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51章 千秋宴上獻錢山
韋氏入局。
看似波瀾不驚,可對其他勢力的衝擊是巨大的。
這次千秋節,大概真成了多事之秋。
李固此時身在興慶宮一處角樓之中。
這第一天當值的滋味有些複雜。
他手中摩挲著無量玉玨,眉頭一直未曾舒展。
韋堅的拉攏太過明顯。
貨幣之策與水利衝壓機都已全數交付,哪還需要李固再出什麼高明計謀?
京兆韋氏族中才俊不夠多嗎?
豢養的智囊不夠聰明?
歸根到底還是讓他表態而已。
如今太子弱勢,能多一人幫他分擔壓力,其實是不錯的選擇。
當日在韋堅走後,李固便差人將心中所想寫成秘劄送至無量真閣。
雖然他不可能真的成為太子潛邸一員,但聊表善意還是可以的。
希望東宮能提前應對今日韋堅送給聖人的“壽禮”。
卯時。
興慶宮中門大開。
無數北衙騎士身著金甲,手持旌旗自大內魚貫而出,將整個宮殿至花萼相輝樓之間全用儀仗排滿。
馬蹄隆隆,聲震長安。
帝國的中樞似是被一下喚醒。
各處搭好的臨時演台上,雜耍、舞樂、相撲開始爭奇鬥豔。
無數百姓湧上街頭,雙眼驚奇於朱雀大街兩側全被裝點一新。
黃沙鋪地,錦繡包枝。
百官齊聚宮前,著官服披綬(壽)帶,高呼壽辭,並獻上壽酒、千秋鏡。
李隆基登樓受萬民朝賀,並邀眾文武入宮。
龍池曲水流觴。
近千教坊司樂工齊奏《千秋樂》,舞姬獻《霓裳羽衣舞》、《秦王破陣樂》。
今日千牛衛責任重大,但像李固這種認不得上官、找不到屬下的小小郎將,隻在聖人左右充當人形立牌即可。
從卯時始,直到酉時。
他眼前如逛花燈般,看著無數皇親貴胄輪番獻寶。
有南海來的紫竹,東島獻的壽桃,北原生的祥瑞,西極降的神跡。
有些即便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都嘖嘖稱奇。
“行中書令、金紫光祿大夫、上柱國、始興縣開國伯,韶州曲江張九齡來賀!”
隨著內侍高聲唱名。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了殿門。
滿堂貴胄突然的寂靜,讓樂工們惶恐不安,也是停下演奏。
百官之首,威壓四方。
一直在外操持運河事宜的大唐宰執,終是趕上了皇帝的生日宴。
李隆基本來臉色沉凝,但馬上展顏起身,降階相迎。
“博物公,操勞了!”
張九齡渾身臟汙,腳底沾滿黃泥,整個人更瘦更黑了。
“聖人,老朽來遲了。”
說著,就要俯身下拜。
李隆基一把將其扶起,毫不在意染上泥湯:“能來就好!”
“獻壽禮!”
張九齡拱拱手:“好叫聖人知道,臣剛從堤上下來,並未來得及準備賀禮。”
周遭大臣全都凝神屏息。
武惠妃冷哼一聲,鳳顏如霜。
李林甫雙眼半開半合,麵無表情。
高力士永遠麵帶微笑,如玉麵佛陀。
太子依然往嘴裡送著酒菜,好像事不關己。
廣寧公主口中低呼:“福生無量天尊”,眉頭卻是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李固內心歎息。
這位嶺南來的寒門宰相,果然如傳言所說,是個最討厭浮華奢靡之風的諍臣。
看來他之前的一番好意,是牛嚼牡丹了。
李隆基沉默片刻,還是溫聲道:“那張卿就入席吧,快快痛飲幾杯以解奔波之苦。”
張九齡再拜,還要說些什麼。
誰知聖人已拂袖而去。
他起皮的嘴唇翕動半晌,最終還是有些落寞地在內侍引導下勉強在首位坐下。
接著奏樂,接著舞。
見氣氛重新熱烈起來,韋堅起身高聲道:“臣長安令韋堅,為聖人賀!”
李隆基本來有些陰鬱的表情多了一絲明亮之色:“韋卿給朕賀壽,不會也是空手而來吧?”
“微臣豈敢,不過此物須陛下移駕外間才能瞧得清楚。”
“也好,樓內憋悶,正好出去透透氣。”
眾文武隨駕而行,浩浩蕩蕩來到龍池之前。
此時的花萼樓燈火通明,將前方這片水波照得光影朦朧。
突然遠處星星點點順流而來,很快就在湖麵上形成一道光河。
李隆基略有失望。
這不就是中元節放的河燈嗎?
有甚稀奇?
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驚呼。
“燈中竟是賀壽詩!”
隨即,高聲吟唱之聲此起彼伏。
“昆侖西海使星頻,百疊珊瑚列紫宸。”
“未數蟠桃三千歲,聖躬已是八荒春。”
.......
“溫湯新賜九秋祥,凝脂瑤波泛壽光。”
“忽見驪宮降瓊液,凝成五色露華香。”
......
李隆基微微頷首。
還算有些新意,但也僅限於此。
與韋家有關聯的眾多官員開始輪番獻上吉祥話。
雖都是些肉麻奉承之語,但在今天這個場合,卻是非常應景,直把韋堅這剛及格的表現,硬是烘托成了今日最出彩的壽禮之一。
李固再次見識到了頂級世家的力量。
就在這一片馬屁聲中,水麵上的星星點點越來越多,到最後竟幾乎鋪滿整個湖麵。
八月荷花豔,火裡種金蓮!
而池水遠處被火光映照出一片巨大黑色輪廓,隱隱有隻肥碩金蟾蹲坐其上。
李隆基轉頭道:“這就是前兩日你們遮掩的物事?”
知內侍省事高力士微微躬身:“韋明府拳拳心意,老奴手下的崽子們隻略微配合一二。”
其話音剛落,離得近的人群中,又是一陣喧囂。
密密麻麻的金鐵碰擊之聲,噗噗咚咚的眾物入水之音交織而至。
聖人臉上終於多了一絲訝色。
那金蟾竟然在噴吐寶錢!
韋堅高聲下拜:“臣獻招財金蟾為聖人賀!”
都說天子富有海內。
可實際上當過皇帝的都知道,每一文錢都來得不容易。
要不然還設“少府”乾什麼?
“真是開元通寶!”
內侍在聲聲驚歎中拿過數枚,呈交聖人禦覽。
李隆基仔細摩挲兩下。
沉甸甸,光燦燦。
做工竟比錢監出品的還好。
張九齡看了看手中製錢,然後便沉默地遞給了旁邊的裴耀卿。
後者觀察半晌,口中嘖嘖稱奇。
李林甫掃了眼韋堅,然後跟旁邊官員低聲耳語了兩句。
沉入水底的寶錢在燈火的映襯下,反射出黃色光芒。
龍池幾成一片金海。
稍頃。
金蟾噴吐不息,淺池寶錢越摞越高,竟漸漸突出水麵。
韋堅此時再拜道:“臣獻錢山為聖人賀!”
高力士用錦帕擦擦額頭細汗:“韋明府,此金蟾肚中到底能吐出多少寶錢?”
“宴不停,錢不止!”
韋堅洪聲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