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85章 老夫死期至矣
高力士被懟得灰頭土臉，卻也沒有就此離去。
此行他還要去看一看在押犯人。
李隆基雖然沒有在口諭中交代這件事情，但作為侍奉禦前幾十年的存在，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位聖人心中想的什麼呢？
太子如能“幡然醒悟”，在獄中“羞憤自殺”，那就再好不過了。
可要是不能體會聖人苦心。
那他可就要替聖人分憂了。
“原來是高大將軍來了！”
高力士孑然一身，來到牢房門前。
“李中郎將年輕有為，何必自輕自賤，因一時激憤葬送前程呢？”
為少些猜忌，他卻是是先來到了李固這裡。
“冤枉啊！”
李固神情悲憤至極。
“末將隻是聽從大將軍調遣，去玄武門當值而已，誰知吉光皋竟然慫恿麾下禁軍對某痛下殺手！邀天之幸，這才勉強生還呐。”
高力士重新打量了一下活蹦亂跳的李固，隻覺得匪夷所思。
要不是讓心腹幾次勘驗現場。
他至今也不相信，數十精銳禁軍排成弩陣，且提前埋伏前後夾擊，都沒讓這少年少了一根毫毛，僅僅是將其劍侍砍傷而已。
吉光皋那個酒囊飯袋！
如今其府邸也被京兆府控製，指不定要搜出什麼東西呢。
“你昨夜當值之事，我並不知曉。”
李固點點頭。
“我信大將軍。”
高力士輕輕嗯了一聲。
“你知曉幕後為誰？”
李固卻不接茬，反倒是岔開話題：“上月工坊大火，吉光皋突然出現，是大將軍所為嗎？”
高力士聽到此話，微闔的雙眼突然睜開。
“那次慘案過後，我派人盯了此賊幾天，發現了些有意思的事情。”
李固語帶玩味：“然後就讓人去了趟江南西道。”
高力士臉色一變，最後歎了口氣道：“原來如此。”
“此賊鼠首兩端，背著您投靠他人，絲毫不感念大將軍恩德，實在是死不足惜！”
李固這話又一次讓他心生意外。
他進來這監牢連一刻鐘都不到，眼前少年都已經讓他數次驚歎。
吉光皋的身份已經暴露，但對方卻不以此為要挾，反倒要與自己同仇敵愾。
辛思廉那老家夥怎麼這麼有福氣！
高力士第一次有了歲月不饒人的感覺。
“好後生，說吧，你想要什麼？”
說完此話，他接著道：“太子那邊老奴也是無能為力，你就不要浪費口舌了。”
這些站在雲端上的人物全都將此事看得明白，高力士選擇先堵住對方話頭，免得落入被動。
可李固本來也沒指望能幫李瑛逃過此劫。
他的目標隻是能保其一命。
“我跟大將軍的目標一致，就是要吉光皋幕後之人....”
“死！”
掩蓋不住的殺氣衝得高力士鬢發飄蕩。
他微微搖頭：“何必呢？”
“工坊數十條人命不能就這麼算了，還有受她連累的禁軍！薛鏽不能白死，太子三人的苦也不能白吃！”
李固以吉光皋之身份作為籌碼，交換高力士出手，是目前複仇的唯一可能。
高力士如今的處境也不太好。
且也都是拜那女人所賜，兩人天然屬於同一陣營。
武氏餘孽。
果然沒有叫錯。
如今她竟然插手禁軍。
難道是想效仿韋後、太平？
這絕對是觸了李隆基的逆鱗！
她隻是聖人手中一把砍向太子的刀。
但如果鋒芒太盛反傷主人，那卻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高力士隻需在旁順水推舟即可。
至於他與北衙禁軍之間的權力爭奪？
那跟他李固沒有關係。
內侍省對南衙的滲透？
事後也是外祖跟其掰腕子，他可管不了那麼多。
“某家知道了。”
高力士點點頭。
既不肯定，也沒拒絕。
這就夠了。
政治交換就是這樣。
彼此手中都有對方想要的東西，那基本的互信就能達成。
口頭上的承諾與紙麵上的憑證那是絕對不可能有的。
既不落下口實。
也避免了風險。
“太子那裡.....”
李固終究還是沒忍住。
高力士搖頭打斷道：“不要問，不要說，這事兒老奴都是避之不及，隻看桓中丞如何做了。”
桓臣範先把李固的案子晾著了。
因為他要與宮中的殺意賽跑！
全京兆府上上下下高速運轉，一天之內就將案件初審完畢！
按照《唐律疏議》與今年頒布的《唐六典》，徒刑以下的案件京兆府即為終審衙門。
命案則須上報刑部複核。
謀逆大案或者事涉皇親，則大理寺也要參與審理。
桓臣範在將此案上報刑部的同時，直接發文至大理寺，要求三衙會審！
他不知道高力士回去後，下一個旨意是不是就是對其革職查辦。
如今隻有快！隻有賭！
京兆府衙門前。
桓臣範看著數匹快馬絕塵而去，口中喃喃道：“老家夥們，彆怪我，想要保下太子，隻能拉你們一起了。”
唉~
長長的歎息聲。
刑部大堂。
身寬體胖的刑部尚書陸象先平時都是笑眯眯的。
他體貼下屬、待人以寬，行事乾練，政績卓著！
朝野內外無不敬服其德行。
當年先天政變。
李隆基對太平公主留下的“斜封官”痛下屠刀。
就是這麼一個“老好人”竟然犯顏直諫，勸聖人“施之以恩，再立之以威”。
大批官員因此獲救。
李隆基也因納其諫言而迅速穩定朝堂，徹底坐穩了皇帝之位。
署官第一次見尚書如此愁眉不展，都是心生困惑。
陸象先對左右道：“老夫死期至矣。”
眾人大驚，都不解其意。
“本尚書雖執掌天下邢獄，但素以德治為先，汝等可知何為德之首？”
周圍困惑尤甚。
“天下安定乃是首德！”
陸象先沉聲道：“欲安天下，其要在朝堂，欲安朝堂政局，則首在天家。”
“儲位不穩，朝堂何安？！”
他神色沉凝，滿臉回憶之色。
“當年老夫做主放了大批斜封官，本待引頸就戮，可陛下聖德，不光寬我之罪，還虛心納諫。”
“可如今某欲放太子！你們說聖人還能寬我嗎？”
眾人大驚，紛紛出言勸阻。
可陸象先不為所動，手中親自拿著太子案的複核文書。
一人單騎，往京兆府衙而去！
有屬吏欲陪同前往。
全被其一頓馬鞭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