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435章 肉袒牽羊
巍巍大天山,淙淙碎葉川。
此方天地之闊,甚於遼地,且更加苦寒、寂寥。
須彌天龍顯得有些異常興奮,李固乾脆換了匹爪黃飛電騎乘,讓其可勁兒撒歡。
“大王,前方已離俱蘭城不遠,萬一寶駒有失......”
許遠話未說完,便被李固擺手打斷:“它這是回歸故土,就像咱們飛黃騰達後返鄉,總不能錦衣夜行吧?由它去,就算在這汗血天馬的故土,也沒哪個畜生能追上須彌天龍。”
他深吸口氣,隻覺胸腔被熱風灌入,氣管甚至有微微的灼燒感,可昨夜在帳中就寢,卻需蓋上兩層厚毛呢行軍毯才覺暖和。
真是早穿大襖午穿紗,抱著火爐吃西瓜。
“隻是沒想到這絲路北線如此........,與之前想象的大為不同。”
聞聽此言,馬上的李固隨口考較道:“令威以為這是何故?”
“缺水。”
“不愧是進士及第啊,真是張口就來。”
許遠連道不敢:“無量真閣的《半月刊》上詳細闡述過此地人文典故與地理氣候,臣下隻是下了點功夫研讀而已,此處離各方大洋都是最遠,可謂‘世界島’的中心之處,僅剩的那些水汽也被天山、金山、昆侖等龐大山係擋住了,因此乾旱少雨,僅僅隻能靠冰川融水過活。”
他指著遠處的碎葉水感歎道:“本地牧民就隻能棲息在這條生命之河附近,再往北據說全是人跡罕至之地與無邊荒漠、凍土。”
李固點頭道:“不錯!若不是有了中原漢地輸入的各類物資,哪有此商路的興起?此地遊牧還隻能絨毛飲血,遠未到開化的程度。”
說話間,須彌天龍已帶著塵土返回。
其身後隱隱有座低矮的城池輪廓顯現。
李固瞭然。
跟他來之前想象的差不多。
這俱蘭城就是個大點的土圍子。
與舊奚、契丹等地的羈縻都督府治所差不多。
部民主要還是散落各處氈帳放牧。
而所謂“城池”的功能首先是軍事用途,再兼有外交與征稅。
若是不需要跟大唐這樣的“文明國家”打交道,草原遊牧根本不會弄這麻煩的建築出來。
從記載來看,這俱蘭城最早還是粟特人所修建,隻是後來被西突厥占據。
李固轉頭回望身後茫茫大軍,突然有種荒謬的感覺。
自己費了老大勁,修兵站、建烽燧,做交易,集結大軍來此,就是為了打這樣的土圍子?
雖說此“城”是倚靠龐大的天山餘脈而建,但周長不過裡許,高度不超兩丈,也沒磚石包覆,隻有碎葉水支流繞城而過,算是起點防護作用。
以他燕北精銳,隻三千人馬半日可破。
思忖間,前出的斥候回歸本陣。
“大王,俱蘭城降了!”
“啥?”
李固似是沒聽清楚。
斥候什長愣了愣,再次躬身稟報:“俱蘭城大門洞開,城主肉袒牽羊獻馬匪首級以降!”
他孃的~
就這麼降了?
你們好歹裝裝樣子抵抗一下啊。
遼陽郡王心中暗罵一聲,感覺像是吃了隻蒼蠅般惡心。
一頓飯的功夫,投降隊伍便來到李固臨時駐紮之所。
看著在風中淩亂的一隊乾瘦老弱,他眉頭皺了皺,轉頭問道:“這是咋回事兒?”
“據斥候詳述,城中大部分青壯出城打仗了,剩下的見我大軍來攻,無法抵禦,隻能獻城。”
許遠的解釋讓李固的目光看向了遠方。
李守忠以五千曳落河精銳為骨乾,統帥兩萬草原騎兵提前出發,掃蕩碎葉水下遊的廣大地域。
城中的遊牧定是收到訊息,僅有的草場被襲擊,回去救人了。
“此處守將就這點腦子?”
李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突騎施與葛邏祿餘孽幾乎已被副經略剿滅乾淨,他們麾下的仆從部落更是羸弱不堪,如何敢擋我天朝王師?這城中的九姓烏古斯能堅持到此時已經是有些膽量了。”
許遠見郡王臉上還有些許憤然,便繼續勸道:“其實在臣下看來,攻下此地城池容易,但難的是如何長久占據與經營,當年高宗朝時,大唐兵鋒已達到西海(今鹹海),整個河中全被為藩屬,但短短十幾年時間,朝廷的勢力便如潮水般褪去,此地又被新強盛起來的胡蠻佔領,此舊事當為大王鑒之。”
李固摸著下巴思考片刻,便想通此間道理。
這北天山與河中地區其實跟大唐其他邊疆的羈縻區沒多少區彆。
歸根到底還是個投入產出的問題。
李唐王室跟整個關隴集團自立國之初弄起來的官僚體係其實相當粗疏。
像河北、淮南、江南這種沒有外敵威脅卻富得流油的地方,就狠狠壓榨,一丁點資源也不投入,一丁點許可權也不給,逼得範陽盧氏這種幾百年的頂級門閥甚至連科舉考試都抵製,一度關起門來耕讀傳家,禁絕子弟入仕。
而像嶺南、劍南這種外敵威脅小,但也較為富庶的地方,就是稍微投入些資源,再多少給點許可權,投入產出基本平衡,甚至還有小賺。
各大邊鎮這種外患壓力巨大的地方,就是吃資源的大戶,是穩賠不賺的糟心買賣,可又不得不做。
但天山北與河中地區就非常雞肋了。
一方麵太遠。
其次是朝廷有天山南道在手,西域的精華大半都在此地,絲路商道的利益也至少拿到了一半,缺乏繼續往西擴張的動機。
而安西四鎮北帕米爾高原、天山等巨大天塹環抱,實在是易守難攻之地,外部威脅較小,實在不值得更多資源投入。
但到了天山以北,那就成了遊牧的天下,若不成立個類似朔方、範陽那樣的強力邊鎮,根本就無法立足於經營。
這樣的“敗家”行為,無論哪個李唐皇帝都乾不出來。
李固想到此處,不免搖頭失笑。
李氏源自西魏八柱國體係,上位靠的是以此發展起來的關隴軍事集團。
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老李家跟京兆勳貴們,那雙眼睛就盯著關中那一畝三分地兒,也就洛陽能讓他們高看一眼,其他地方都不帶正眼瞧的。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大唐選擇了最輕鬆的方式管理邊疆,而不是像前漢那樣花費巨量資源來移民實邊。
後者亡後雖經曆五胡亂華,但漢人的種子還是在各處生根發芽頑強生長,這纔能有隋唐出現的可能性。
但前者亡後,卻是更為長久的大分裂。
華夏四百年纔再臨幽州、漠北、交趾,但西域卻是整整丟了一千年!
李固緊了緊拳頭。
既然他來了,必不讓此遺憾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