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151章 水寨被奪,張先失道遇羌人
就在王承訓日盼夜盼李固援軍之時。
傑布率領著他的四百餘殘兵,已摸到了唐軍大寨近前。
這數百裡的生死水道考驗,讓粗通水性的吐蕃悍卒,生生逼成了水中惡龍。
趁著天光昏暗,他們悄悄順著水流而動,身上穿著的卻是唐軍戰袍。
“咦?水中似有浮屍!”
一唐軍衛兵有所警覺,提醒身邊袍澤。
此處不管是離鹽源戰場,還是距身後的嶲州城池,都有數十裡的路程。
地勢險要,人跡罕至。
“這定是木裡軍寨那邊陣亡的袍澤漂過來了,咱們趕快打撈上來,好好安葬!”
此言一出,軍寨中的唐軍甲士紛紛脫掉鐵衣準備下水。
而有的則尋到長杆網狀工具探入江中,防止屍體被水衝走。
此時傑布雙眼猛然睜開,雙手發力,一下便將持杆唐軍拖入水中。
“噗通通~”
其麾下有樣學樣,又是數名唐軍落水。
寨中守軍大驚,紛紛回去找尋甲冑。
“嗖嗖嗖~”
絕壁山梁上突然飛出大批竹箭。
是遮護側翼的羌蠻步兵發難。
沒有甲冑防護的唐軍士兵紛紛栽倒。
此時隱於河穀兩側岩石之後的剩餘吐蕃軍士紛紛殺出。
一場血戰下來。
水寨被奪。
傑布渾身是血,雙目儘赤。
他右手高舉彎刀:“吐蕃萬勝!!尚族萬年!”
“萬勝!萬年!”
“萬勝!萬年!”
“萬萬勝!萬萬年!”
......
河穀震蕩,怒吼久久不息。
開元廿五年十月廿六。
尚野息麾下本如東本傑布突襲唐軍東瀘水軍寨得手。
寨中軍卒儘數戰歿。
兩日後。
鹽源山梁軍寨被前後夾攻,半日告破。
近千唐軍全軍覆沒。
尚野息大喜。
儘發精銳重甲步卒前出,猛攻水寨東山口軍寨。
此處要地一破,嶲州陷落就在旦夕。
章仇兼瓊聞訊大驚。
嶲州城地勢極低,一旦城前山坡據點告破,那他就無險可守。
州城規模較大,加上他兵力有限,在此處拒敵,絕對是取死之道!
章仇都督急令城中軍民整體後撤,到邛池河口要塞躲避。
可要塞逼仄,根本容不下許多人口。
民眾多四散,逃入山中。
倉惶逃到河口要塞的王承訓冠帶散亂,衣衫不整。
早就沒了當日那自信氣度。
清點人手時,他更是發現少了張先這位首席大匠。
“張大匠真的沒人看到?”
一眾閣員與匠人都顧著逃命,誰還能關心旁人?
再加上張先坐著輪椅行動不便,平日裡也都是有專人照看,那就更不會有人注意了。
王承訓一屁股坐在地上,內心頹喪不已。
他恨自己利慾薰心。
非要親自跑到這鬼地方搶功。
如今落到這步田地,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摸了摸腰間障刀,心中多出一絲決然。
大唐開國百多年以來。
從未有內侍戰死或被俘。
為了天家顏麵,到萬不得已時,他王承訓就隻有一死以報聖人恩典了。
嶲州城前的最後一處據點,僅堅守半日便被攻下。
黑壓壓的吐蕃大軍就像醋壇被打翻,瞬間填滿了狹小的嶲州穀地。
來不及逃掉的民眾很快被追上。
慘叫求饒之聲響徹山穀。
張先與專門照顧他的仆人躲在一處隱秘山坳。
看著遠處慘狀,他們都是悲憤不已。
可更多的卻是無奈。
仆人的腿扭了,沒能跟上大隊人馬。
“等下如果亂兵過來,你就在此處藏好,就讓我這個廢人應對他們就是。”
“大匠!這如何使得?累您流落此地,本就是小人失責!如何還能讓您犧牲?”
張先淡然道:“我本死人,要不是少將軍垂憐,早就是塚中枯骨,這些時日已是白撿的,但你還有大好年華,不可辜負。”
“萬萬不可!這樣就算去了陰曹地府,也無顏見列祖列宗,更沒臉見少將軍!”
張先還待勸說,突然兩人上方傳出一聲玩味問話。
“你們少將軍少將軍個不停,到底誰是少將軍?是不是姓李的?”
二人還未反應過來,隻覺眼前一花。
皮毛裹身、臉紋花彩的羌族青年便跳了下來。
張先一眼看出,此裝扮與白狗羌壯丁有幾分相似,便出聲道:“羌人?”
荔非丹木吉微微有些意外。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從態度上與之平等相待的唐人。
甚至嘴裡說的是蹩腳的東邊羌族語言,而且用的是“人”而不是“蠻”。
這讓他好感頓生。
“喂~問你話呢!你們認不認識一個姓李的唐人將軍?”
張先沉吟道:“我認識很多姓李的將軍。”
“是個叫李固的,跟你們皇帝一個姓。”
主仆二人心中都是一驚。
少將軍的名字都傳到這裡的羌寨了嗎?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找他有事。”
張先差點絕倒。
一個吐蕃戰奴能找少將軍有什麼事兒?
荔非丹木吉目光灼灼定了過來:“你好像真的認識他?”
“不錯,他正是某口中的少將軍。”
見終於找到正主。
荔非丹木吉顯得極為興奮:“快!快帶我去見他!我要親自問問,跟他打仗是不是真的精鹽隨便吃,還能當自由人。”
張先瞅了瞅遠處戰場,又看看他行動不便的雙腿。
荔非丹木吉馬上會意。
“真是麻煩!等著啊。”
隨著他吹出一聲尖細的口哨。
片刻後。
隱蔽山坳中噗噗簌簌冒出來十數個羌人。
“小的們,抬著這個唐人,咱們去找李將軍。”
“那如本的軍令?”
“見鬼的軍令!”
荔非丹木吉不屑道:“嶲州城都被打下來了,桂兵大爺光顧著搶掠,哪還能管我們?”
眾羌人一聽。
此話說得極為在理。
剛才他們還在想著,如何抓到幾個唐人,搜刮他們身上的財物而不被桂兵大爺們發現。
張先隻覺周身一輕。
視野中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花草樹木像是害怕他似的,開始紛紛倒退。
竟是四個羌人將他高高抬起,正在在山林中健步如飛。
這讓他想起了當年,他還沒被燒壞身體的時光。
張先不知道李固有沒有來救他們。
但為了在龍泉山上的妻子,還有遠在營州的猛兒,他現在還不能死。
起碼也要跟這夥羌人虛與委蛇,等遇到合適的時機,再伺機逃出。
他就算爬,也要爬回成都。
而此時的李固船隊才堪堪到達嶲州銅礦區。
此地離嶲州城還有一兩百裡之遙。
這還是船工與纖夫下了死力!
要不然至少還要遷延旬日才能到。
望著早就空蕩蕩的場地,李固陷入沉思。
如今擺在他麵前的是個艱難選擇。
看周圍情況。
當時的礦工人撤得非常匆忙。
更讓人沒想到的是,他們竟然沒有選擇南下南中,直驅姚州,反倒是北上回了嶲州城。
定然是軍情極為緊急,旦夕間就有性命之憂。
但他這一路行來,卻沒有發現吐蕃大軍蹤跡。
那最有可能的情況是。
嶲州城已經陷落。
他抬頭望向北方。
還要繼續北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