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473章 天地不平,當以身摧!
天寶九年春三月,安祿山於範陽起兵,以“清君側、誅奸佞”昭告天下,沿大運河水路並進,直取長安。
河北諸郡大驚,卻未組織起絲毫抵抗。
東平郡王身兼河北道觀察處置使,節度諸郡州軍事,營田、轉運大使,本就是此處最高長官。
再加上其行軍速度極快,以顏真卿、顏杲卿為首的十七位太守連問一句“節帥為何謀反”都來不及,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大軍如烏雲般湧過去了。
其中除鎮戍軍正卒之外,範陽、平盧二鎮還裹挾有大量散落在軍鎮轄地的契丹、奚、突厥、粟特、室韋甚至渤海與新羅諸胡蠻兵。
他們在馬背上呼嘯著踏入大唐內地州郡,心中的激動溢於言表。
多少年了!
祖輩付出壘壘屍骨都做不到的事情,自己竟然輕易達成。
馬刀高舉如林:“打進長安!!打進長安!!”
“搶!!”
“搶!!”
“搶!!”
相對於胡人騎兵的野性狂狷,廣大漢兵大多數時間都是沉默寡言的。
可心中的火焰卻無時無刻不在灼燒著他們的理智。
祖輩傳下來的永業田,要麼托庇在大戶名下,要麼典寄於櫃坊之中,若不如此,則要麵對無窮無儘的租稅、丁口錢、免役錢,甚至遠隔上千裡的征發。
可即便使出渾身解數,但凡遇到些旦夕禍福之事,就連勉強餬口的來源也要斷絕。
大戶要將損失轉到他們頭上,而李氏櫃坊的錢息如犟驢打滾,不出一年就要超過本金,最後還不是落得窮困潦倒?
當年的韋家櫃坊倒是良心!
可自從韋尚書倒台之後,河北可就沒有韋家櫃坊了!
到最後,隻能當個逃人,在軍中搏命!
上官雖然也吃空餉、喝兵血,講出身,但卻比地方上多少公平些,因為戰陣之上強者存活,弱者淘汰,大大小小的軍頭總要有廝殺漢替他們賣命!
可郡王說朝廷現在連這賣命錢都不給了!!
過去一年的軍餉全都是安祿山、史思明等主將私財墊付!
為他們在長安討錢糧的世子竟然被奸相楊國忠淩虐至死!
曾經老實巴交的泥腿子再也不忍了!
他們要複仇!!
要打碎這不講道理的世道!!
要殺光不給活路的奸佞小人!!
“打進長安!!”
“殺楊國忠!!”
“殺楊國忠!!”
“殺楊國忠!!”
........
立於船頭的安慶緒一臉迷醉之色。
大丈夫當如是!
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
可笑那蠢貨父親擁有如此強軍,竟然畏首畏尾,舔著臉讓人登門踏戶!
他轉過頭看向船艙方向。
既如此。
那就讓這窩囊廢在裡麵慢慢腐爛吧。
.........
黑色的旗幟、黑色的甲冑。
黑水自範陽湧出順著大唐的主動脈凶猛湧向心臟。
天下震動!
長安震恐!
驚變隨著春雷劈入皇城。
政事堂內氣氛有些壓抑。
李隆基在梨園中也待不下去了,今日竟破例駕臨此處,與諸宰執臨時召開禦前會議。
可即便已反複確認訊息的真實性。
聖人還是不敢相信,安祿山真地反了。
反了!?
真的........反了?
皇帝的精神有些恍惚,雙眼空洞無神。
“........聖人,這就是最新戰報。”
“嗯?”
李隆基此時雙眼才慢慢恢複神采,楊國忠等人的身形慢慢清晰。
“韋卿,你剛才說安祿山到哪裡了?”
韋見素兼領兵部尚書,今日會議由其親自主持。
“聖人,叛軍已過黃河,陷陳留,太守張介然以下命官被屠戮一空........”
“這麼快就到河南了!?”
聖人頓時慌了神:“偌大個河北竟然無一忠臣良將?!!混賬!!該死!!”
中原腹地一馬平川,黃河便是最大屏障,如今卻輕而易舉被叛軍渡過,那不是轉眼就要打到關中!?
眾臣沉默不語。
安祿山在河北可謂是一手遮天,當地百姓幾乎已到“知郡王而不知聖人”的地步。
如今哪還有後悔藥可吃?!
“咳咳~~”
楊國忠此時清嗓出聲道:“陛下,如今局勢尚在控製之中!叛軍看似氣勢洶洶,也不過是依賴運河之便,如今朝廷隻要派大軍往東都堅守,於虎牢關前挫其銳氣,接下來觀其自敗便可。”
這番輕描淡寫的話語讓李隆基心下舒緩不少。
“還是楊卿妥當!”
他重重吐了口濁氣,然後環顧左右:“既如此,誰願領兵出征?”
安思順有心主動請纓,但還是內心輕歎一聲,放棄了這不切實際的想法。
朝廷擺明瞭就是不信任他,怕其與族兄安祿山沆瀣一氣,這才將其急調中樞。
他這個不明忠奸的大軍頭,哪能再掌軍權?
旁邊的陳玄禮也是死死盯著自家官靴,絲毫沒有出頭的打算。
隻有孫老奴死死瞟了一眼楊國忠,臉色陰沉的可怕。
京畿道本就是禁軍的勢力範圍。
守洛陽,他們北衙責無旁貸。
可拜這幸進小人所賜,好不容易在漠北帶回來點有戰陣經驗的老卒,全都丟在雲南了!
當時敗績傳來,十萬人覆滅!
孫大將軍的心如滴血!
如今留在兩京的禁軍全都是銀樣蠟槍頭的樣子貨!
能打狗屁仗!
李隆基的臉色再次難看至極。
“陛下!西平郡王與封都知已在堂外候著了。”
楊國忠智珠在握,再次把僵局打破。
聖人臉上閃過一絲驚喜:“這麼快便到長安了嗎?快,快宣!”
稍頃。
二將入內,不過一個勉強能站著,另外一個則是被人抬進來的。
“高卿......你這是?”
李隆基長身而起,靠近探問。
高仙芝臉色蒼白,氣息虛弱:“聖......聖人......臣.......”
他還要掙紮起身,卻被皇帝止住:“封卿,你家節帥是怎麼回事?”
封常清沉聲拜道:“啟稟聖人!高帥這些年連續征伐不臣,往複翻越蔥嶺無數次,絕域苦寒再加上箭創,早已將身體摧垮,如今又千裡疾馳入京,能撐到現在已是不易!”
楊國忠麵色不虞:“武人身體強健,怎的如此弱不禁風?”
封常清麵皮漲紅正要反駁,卻聽高仙芝出麵解圍:“臣.....臣再緩兩天便能大好,必不影響前方戰事,況且封都知軍略不下於我,聖人儘可將虎牢關托付。”
李隆基輕輕拍了拍對方手背,卻沒有正麵回複,而是轉頭看向楊國忠:“哥舒翰為何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