:“我兒胸懷天下,為娘這才知道你做那水利衝壓機不是為你大兄,而是為這億兆黎民!”
韋堅俯身下拜。
“二郎之高潔,為兄自歎弗如。”
李固自穿越以來,對世間種種不平一直冷眼旁觀。
處世之道也多以自身為先。
因為在他的刻板印象中,這可是開元盛世!
安史之亂沒發生,李隆基還沒有昏聵,如今甚至還沒到天寶年號。
可自幽州一路行來。
徹底打破了他心中所想。
本來想著大兄冊封之事一了,就尋個由頭往江南打下事業根基,從此帶著母親避世逍遙。
可今日一場論道。
還是將他胸中那口不平之氣激了出來。
也就是如今的世家門閥還未徹底墮落。
像韋堅這樣的青年才俊,其心中還殘存少許以天下為己任之理念。
要不然李固也不可能袒露心中之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