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443章 三人成虎
一個監軍使,一個副經略,還有個安東副都護,他們要募兵,誰也沒理由攔。
本身燕北如今的兵額就是筆爛賬。
東三管當時倒是有兩萬鎮戍軍的編製,那還是燕北道行營的遺產,朝廷足額糧餉供應著。
可西六管自成立之初就沒這待遇。
漠北明擺著是賠錢買賣,誰要填這個窟窿?
各都督也都是按照自身情況在轄地內自行招募士卒。
有錢就多招些,像李晟前前後後弄了兩三萬;而像史真慶這種摳門的,現在麾下也才剛湊夠兩千精銳。
在座的各位都督互相遞了個眼色,倒是沒太多反對的情緒。
隻因如今西六管掌權的要麼是像杜氏兄弟這樣的“外來戶”,要麼是之前被草原強蕃奴役的小部落,如堅昆。
而史真慶與仆固懷恩雖從血統上講是正兒八經出身漠北,甚至前者還是王族血統,但畢竟歸化大唐已久,在漠北諸胡的心中並不完全是“自己人”了。
因此西六管地界如今可並不太平。
不說尚未完全剿滅的回紇、拔悉密餘孽,就是當初被突厥壓製的中等部落,如拔野古等鐵勒九姓之一,也是蠢蠢欲動。
這也就是為什麼,漠北大戰已過去數年光景,可定牧之策還遲遲未能完成。
而募兵卻是能將這些不穩定因素大大緩解。
“如今經略衙門可是窮得叮當響,恐怕無法供應各位募兵之需啊。”
史真慶丟了個軟釘子出去。
李固如今是以海外龐大的資源與貿易網路往燕北輸入養分,再以無量真閣輸出各項技術,強化各管自身的造血能力,最後用辛家店與櫃坊的相關利益籠絡,這才讓諸管人心漸漸聚攏。
可現在突然多了三個分肥的,這如何能應承?
“來之前咱家已得了朝廷支援。”
魚朝恩叉手向南拜道:“兩府聯合皇家櫃坊已向本監軍與副經略還有馬都護,授信三十萬貫以作相關募兵所需。”
嘶~~
在場諸人無不震驚。
誰不知道如今的大唐朝廷的官方櫃坊幾乎成了李林甫家族的禁臠?
這是明擺著要插手燕北事務了。
史真慶神色一凝,出聲探問:“如今燕北九管已各安其位,不知諸公這兵募完了,要駐紮何處?”
這九處地方背後可是都有說法,不管選哪裡,官司都能直接打到禦前,有的是掰扯的時候。
可魚朝恩似是早有預案,緩緩吐出兩個字。
史真慶等人莫不變了臉色,可又有些莫可奈何。
正午時分。
杜環的西行隊伍終於開拔出發,但數隊快馬卻是早於大部隊分彆向東西兩個方向報信。
都督府衙內的歡宴也無疾而終。
李賀忠與仆固懷恩匆匆離去。
他們所轄區域正是此次募兵的重點,不管是提前準備還是要做什麼應對,都要儘快回返。
杜佑剛才幾乎一言不發,隻是默默觀察各方反應,神情也是一直如常,讓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史真慶幽幽一歎:“本以為來草原能清靜些,誰知還是逃不出長安的風雲,早知如此,某還跑這裡吃這些苦頭作甚?真是折了大本!”
“哦?”
杜佑雙眼微微一閃:“經略之前不是乾勁十足嗎?還應了郡王殿下年內完成定牧的軍令狀,如今怎的又如此哀歎?”
“害~~不說也罷,反正燕北以後可是沒個消停了。”
史真慶似是不願多說,搖頭晃腦地回了衙門。
杜佑轉頭看向東方,心中不由深思:那遼東之地到底有何蹊蹺,竟能反複成為李遼陽與右相角力的戰場?
“那遼東到底關鍵在何處?”
夫蒙靈察在帳中有些不滿道:“若是監軍使與副經略不講,那兵募來之後,休叫老夫來操練、統帥。”
王正見連忙勸道:“將軍不必介懷,之前隱瞞是我等也知之不詳,又怕產生誤會、誤判,這才沒有相告。”
其雖乃前任北庭都護,但卻是進士出身,軍略是有的,但具體養兵、操練、衝鋒陷陣還是需依靠麾下兵頭。
而且李林甫信重胡將,他跟魚朝恩也是不能得罪。
“遼東諸港口廣通諸蕃貿易,大唐各世家也多有貨棧設立,實乃燕北財源根本!”
王正見輕捋長髯,侃侃而談:“如老夫所料不錯,此次李固攻伐西域也是為開拓商道,以養燕北之兵!”
說完此話,他朝夫蒙靈察淡笑道:“都護可曉得其中利害了?”
安東副都護有些地方沒聽懂,但還是抓住了某些關鍵:“那聖人派幾個市舶使去收稅不就好了?某聽說嶺南廣管就有此成例。”
“都護府與廣管還是不同。”
魚朝恩搖了搖頭:“遼東如今算是安東都護府麾下,是羈縻為主,事涉邊疆胡蠻事務,並不能一概而論,就像上次範陽到那處捉拿匪類,卻與本地蕃民起了衝突,到現在兩位少使君還在長安牢中關著呢。”
夫蒙靈察這才意識到,為何朝廷會幾乎把他“一擼到底”,卻給安了個不倫不類的安東副都護的差遣。
原來是大有深意。
“可要是控製燕北財源,需要這麼多兵馬?”
夫蒙靈察有些不解:“各港口、碼頭,沿途驛站、商棧,隻需青袍小吏甚至衙門幫閒都可手到擒來,難道他們還敢與某三人為敵?公然違抗右相?”
王正見聽到此話,微微抬了抬眼皮,不經意地掃了眼旁邊的監軍使。
魚朝恩輕歎一聲,語氣凝重道:“不是咱家有意不說,但有些事情也隻是推斷而已。”
“如今我等同舟共濟,監軍有何想法,何不與我等參詳一二?”
王正見的話讓旁邊的夫蒙靈察也深表讚同。
“哎~二位也知咱家之前使喚了兩個東三管的軍頭過來。”
對麵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如今監軍使孑然一身,還是靠他們才能充門麵,顯然是那兩個軍將也支使不動的。
“也不怕你們笑話。”
魚朝恩苦笑搖頭:“若不是咱家手上有此二人的把柄,那幾千大頭兵連磧口都不可能去。”
把柄?
二人身體不由得微微前傾,靜心等待下文。
“那李誅南與李庚西皆是化名,其二人本為北衙禁軍將領。”
魚朝恩的話讓兩人微微有些失望。
當年遼地大戰,信安王李禕可是帶了不少禁軍北上的,留幾個在草原上跟了李固也不甚稀奇,畢竟當初辛雲京、辛杲京兄弟也掌控了不少兵馬。
“可他們是在玄武門三王案之後才失蹤的........”
話說到此處,王正見悚然一驚:“你說的是......”
魚朝恩微微一笑:“正是王使君您提供的卷宗,乃李光弼當年趁職務之便,讓他們在北庭頂替了身份。”
夫蒙靈察沉吟道:“那就是說,這二人是當年三王案的親曆者......怕被事後清算才......”
可這種事兒也屬尋常,根本也不算什麼把柄,隻是對李誅南等人來說,確實是觸犯了大唐律,至少也要判個流刑。
而主刀此事的李光弼也會受到牽連,不過以他如今的地位,最多是罰俸、削爵而已。
“韋堅當年是如何失蹤的?他一家百餘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真的是盜匪所為?範陽二位少使君現在還被關在長安大牢,真以為他們是殺了些賤民就遭此大難?”
魚朝恩陰惻惻一笑:“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每次高官重臣被貶官發配,乾臟活的都是誰人?”
王正見與夫蒙靈察隻覺周身汗毛倒豎。
事到如今,他們才意識到,李林甫到底讓他們乾的是什麼勾當。
而監軍使長身而起,睥睨四方道:“北衙有些人胳膊也伸得太長,該替聖人、替右相敲打敲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