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381章 民之四維：行
在壽光公主入城的禮樂聲中，燕北九管的第一次集體會議也落下帷幕。
但各位經略、都督還要在廣寧城再盤桓些時日。
不管是計劃內容的確認，丁口、物資的調撥都還需要不少功夫。
特彆是像史真慶這種“光桿”上任，還需要經略府派兵護送，回紇等部雖然已遭受了毀滅性打擊，但鐵勒九姓作為一個整體，還是力量不小的存在。
要是他們不想再當“阿史那”的奴隸群起反抗，瞬間就要把史經略砍成碎肉了。
而像杜家兄弟這種“外來戶”，從內地調撥資源與人口，甚至清理財產等事務要更加繁雜。
他們以後紮根在此，相當於從京兆杜氏本宗分離出來，在草原上新建一支，再過數十上百年，說不得又是個天下聞名的郡望、堂號。
數千年來，華夏先民就是這麼一點點擴大生存版圖，將文明之光點亮整片大陸。
而李固為提高效率，第二天就將眾人拉出城外，以“參觀考察”的形式，加深這些九管長官對於將來領地建設的直觀感受。
既然大家都沒見過豬跑，那就先去觀摩觀摩再說。
坐在寬大華麗的四輪馬車上，史真慶有些震驚失語。
“不是.....以後官道驛站之間都要跑這種車駕嗎？！大王家中豪富自是隨便享用，我等可還沒奢侈到這種地步呢~”
他說著話，還用力按壓座位：“如此平穩！為何如此平穩？！絲毫沒有顛簸之感！”
李固笑著指了指窗外。
“那種用奚車改的四輪或八輪木車纔是主要運輸工具，往來公文還是需要快馬傳遞，這種豪華貨是送給你們擺譜用的，至於為何不顛簸.......”
他命人停下馬車，然後帶人出了車廂。
“首先是這路！你們看看有何不同？！”
眾人定睛一瞧，這才發現路麵顏色比普通官道深了許多。
杜佑俯下身子，用手指去扣，竟然扣不動，然後以隨身障刀用力插入，這才撬下一塊。
“這是.......三合土混了......黑色的難道是.....石炭渣？”
李固頷首讚許：“都督所言不錯，此段實驗官道就是主要以此物構成，三合土的功效隻是起了粘合作用。”
石炭什麼的乃是平常之物。
大唐普通小康人家基本都能用上去除過雜質的“無煙碳”，長安、洛陽等地以“煉炭”為生的工匠不在少數。
而像杜氏這種世家門閥中，多用摻了香料的“獸炭”。
其被巧匠做成各種蠢萌的小動物形象，頗受貴人喜愛。
“以此物修築的官道剛性與透水性極好，就算下了雨也不至於成一片黃湯，泥濘難行，隻要每年稍稍做些養護，便能供車駕風雨無阻。”
聽到此話，李賀忠早就是驚得目瞪口呆。
“這.....竟是用炭灰鋪路！一條路修下來，該要多少財富啊！！”
杜氏兄弟也是咋舌連連。
清貴如杜家也不敢這麼敗家。
李固聞言笑了笑，蹲到馬車旁邊，指了指車輪旁邊：“這些都是煉製鐵器的附屬物而已，不花錢的，比如這彈簧，能讓馬車避震，車廂中再輔以鵝絨、皮草、錦緞，乘坐之人免去顛簸之苦，你們說這種車駕賣到長安，能值多少錢？”
“彈簧！！？”
史真慶順著對方手指方向看去：“這麼粗大的彈簧！？大王竟把他用到馬車上！？這.......”
眾人也是嘖嘖稱奇。
彈簧並不稀奇，但卻精巧異常，如今多用在奢華佩飾之上。
比如最常見的“步搖”就是彈簧原理。
可如此粗大的彈簧卻是第一次見，還把他用在了車廂下麵用來避震！
簡直聞所未聞。
“我等九管的鎮戍軍武器裝備也需用去大量石炭，還有各種稼軒農具，匠人所需之各項機器......”
杜佑皺眉道：“但某知曉河東道、關中與河南道多產石炭，咱這燕北之地也有產出？”
此時杜環也補充道：“就算有所產出，可對修路這種龐大需求來說，也是杯水車薪，不知要積累多少年，耗費多少石炭礦的產出才能把九管聯通。”
杜氏子弟除多在軍中外，工部也有數人任職，因此對鐵器、石炭等產出都有基本瞭解。
李固笑了笑，命人牽來須彌天龍。
上次漠北大戰，它身負重傷，後來憑借強大的生命與自愈能力愣是挺了過來。
猙獰的傷口就像軍功章，誇耀著輝煌過往。
他翻身上馬，抖了抖韁繩：“隨孤來，看看如今咱們燕北的最新發展！”
“駕！”
一聲呼嘯，李固破風而行。
幾大都督要麼是絕世猛將，要麼是強蕃首領，自是不願甘於人後。
隻有史真慶養尊處優慣了，再加上在毗沙演武堂也不甚用功，隻能在後麵苦苦追趕，嘴中吃了不少沙子。
半日之後，隻見遠處黑煙滌蕩、火光衝天，隱隱傳來巨大的喧囂之聲。
往日清澈見底的錐子河（今阜新繞陽河）已是渾濁不堪，周圍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硫磺跟類似焦糊的怪味道。
眾人麵麵相覷，可依然打馬上前。
很快，一片廣闊的半開敞式磚石結構廠房映入眼簾。
無數高爐噴吐火光與濃煙，就像史前怪物般咆哮。
海量石炭與精選過的鐵礦石被他們吃下，然後吐出無數鐵水與渣滓。
即使如李晟、李光弼、李守忠等絕世猛將，麵對著如此震撼的工業場麵，還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剛才一直保持著世家子風範的杜佑近乎失態般高吼：“大鐵爐易造，可鐵礦與石炭如此用法，此大鐵場能運轉幾日？！”
一直冷眼旁觀的薛嵩此時帶著七分驕傲與三分不屑道：“若不是大王仁慈，不想讓大匠們上夜工勞損身體，即使這大鐵爐晝夜運轉不休整年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嘶~~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就連鬆漠都督李光弼也是震驚莫名。
此地雖離廣寧城不遠，距鬆漠都督府更近，但名義上卻是平盧節度使管轄，他之前又忙著打仗，實在不知道這裡竟然弄出如此大規模的產業。
李固指著遠處川流不息運送礦石與石炭的大型奚車：“此處乃天賜之地，鐵礦與石炭富集程度幾乎都是大唐頂尖，當營造天下第一座煤鐵聯營重工基地！”
在列的大部分人都聽不懂什麼是“煤鐵聯營重工基地”，集體性選擇了忽略。
這幾日聽到的新名詞太多，腦汁兒都不夠用了。
技術層麵他們都不懂，但政治層麵的敏感性很多人還是有。
此處乃平盧節度使管轄。
鐵乃國之重器。
可做農具，可造刀劍。
遼陽郡王在這裡大興土木，營造大鐵廠，其背後深意簡直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