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227章 驕陽六月上揚州
“大江東去浪淘儘,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
周圍人都伸長了脖子,傾聽李固這首妙詞的下麵一句。
誰知他皺了皺眉頭。
偏生不說了,急得眾人抓耳撓腮。
船隊五月中自廣州出發,二十餘日便到大江入海口。
當下李固旗艦前方,揚子津已隱約可見。
周圍船隻往來穿梭。
有平底的漕船,大肚的福船,高麗、日本的海舟,東海、南洋藩國的木蓬子,甚至連大食、波斯海商也不在少數。
其繁華景象超過廣州!
不愧為“楊一益二”,天下首富之地。
同行的薛嵩奇怪道:“二郎,那最後一句,可思量好了?”
眾人目光齊齊看來。
特彆是裴淩霜。
其眼波流轉,期待之色最濃。
她自幼傾慕祖上功業,恨自己不是男兒身,但廣州一戰後,其想法卻是有了些許改觀。
沙場殘酷,人如草芥。
哪有眼前江都繁華地可愛?
更何況這還是她長大的地方。
連帶著少女心思也多了些,詩詞歌賦什麼的卻是更感興趣了。
李固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嗯.....楚漢項王垓下?”
眾人有些失望。
這最後一句,難免有虎頭蛇尾之嫌,而且垓下雖離揚州不遠,但這意味卻是不好,影響了整體風韻。
“好句!好句!”
周圍眾人一頓尬吹。
李固當然能聽出裡麵的言不由衷,於是他清了清嗓子,挽尊道:“本來腦子裡想的是‘三國周郎赤壁’的,可揚州離荊州太遠,有些牽強了。”
聽到此句。
裴淩霜不知為何,粉臉頓時通紅,忙不迭地下了甲板。
薛嵩卻是興奮道:“這....有甚牽強!都是大江之上!赤壁也離揚州不遠嘛!好句!真是好句!沒想到二郎你不光武功赫赫,就連文采也是不遑多讓!”
李晟眼睛咕嚕亂轉:“果然是頂頂好的嗎?二兄果然不凡!我命人多多謄抄,在這揚州為兄長傳揚文名!哼~好叫南中那家夥也曉得咱們姓李的才學!”
以前他們這個小圈子,凡是跟文化相關的話題,必首推高適。
李晟武藝上雖略略勝過他,但才名卻被碾壓,早就不服氣了,可也拿對方沒有辦法。
今日李固露了一手,頓讓其有揚眉吐氣之感。
速速記錄下來,用韋家店的專屬驛路,火速發往姚州,顯擺一番。
李固負手而立,故作感歎道:“揚州繁華地,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青石南風駿馬,小橋流水人家。
紅樓楚管清雅,流蘇似蜜年華。
大江自此入海,通日本、新羅等蕃國。
漕運自此北上,連天下通衢大驛。
兩淮的鹽,江東的米,江南的瓷器,蘇湖的錦繡。
大唐東南半壁精華,儘皆彙聚於此。
這裡的空氣似乎都比彆處柔軟一些。
揚子津乃海、河、陸聯運碼頭,水深港闊,規模龐大。
萬石巨舟停靠起來輕鬆無比。
此時棧橋前方已空出好大一片地方,站滿大大小小本地官員、士紳。
李固第一個下船。
連忙對著為首之人拱手道:“張使君,折煞了,怎能勞您親自迎接?”
老熟人張宥回了個平禮,然後擺了擺手道:“李鎮軍言重了,當日自成都一彆,已是年許光景,某在揚州可算是把你盼來了。”
嶲州一戰。
他承了李固好大一個人情。
不然也不會被調任至揚州大都督府任長史。
不到兩年時間,不光容光煥發,連人都胖了些許。
今日張宥親自率都督府群僚迎接,固然是當日劍南之舊。
而更重要的,是李固如今的品秩已與其對等,且身上戰功卓著,更兼搞錢本事一流,聖眷正隆。
由不得他不高規格接待。
再加上這位殺神一路行來,那可是捲起多少大戰。
江淮煙花地、溫柔鄉。
可是經不起折騰。
不把這位爺伺候好、供起來,怎麼能行?
兩人寒暄一番,又見過來接待的官員,張長史便帶著李固一行回轉大都督府。
諸多本地士紳、大族,卻是被晾在了一邊。
人群中各頭麵人物神色各異。
有臉色陰沉的。
有搖頭歎息的。
有目光閃爍的。
也有冷笑不已的。
而來到揚州子城都督府內的李固,卻是又驚又喜。
張宥直接將他單獨領到後院偏廳。
隻見一富態老者與一青年悠然而坐,正在閒談飲茶。
“你這廝!不在京城挖溝,跑來這裡做什麼?莫不是犯了謀逆大案,被貶來此處?”
那青年聞言,無奈笑對老者道:“世伯,某就說這小子見麵第一句,絕對沒有好話,還枉我數千裡地來看他,真是不知好歹!”
老者捋須而笑,並未答話,隻是上下左右細細打量李固,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還不時微微點頭。
張宥此時出聲道:“早就聽聞李鎮軍與韋明府私交甚篤,今日一見果然如此,裴大尹咱們倆在這是不是有些多餘啊?”
此言一出。
四人皆開懷大笑。
這一老一少不是旁人,正是京兆尹韋堅與河南尹裴寬。
李固正式躬身行禮:“裴世伯.....小侄有禮了。”
裴寬乃裴旻族兄,裴耀卿族弟,從裴淩霜那裡論起來,叫聲世伯理所應當。
而且韋家櫃坊超級銀團的裴氏東主,正是裴寬為代表出任。
幾乎算是通家之好。
而且張宥刻意單獨引他來此,也是營造出一個“實私非公”的場合。
此刻隻有先私後公了。
裴寬笑眯眯地拉過李固右手,輕拍其背。
“當年在毗沙演武堂匆匆一見,賢侄風采已讓老夫難忘,誰知今日再見,竟是比之當時還要英武不凡,不愧是大唐最年輕的鎮軍大將軍!”
一旁的韋堅撇了撇嘴:“世伯,您乾脆說他是大唐第一猛將算了!”
“呦~有人看來很不服氣呢,要不要跟本將在校場上過過手?”
李固挑釁地看了過去。
韋堅頓時氣阻:“好你個李二郎,兩年不見,氣性見漲了啊。”
裴寬與張宥見兩人竟似小女兒般鬥嘴,又是朗聲大笑。
心中也不免感歎。
年輕時結下的情誼,最是難能可貴。
而更難得的是,兩人分明都已身居高位,闊彆兩年多,甫一見麵,依然曆久彌新。
四人分賓主落座。
李固繼續調侃道:“十七,你這是又被聖人踢到揚州來挖溝了?”
韋堅這次沒有玩笑回懟,而是先看了張宥一眼,然後肅聲道:“這次是聖人派我與世伯來括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