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447章 天寶五載的冬天
“使君!不能再攻了!兩路軍使陣亡,近萬袍澤葬身溝壑,再打下去,咱們隴右就完了!”
高秀岩渾身浴血,甲冑深插數箭,手捧鐵盔,額頭已經磕破,但還是下拜不止。
“混賬!”
哥舒翰一腳將對方踹翻在地:“亂我軍心者......斬!”
“節帥,不可啊!”
“使君,高將軍也是一片苦心。”
........
周圍眾將紛紛苦勸。
那高秀岩乃兵馬都虞侯,平日裡主管軍紀,但其賞罰嚴明、處事公允,在隴右軍中威望頗高。
“念在你籌措軍資有功,這顆腦袋暫且記下......”
哥舒翰抽出令箭,狠狠擲在地上:“本帥命你率敢死隊與羌蠻兵發動總攻,若拿不下石堡城,你就死在湟水之中吧!!”
此時一陣狂風刮來,鵝毛大的雪花簌簌而下。
如今天寒地凍,本就不是打仗的天氣。
前有朝廷催促詔書一封接著一封,比之前王忠嗣在時頻率還要高。
後有河西安思順在旁虎視眈眈。
哥舒翰被逼無奈,隻能在這極端天氣下,強行進軍。
高秀岩由悲憤到絕望,然後是決絕。
砰~
其再次以頭搶地,沉聲拜道:“節帥提拔之恩,末將以命來報!”
言罷,他將身上甲片紮繩以匕首割斷,僅穿皂色征袍,手持步槊大步而去,很快便入風雪之中。
天寶五載十二月二十。
哥舒翰六萬鎮戍隴右軍與吐蕃三十餘個東岱鏖戰於石堡城。
克之。
潰敵數萬。
俘敵將鐵刃悉諾羅以下四百餘人。
此戰唐軍將士亡萬餘。
張守諭等將戰死。
高秀岩失一臂,獲先登之功。
大唐複地近千裡。
上大悅。
加哥舒翰開府儀同三司,攝禦史中丞,兼領河西節度使。
安思順改任朔方。
而此時的漠北卻是比長安更寂寥,比石堡城更嚴寒。
饒是花公款住進了與驛站毗鄰的辛氏客舍甲字一號房。
可魚朝恩還是凍得瑟瑟發抖。
“地龍再加石炭!”
“已經是最大火了。”
“可耶耶要凍死了!”
“奴再去看看。”
監軍使出離憤怒,若不是離開裘被要受冷風,他現在定要把那些不長眼的東西狠狠抽頓鞭子!
雙層磚石結構的房子其實已相當保暖。
但這爺從小入宮,啥時候被冷成這樣過?
雪花獸炭如何短少過?
再說了,長安可比這漠北暖和多了。
內侍本就體寒。
下麵少了二兩肉,陽氣大虧,每到冬日感受就異常明顯。
若不是為了聖人的差遣、李相的授意。
他何苦來這鬼地方受這罪?
孃的!
招募胡蠻兵雖不用他親自動手,但身處“客地”,王正見與夫蒙靈察總要拉著他這塊兒招牌纔好施為。
要是這事兒出了岔子,後麵的事情也不用想了,直接灰溜溜到長安吃瓜落、領板子,甚至直接被貶謫出京,一輩子完蛋。
思忖間,好似生生在被中熬了一年光景。
手底下的小內侍卻遲遲不來複命。
“來人呐~~兔崽子都死哪去了!?”
.......
扯著嗓子喊了幾聲,竟是沒人答應。
魚朝恩本就冰冷的四肢更覺一陣寒氣襲來。
徹底僵住了。
他強咬舌尖,試圖將被子外麵放著的長劍拿在手中壯膽。
可其剛摸到劍鞘,房門便被狠狠撞開,一隊胡蠻持刀而入。
一陣嘰裡咕嚕。
魚朝恩根本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咱家......咱家乃大唐燕北監軍.......啊~~”
一聲淒厲慘叫幾乎響徹整座客舍。
數個房間之外。
燕北副經略王正見已束手就擒,隻一雙眸子冷冷盯著突然闖入的“鬍匪”。
而反觀隔壁的夫蒙靈察卻要從容得多。
他行伍出身,每日睡下都是刀不離身,特彆是如今沒了兵權,更是謹慎許多。
除了貼身親衛還是按照行軍夜巡的標準要求之外,其更是身穿皮甲而臥床,絲毫不敢怠慢。
剛才遭襲。
門外已第一時間示警。
夫蒙靈察不光反應很快,且通過聲音判斷來人不少,正麵硬抗殊為不智。
他之前入住時,就專門挑了一層有窗的房間,就是為了萬一遇敵,方便逃走。
此時還未拂曉,周圍一片漆黑。
安東副都護靠著腦中記憶,勉強分辨出馬廄方向便發足狂奔。
可好不容易避開敵人摸到地方,卻是撲了個空。
原來此處馬匹已被人提前栓走。
夫蒙靈察暗道不好。
如此縝密的計劃,哪是普通草原馬匪所為?
而且這客舍旁邊就是燕北所建官驛,其內都有至少一隊軍卒駐守,怎的現在都毫無動靜?
史真慶安敢如此相欺?
留在此處必無幸理。
他貓著腰準備伺機找個林子躲一躲,可其剛出了客舍範圍,身前便被釘了一根冷箭。
好厲害的箭法!
竟然能在幾乎沒有視線的情況下,光憑微弱的聲響就能判斷方位並精準震懾,簡直神乎其技!
“是哪一路的俟斤當麵!某是夫蒙靈察,莫要鬨出誤會,到時不好收場!”
他久在北地,突厥語張口就來。
在其看來,當年平定突騎施的赫赫戰功,絕對能嚇住對麵。
可迎接他的卻是一根套馬杆。
夫蒙靈察隻覺脖頸一緊,瞬間便被人拖在馬後。
死死勒住喉管的繩索幾乎讓他不能呼吸,連被人拖在地上狠狠摩擦的疼痛都顧不得了。
直到此時他才隱隱聽到馬背上傳來的嘲笑之聲。
似乎是東邊大鮮卑山左近室韋人的語言。
下一刻,堂堂前任安西四鎮節度使就暈死過去。
在等他醒來時,其已被脫光全身衣物,光潔溜溜地被丟在一堆羊群之中。
旁邊王正見一手死死抱著頭小羔羊,另外一隻手還拚命地扒拉其他小羊,渾身卻是抖如篩糠。
若不是這些畜生,他們定是要凍死當場了。
夫蒙靈察舉目四望,卻是看不到監軍使魚朝恩在何處。
天寶五載正旦前夜。
燕北瀚管與堅管交界處驛站遭到室韋馬匪襲擊。
入住客人包括監軍使魚朝恩在內所有人的財貨與隨身物品、馬匹均被洗劫一空。
當地守軍第二日追上凶手,並將人質救出。
夫蒙靈察與副經略使王正見凍了一夜,寒氣入髓,纏綿病榻數月。
而監軍使在與馬匪的搏鬥中被砍斷腳筋,以後就隻能在輪椅上過活,幾乎成了廢人。
高力士以其“不能視事”為由將其召回長安。
政事堂下旨申斥燕北經略府“不查”之罪。
可李固如今還遠在河中,等其收到旨意再上疏“自辯”,差不多又要數月之久。
而等這些嘴炮官司打完,夫蒙靈察擔驚受怕地募了數千兵卒回轉東三管之時。
另一位安東都護府高適早已進駐遼東各地。
跟著自辯文書一起回來的還有李固的命令:夫蒙靈察本部與瀚管平壤所屬兵馬換防,謹守大同江以北地區,嚴密監視新羅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