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398章 郡王也要當牛馬
“橫平豎要直,先裡麵,後外麵........”
鐺~鐺~鐺~
此時清脆的下課鈴聲響起。
李固將手中石膏粉筆輕輕放下:“同學們,今天的識字課已經上完,希望你們回家好好練習,下課!”
“起立!”
“老師再見!”
二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孩童規規矩矩行完禮,便轟的一聲作鳥獸散。
旁邊的校長與一乾老師滿臉尷尬,有些膽小甚至已兩股戰戰了。
桓靖遠低聲道:“這些娃娃要趁天還沒完全黑,撿些枯草、牛糞回去,大的還要劈柴趕羊,還望殿下勿怪。”
李固擺擺手,朗聲笑道:“你們做得很好!能讓這些草原的野花野草弄到教室來上課,已是功莫大焉,此乃我燕北甲字第一號政務,有什麼困難都可直入經略衙門當麵向我彙報........”
他轉頭拍了拍桓靖遠:“九管所有校長與老師都開綠色通道!路途遠的,可直接上書本王!”
經略府長史躬身應承:“喏!”
在場眾人都是連呼:大王英明!
呼~~
李固剛一出教室,便是冷風呼嘯。
身上的毛呢大衣頗為保暖,隻是將臉吹得生疼。
遠處火光星星點點。
家中寬裕的孩童騎著駿馬打著火把回家,而有些則隻能深一腳淺一腳,在曠野中踽踽前行。
李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此處最近的驛站為何沒有修到學校門口!?怎的還有學生步行回家?”
桓靖遠額頭見汗,轉頭看向身側裡正。
噗通~
那沒了一條胳膊的退伍老卒立刻跪倒,口中翕動半晌,卻也沒解釋出個所以然。
“算了,回到衙門再詳稟此事!”
他輕輕舒了一口氣,儘力壓下心中火氣:“我看還有學生赤腳上學,這樣可不行,衙門裡要撥下筆寶錢,讓他們穿上鞋子!此事由長史親自去辦!”
桓靖遠再次俯身:“喏!”
當下天已擦黑,經略衙門大小官員跟隨李固騎馬回返。
路上還要拜訪幾戶牧民,看其家中越冬的各項物資是否準備充足。
這樣高強度的巡查探訪工作,就是這數月來經略使幕府的日常。
九管地域太過廣大。
單單是衙門直接管轄的奚族舊地,東西或南北兩端,以汗血神駒疾馳,從拂曉出發不停歇,也要跑到太陽落山才能勉強完成。
更何況,李固還要定期去往毗鄰幾管視察情況。
自桓靖遠以下各署官都是咬牙硬撐。
有些出身高門的才俊,就因為受不了這苦,甚至都偷偷跑路了。
“咱們這叫‘跨時區管理’,苦確實是苦了些,但卻有意義,靖遠覺得如何?”
李固一行最後在附近官驛歇腳。
但他本人在用完飯後,還是拉著桓靖遠處理政務,一般要到子時一刻才會休息。
“臣下聽聞古時堯舜之治都是親力親為,甚至腿上體毛都因勞作而褪光,殿下這是效仿聖賢,希望北地複上古盛世!”
“你呀,也學滑頭了。”
李固搖頭失笑:“孤沒那麼偉大,隻是被逼得沒辦法了!但凡各處基層官員能給力些,哪用得著咱們天天如此奔波勞力?”
桓靖遠皺眉不解:“臣下雖並未出仕,但阿耶日常作息卻也不似這般,說句不客氣的話,先父在時,已算當朝能臣,其餘庸碌之輩更是遠遠不及!”
“你說的不錯!”
李固臉上多了絲緬懷之色:“桓公實乃群臣表率,但孤卻覺得,其也隻是做了一個臣子的分內之事,當然我是說日常政務,其捨生取義之舉當彪炳史冊,萬古流芳!”
桓靖遠瞬間瞪大雙眼,旋即苦笑道:“早知道殿下如此苛待僚屬,某當日就留在老家不出來了。”
“哈哈哈~~你如今上了賊船,可是休想下去!”
他大笑著拍拍對方肩膀:“北境能否安穩,可都在你我肩膀上了,靖遠當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覺悟!”
“大王何必如此自討苦吃!?”
桓靖遠眼中閃出點點光亮:“不說長安的貴人與各大軍鎮的節帥,就算是普通一郡之太守、刺史,整日間也多是吃酒飲宴、吟詩作對而已,天下真正在做事的有幾人?聖人如今都天天躲在梨園不出來,夜夜醉生夢死。”
說到此處,他沉聲反問:“如今盛世,殿下如此做,卻是不得‘人心’。”
“盛世?”
李固臉帶玩味:“於是就兵甲歸庫,馬放南山?之前關中之兵爛成什麼樣,你也看到了,聽說現在河東、隴右、朔方這樣雄冠天下的軍鎮都已千瘡百孔,昔日一兵三馬,現如今甚至淪落到一人一馬,旅帥以上都開始吃空餉、喝兵血,戶部、太府的寶錢全都進了軍頭門的腰包,一旦事變,大唐還有可用之兵?”
桓靖遠奇道:“如今除吐蕃之外,大唐已無強敵在側,何來事變?”
“你這廝心裡跟明鏡似的,還要來詐孤嗎?”
“還望大王明示。”
李固輕歎道:“當然是蕭牆之禍。”
桓靖遠故作驚訝:“如有邊鎮造反,也是朝廷之責,關咱燕北如何?”
“聖人下旨勤王,我等焉能置身事外?”
李固目光灼灼看向對方。
桓靖遠絲毫不怯,與之對視:“我等乃朝廷眼中釘肉中刺,看其自敗不是更好?最起碼也來個坐山觀虎鬥,看風向再下注。”
“長史此言大逆不道。”
“大王自可將某綁了去朝廷邀功。”
“唉~~”
李固歎息不語。
桓靖遠沉聲道:“某還以為大王如此勵精圖治,是要親自南下擒龍!”
屋內氣氛瞬間降入冰點。
“靖遠,過了。”
李固神情肅然,語氣沉凝。
不管是出於本心還是背後有人唆使,這種**裸的試探都是一種危險行為。
“臣下死不足惜。”
桓靖遠俯身下拜:“隻是九管上下如今就像一匹野馬,其勢如奔雷,其光如朝陽,兵甲犀利,資財豐厚,已漸呈化龍之勢,再加上大王如此英明神武,麾下臣僚無不心中忐忑,起碼腹心之臣當有所明示,不然妄加揣測,恐釀滔天之禍。”
話說到這裡,李固終於明白對方的良苦用心。
他緩緩將其扶起,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封還未發出去的手令。
“你看過之後,心中自有答案。”
桓靖遠鄭重揭過,片刻後,其雙手微微顫抖,口中驚撥出聲:“竟有此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