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429章 又一樁長安舊事
天寶四年五月,廣寧城。
南大營中正推杯換盞。
監軍使魚朝恩此時已喝得麵紅耳赤,半裸胡姬的裙擺流蘇搔得他渾身燥熱,雖其早不能人道,但異域風情的刻意逢迎,卻是讓他心中舒爽無比。
權力的滋味兒。
可其半月前奉旨來此的時候,卻是另外一番模樣。
燕北九管經略使李固竟然西去巡邊,兩個副經略也在極西之地,連個接旨的人都沒有。
最後還是廣寧公主親自出麵,叫了遼管都督李光弼過來,算是勉強應付過去。
可一應流程走完,其便以事務繁忙的理由返回鬆漠城了,絲毫沒有給魚朝恩這個監軍使麵子。
東邊的高適更絕,隻回了一句“新羅內亂,恕難擅離”便打發了。
西邊的磧管就不說了,就隻留了千餘兵丁把守,重要將官、僚屬全都被帶去了西邊。
偌大一個廣寧城,頭麵人物竟然隻剩下幾個公主、幾位夫人。
“也不怪監軍氣悶,郡王殿下房中那幾位確都不是好相與的。”
白虎軍使李庚希再次將魚朝恩身前酒杯倒滿:“雖然經略把廣管的主力幾乎調空,卻絲毫不擔心後方安危。”
“此言何解?”
奉旨持節的魚大內侍醉眼惺忪。
“廣寧公主手握無量真閣,其麾下有專門保衛各處試驗場的‘無量衛’,其最開始隻是道門鬥部派來的護衛,可後來規模愈發擴大以後,多以精銳老卒充當,那戰鬥力......”
朱雀軍使李誅南砸吧兩下嘴道:“嘖嘖~~比我等麾下親衛都要悍勇三分,聽說無量真閣研究出的最新武器都會優先配發,其到底強到何種程度,誰都不知道。”
魚朝恩聽到此處,醉意已是消減了幾分:“那沒封號的二夫人.......”
“更不得了!”
李庚希將環顧左右,將閒雜人等揮退後,這才低聲道:“其與郡王青梅竹馬,乃當年奚王李延寵麾下頭號猛將,雖連生了兩個孩子,但依然力能搏虎,等閒十幾人都近不得身,關鍵是其在部民之中威望頗高,可謂是一呼百應,廣管副都督韓布所轄射生軍除了郡王之外,也隻聽她的。”
魚朝恩輕輕一歎。
“那河東郡君就不用說了,咱家知曉其是裴氏出身,一手劍法儘得裴將軍親傳,聽說燕北的海貿幾乎儘在其手.........”
李庚希與李誅南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
裴淩霜雖回到廣寧城也才年許光景,但其聲勢卻是絲毫不亞於當年李嫋嫋入草原。
遼東、南各港口萬船齊至的壯闊場麵就不說了。
反正隻是耳聞。
但從船上卸下的物資,卻是堵塞官道近月,幾乎從都裡模範城一直綿延到廣寧。
數千剽悍水師勁卒大張旗鼓,一路敲敲打打將他們的大海主送入經略府內。
民間瘋傳這是裴氏女不滿做小,要跟正室彆彆苗頭。
“可他們不知道,其實這正是廣寧公主之意。”
李庚希幽幽道:“她一直對裴淩霜屈身為貴妾過意不去,這是專門彌補於她。”
魚朝恩臉上多了三分苦澀。
“怪不得本使碰了一鼻子灰,原來公主與兩位夫人竟是同氣連枝,情如姐妹。”
“咳咳~~”
李誅南清清嗓子:“監軍所帶旨意確實太過敏感,誰都不敢輕易做主啊,不如早日啟程向西,麵見郡王殿下為好。”
聽到此話,魚朝恩微微一笑,並未接腔,而是顧左右而言他:“經略將主力大部帶走,卻獨留你二位駐守廣寧城,實在是信賴有加啊。”
這句不陰不陽的陰損,讓二人瞬間麵皮燥熱,剛才還在曲意逢迎,現在卻神情陰鬱,隻顧低頭喝悶酒了。
魚朝恩卻不以為意,隻是輕輕轉動手中酒杯,如閒話家常般問道:“聽兩位將軍的口音,似不是山東人士,不知鄉籍何處啊?”
李庚希麵色一沉,旋即卻又展顏道:“某二人都是隴右人士,勞煩監軍掛念。”
“哦?是哪一年募的兵啊?”
“........舊曆二十五年。”
“嘖嘖~~”
魚朝恩讚歎道:“這才幾年光景,兩位都已是一方軍使,咱家如果沒有記錯,河東郡君其父裴旻將軍,已從軍二十餘年,如今也不過是個龍華軍使而已,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跟著遼陽郡王真是前途無量!”
李誅南臉色有些不自然道:“隻是僥幸而已,我等如何能與裴將軍相比?”
“是啊~”
魚朝恩盯著杯中酒液朗聲道:“人家都說邊鎮立功升遷快,但我看二位禁軍出身,卻是後來居上啊!”
哢嚓~~
李庚希手中酒碗跌落地麵摔得粉碎。
李誅南反應極快,趕忙圓場道:“你這廝喝了幾口馬尿就成這樣了?在監軍麵前失態,當再罰三碗!”
“對對對!”
李庚希又從旁邊拿過一個新碗,將其倒滿,然後恭謹端起:“監軍,某賠罪了!”
“你何罪之有?”
“這........”
魚朝恩麵帶玩味之色:“咱家剛纔有說錯嗎?當年三王案的幾個漏網之魚,果然全都躲在燕北!”
“監軍在說什麼?”
李誅南沉聲道:“我等聽不懂。”
“你們可以裝傻。”
魚朝恩起身負手而立:“當年其實你們並無罪過,隻是怕被彆人滅口才求到了遼陽郡王頭上,然後借了當時要去安北赴任的李大都督之手,給你們弄了假身份,咱家說的可對?”
“如此陳年舊事,監軍又是如何得知?”
李庚希眼中精光一閃,沉聲發問。
魚朝恩轉身歎道:“本來咱家也是不可能知道的,但如今的安北都護王正見竟然因為越界這種小事兒與你們燕北置氣,瘋了似的往長安告狀,中樞幾位宰執哪有功夫管這些事情?全都留中了。”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剛好某要來燕北當這個監軍使,相關卷宗便一股腦打發到了某這裡,其中一項罪狀就是王使君告你們燕北目無法紀、狂悖無狀,甚至有犯上作亂之嫌!竟然當年就把手伸到了安北,隨意安插軍將,吃空餉、喝兵血,結黨營私!”
李誅南冷哼一聲:“當年郡王與李大都督所做之事,與我等何乾?僅憑幾個名字就能斷定我二人就是當年北衙的漏網之魚?”
“你說的不錯,咱家沒有證據!”
魚朝恩聳了聳肩:“但誰說監軍使需要證據才能定罪?某代聖巡燕,就算是李固當麵......”
說到此處,他語氣陡然變冷:“也是咱家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