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321章 同生共死
薛楚玉在柳城城頭看著自家城寨被如潮水般的契丹戰奴漸漸吞沒。
其神色堅毅。
可心在滴血。
就因辛杲京的猜忌,其數百家丁隻能在外孤立設寨。
在他決定入城開始,這裡的自家兒郎就被賦予了兩個使命。
拖延時間。
運走物資。
待其見過重傷垂死的辛杲京,拿下指揮權,並完成兵力整合時。
外間契丹也已將上萬雜胡戰奴驅趕到柳城城下。
孤零零的軍寨自然是其首要目標。
大浪拍礁石。
一點火光衝天。
最後留守之人選擇**與敵同歸於儘。
猛火油與硫磺等物燃起的黑煙如同惡魔臨世。
焦糊味兒與肉香飄散數裡。
杜環拿出一本劄冊,邊記邊朗聲道:“薛氏三百義民,為守柳城與敵同歸於儘,當記上功一次,家主積武勳三轉!”
薛楚玉雙手青筋暴起,想要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是默然搖了搖頭。
“城內屋舍拆除了多少?守城器具準備的如何?新任命的校尉、旅帥可都到位了?四門........”
杜環躬身道:“四門與城牆左近屋舍已全部拆除,守城器具因時間短促還不足計劃的三分之一,新任命........”
聽完彙報,薛楚玉重重歎了口氣。
前景堪憂。
見主帥臉色陰沉,杜環有些不解道:“薛公,如今準備雖然有些倉促,可咱們依靠堅城,手中還有三千餘可用之兵,隻要守個十天半個月,援軍定然抵達,到時候薛家兒郎之仇,定然得報!”
“你還太年輕!”
薛楚玉輕輕拍了拍對方肩膀:“咱們身在域外孤城,當作最壞的打算!”
杜環悚然而驚。
難道沒有援軍來了?
這怎麼可能?!
他隨後啞然失笑。
如今臨陣換帥,城內軍隊又是來源複雜。
薛公如此說法,定是要激發大家必死守城之心。
所謂破釜沉舟之策也。
三日後。
柳城北側城牆已呈殷紅之色。
護城河早已填滿,其下屍體層層疊疊。
上萬戰奴已伏屍近半。
可契丹人的攻勢絲毫沒有減弱。
反正雜胡如草芥,死起來也不心疼。
此時的杜環整個人處在浴血拚殺的亢奮狀態,好似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氣。
又五日。
城內守城器具已消耗殆儘。
連房子都拆得差不多了。
除原辛杲京本部千餘朔方精銳作為機動力量還未動用外。
其他關中人馬都上了城頭。
有些甚至都輪替兩遍了。
薛楚玉始終身先士卒,於各處城門奔走指揮。
杜環始終隨扈在側。
而此時的他已是有些力竭。
連續作戰跟缺乏休息,讓他損耗不少元氣。
再加上想象中的援軍丁點訊息也無,直讓其回味當日主將的話語。
“薛公,您休息一下吧,這裡末將先替您撐著。”
薛楚玉並未回答,隻是極目遠眺,眉頭緊皺。
“終於看到遠方的青山了,可惜......”
杜環有些不明所以。
他順著對方的目光方向看了過去。
之前目力所及,全都是敵軍。
今日終於看到了被遮擋住的遠處山巒與被踩踏地不成樣子的草地。
戰奴快被耗光了。
這纔看到契丹正兵的氈帳。
他不由心中苦笑。
柳城快山窮水儘了,可竟然還未真正與敵人交戰。
“契丹主力不在此處。”
杜環有些恍然道:“您的意思是咱們要撐到官軍主力決戰勝了纔能有援軍過來?”
可薛楚玉卻搖頭道。
“咱們不會有援軍了。”
再次聽到類似話語,杜環卻是心下一沉。
雖然有些不願意相信,可求援的訊息早就傳出去了。
不管是近在咫尺的幽州,甚至是數百裡之外的信安王處,應是早就有所應對纔是。
可到現在都沒有訊息,當是這兩處都發生了不可測之事。
“咚~咚~咚~~~”
戰鼓又響。
契丹人要上來了。
城頭上的唐軍疲憊欲死,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遠處。
他們的箭矢早就用完,磚石木頭也都砸光,手中隻有捲刃的橫刀,或近乎折斷的步槊。
人人帶傷都是輕的。
更多的是斜躺在城頭睡下,就再也沒起來的。
黑色狼頭旗突然自敵方陣中豎起。
養精蓄銳多日的契丹主力就要發起衝擊。
一股絕望自杜環心中升起。
敵方將領的戰場嗅覺極為敏銳,已經察覺柳城到了崩潰的邊緣。
此時薛楚玉卻朗聲道:“杜參軍在城頭接應,老夫去衝殺一陣!”
“薛公!您也幾天沒閤眼了,讓末將替您去吧!”
“混賬!”
薛楚玉雙目圓瞪,須發皆張:“看你那半死不活的樣子!出去也是枉送兒郎性命!”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這次若不把狼崽子給衝回去,咱們就看不到明日的太陽!十數萬大軍就要葬送在北地!我還有何麵目見聖人?見薛氏列祖列宗!?”
他狠狠一把將杜環推到旁邊:“某若戰死,你就是主將!把你京兆韋杜,去天尺五的氣勢拿出來!不然老夫在黃泉也不放過你!”
言罷。
薛楚玉便帶著最後的薛氏家丁下了城頭。
朔方精銳已在城門處集結完畢。
他們中的基層軍官都是辛氏私兵組成,常年在北地與突厥騎兵爭鋒,戰鬥力即使在各大邊鎮之中也是頂尖。
此時已披掛齊整的老將雙眼猛地一亮。
“辛思廉果然名不虛傳,雖沒打過什麼大仗,可卻養的一手好兵!”
薛楚玉虎目環視一圈:“爾等可願跟老夫同生共死?”
這段時間這位前任幽州節度使的風采深深感染了城內各軍。
但自家身上畢竟還是深深的辛氏烙印,這個問題如何能開口?
眾軍將一時間麵麵相覷。
“此戰若敗,辛杲京定是死無全屍,辛雲京多半被俘,李固......哼~不是被圍殺,就要被凍死餓死,連統帥你們多年的信安王都不得善終!”
薛楚玉再次高聲問道:“爾等可願跟老夫同生共死!”
這次眾軍士卻沒多少猶豫,紛紛高呼:“死戰!死戰!”
軍心可用!
“開城門!!”
薛楚玉縱馬揚鞭,第一個衝了出去。
那矯健身姿如同年輕了三十歲。
身後朔方鐵騎默然跟上,隻有規律的馬蹄聲震動著大地。
枯坐城頭的關中軍士兵雙眼此時似乎多了些生氣,紛紛轉頭看向遠處。
一柄利劍橫擊。
其森寒銳氣直斬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