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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瑤徐司凜 第1章 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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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那年弟弟奪她懷裡的碗,推搡間因指間汗濕,瓷碗脫手正砸在弟弟鼻梁上,他流下兩道鼻血。奶奶的巴掌在弟弟嚎啕大哭聲中扇過來,她隻記得父親蹲在滿地碎瓷裡檢查弟弟的傷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岑青發現自己還能回憶起臉頰的痛楚,而弟弟早忘了那個夏天。

岑青跪在兩米外,烈日將幾人的影子釘在滾燙的水泥地上。

“早就該這樣了。”這個念頭冒出來,她驚奇地發現心中有一種扭曲的釋然、詭異的解脫感。

時間彷彿靜止,岑青感覺有根透明的絲線拴在眉心,輕輕一提,整個人就飄到了半空。

靈魂俯看自己蜷縮在水泥護欄上,像個肮臟的、破舊的、被丟棄的布偶,呆呆望著天台上相擁的男女。

飄蕩的視角轉向十六歲那年的一個普通夜晚,一家四口在外用餐後步行回家。她牽著七歲弟弟走在外側,一輛私家車為避讓衝出的自行車猛打方向盤,直衝他們而來。

危急關頭,父親一把將弟弟摟進懷裡,而她在母親的尖叫聲中滾進路邊綠化帶。車子最終撞上護欄,無人受傷。弟弟在父母懷中因驚嚇哭泣,父母柔聲安慰,一旁站著無人關心的她。

她總是在被拋棄的迴圈裡打轉。

蟬鳴聲忽大忽小,幻化成電視裡中年女教授溫柔的聲音:“……我們講,一個人如果說‘我命該如此’時,實則是潛意識在替他做選擇。如果他認為自己總是被拋棄,可能是他無意識重複製造被拋棄的情境……”

岑青望著蕭景洵,卻又透過他看向自己。

那張永遠溫順的麵具突然顯出一種乖戾,她看見十三歲的自己麵無表情地跛著腳走出黑暗森林,冷冷看向如今的靈魂:

“……你隻是受害者嗎?不,你同時也是加害者……”

“……你害怕我,逃避我,將我封存在記憶最深處,因為我是你人生最黑暗的影子。但唯有我能打破你命運的閉環,我是你被壓抑生命力的畸形覺醒,承認吧,我始終是你無法割裂的自我……”

那個十三歲的少女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你說她不會愛人,可你自己又何嘗真正愛過一個人?此刻,在這個被城市遺忘的角落,剝離你所有社會標簽——不是誰的助理、情人、女兒、姐姐或朋友,更不是大眾口中的好人,你,到底是誰?”

她……是誰?

————————————————

福家小區,南江市的老牌小區,曾幾何時,這裡是上流階層彙聚之所。然而,隨著城市的迅猛擴張與經濟格局的悄然變遷,那些曾經的“上層人士”,如同候鳥般遷往新興的富人區,徒留這片老舊之地,在歲月的侵蝕下逐漸斑駁。

岑青三歲那年,父母岑永利與韓芳購置了小區內的二手房,就此紮根。

不久之後,蕭景洵被寄養到家中,那時的岑青尚年幼,記憶朦朧,隻留存著母親韓芳時常提及的初見時的震撼:世間竟有如此漂亮的小孩,眉眼如畫,不像真人。

待岑青步入小學,才真切領略到蕭景洵的出眾。

彼時,回到蕭家的蕭景洵仍常來探望岑永利夫婦,每一次相見,都讓小岑青心中暗自驚歎,這個哥哥,比她所見過的所有男孩都好看。

岑青小學時,弟弟呱呱墜地,家庭的天平自此悄然傾斜,她與父母的關係也在不經意間漸行漸遠。

這其中,或許與蕭景洵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初中的蕭景洵叛逆不羈,一頭利落的短寸,時常捲入打架鬥毆的風波之中。儘管他對岑永利夫婦依舊保持著尊敬與禮數,但韓芳的態度卻悄然變化,親昵不再,甚至嚴令岑青與他保持距離,母女倆為此頻繁爭吵,家庭氛圍愈發緊張。

高中住校後,岑青與父母的矛盾逐漸平息,卻也陷入了長久的疏離。

大學時,這份疏離,更是演變成了近乎一年一次的歸家。

如今,工作的緣故,她回到家鄉,即便無奈,卻再也找不到那麼多逃避的藉口。

近三年來,每次回家前,她都會前往超市大肆采購。試圖借忙碌的購物,緩解內心的忐忑。

她不斷說服自己,無論與父母關係如何,弟弟的關愛始終溫暖,家始終是難以割捨的港灣。

這天,岑青駕車緩緩駛入小區,老舊的小區連地下停車場都沒有配備。

剛停好車,手機鈴聲就響起來,是男閨蜜陳梓喬,邀她清明前往京市遊玩。

陳梓喬是京市人,清明需回鄉掃墓,而他知道岑青家的祭祖傳統,會將女孩拒之門外,便想著讓岑青來京郊的村裡散心。

但岑青無奈,清明要加班,而且春節後剛與陳梓喬聚過,隻能婉拒。

結束通話電話,岑青拎著大包小包上樓,一推開門,便看見弟弟岑波窩在沙發上,全神貫注地打遊戲。

岑波眼尖,一下就看到姐姐,立刻放下手機,快步來到玄關,接過姐姐手中的重物,笑著說:“姐,快去洗手,媽把飯都做好了。”

此時,餐廳裡傳來韓芳的高聲話語:“你給蕭弘杉當司機,跟我給淑君姐提供上門服務,本質上有不同嗎?怎麼就低人一等了?

你看看美容院今年的生意,淑君姐一條朋友圈,就給我帶來了六位,成功躋身南江上流社交圈。

下個月新裝置就到了,還請了南江醫院的主任醫師,雖然我投入不少,不過依醫美行業的發展態勢,回本指日可待……”言語間,滿是得意之色。

岑永利在收拾廚房,將洗好的鍋放入消毒櫃,眉頭微皺,低聲道:“阿芳,淑君姐與蕭大哥不同。蕭大哥向來將我們視為兄弟,尊重有加。可淑君姐……唉,你不知她在背後是怎麼議論我們的……”

“她能說我什麼?我免費上門服務,還配備專屬美容師。”韓芳一邊擦拭台麵,一邊反駁,“咱們本來就是商人,管她怎麼評價,有生意纔是關鍵。”

岑永利不認可,關櫃門的動作稍重,話也嚴厲:“我還不瞭解你?旁人稍一提及你老公是司機,你都難以忍受。真聽到那些輕視的話,還不知道你會怎麼哄呢。”

“岑永利!我說你幾句,你就翻舊賬。那咱們好好說道說道,你的好大哥既尊重你,為什麼他身邊的人都能謀得好職位,唯獨你依舊是個司機!”韓芳的聲音瞬間拔高,火藥味彌漫開來。

眼看大戰一觸即發,岑青急忙出聲打斷:“爸媽!我回來了!”

岑永利轉頭,看到身著素淨白襯衫、黑褲子的女兒,明顯是下班後直接趕回來。

他不禁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尤其是對岑青與老闆蕭景洵關係的詆毀,心中一陣憋悶。多次勸女兒辭去弘杉科技總助一職,可岑青總以高薪與攢錢買房為由推脫。

想到這裡,他的怒火再度燃起:“你們母女倆,眼裡怕是隻有錢了!”

韓芳本已打算不吵了,聽到這話,頓時怒不可遏,將圍裙狠狠摔在地上:“岑永利!我要是不鑽錢眼,哪裡來的江景大平層?難道指望你給蕭弘杉當司機,讓他發紅包嗎?!”

岑波見狀,趕忙上前,拉住母親的胳膊,轉移話題:“媽,你昨天去江濱一號驗收,裝修得怎麼樣?快給我講講。”

韓芳的臉色這才緩和些許,興致勃勃地說道:“我跟你說,小波,這次選的裝修公司太對了,低調奢華,品味真好。媽媽還專門給你打造了遊戲房,用電腦比手機護眼,媽給你買了你心心念唸的超大顯示屏電腦。”

每逢此時,岑青都覺自己像個外人,隻能默默吃飯,試圖融入這看似熱哄卻又隔閡重重的家庭氛圍。

岑波看了眼沉默的姐姐,不再繼續母親的話題,轉而為母親和姐姐夾菜:“媽,爸做的雞腿可香了,你快嘗嘗。姐姐也來一個,我和爸吃雞翅。”

韓芳這才將目光轉向岑青:“青青,上次托你給宛晴找工作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岑青夾菜的手微微一頓,緩緩收回,沉默片刻後說道:“還沒找到合適時機。”

韓芳眉頭一下子皺起來,有些急了:“有那麼難嗎?你身為總助,與老闆形影不離,不過是招個小秘書,又不是高層職位。況且,景洵與咱們傢什麼交情?這點小忙都不肯幫嗎?”

岑永利插話:“公司有既定流程,即便總經理提議招人,也要遵循規定,何況青青隻是助理。”

旋即,話鋒一轉,“青青,真的還是要聽爸的,彆再操心宛晴的事,工作辭了,去考公務員。女孩子,安穩體麵纔是正途,彆總拿攢錢買房當藉口。”

韓芳餘怒未消,嘲諷道:“那你倒是托你蕭大哥給青青介紹個好物件啊!”

“阿芳,彆說氣話。弘杉集團董事長的人脈,咱們普通家庭高攀不起。”岑永利正色道。

“怎麼就高攀了?青青名牌大學畢業,咱們家境也不差。”韓芳瞥了女兒一眼,“可惜你沒遺傳到我的優點,除了麵板和嘴巴,其他都像你爸,平眉、垂眼、圓鼻頭,毫無氣勢,在職場難免吃虧。

按說你這長相扮一點那種楚楚可憐的勁兒,應該挺受男孩子歡迎,但你又愛戴個破爛眼鏡,整天抿個嘴板著臉,老氣橫秋的。”

韓芳是老一輩眼中的標準美人,瓜子臉,杏仁眼,櫻桃小嘴,鼻梁精緻,肌膚白皙勝雪,堪稱芳菲醫美最耀眼的招牌。她眉梢眼角微微上揚,年紀上來後,笑起來時,杏仁眼變得狹長,眼眸中閃爍著鑽營的光芒。

反觀岑青,除了嘴和麵板,其餘都像父親。

她輕微近視,總是戴著金絲邊眼鏡,試圖弱化眼睛的柔和,微微抿唇,讓自己看起來更具氣場。

母親總這麼貶低,她習慣了。她知道自己長得不如弟弟,不像他,完美繼承了父母的優點,長相出類拔萃。

但岑波為姐姐打抱不平:“媽,你這話不對。長相優勢對男女而言各有不同,姐姐很有魅力,大學時追她的人可不少。”

“你少插嘴。”韓芳白了兒子一眼,繼續對岑青說道,“青青,聽媽的,彆辭職,一定要多與你老闆走動走動。

雖說蕭景洵如今失勢,被下放管理子公司,但他畢竟還是蕭家血脈。要是能跟他發展出感情再修成正果,那你後半輩子可真是衣食無憂了。

更何況,景洵那麼好看,哪個女孩不心動?”

韓芳對蕭景洵的態度,隨其在蕭家地位的起伏而不斷變化。

初來寄養的那一年,她純粹是被蕭景洵的乖巧俊美所吸引,毫無功利之心。

待蕭景洵回到蕭家,叛逆之名漸起,頻頻惹蕭董和夫人不快,韓芳便對他心生嫌隙,禁止岑青與其往來。

高中時,蕭景洵浪子回頭,學業突飛猛進,容貌愈發英俊,深受蕭弘杉器重,韓芳的態度也隨之回暖,甚至做起了聯姻的美夢。

蕭景洵從a國y大畢業,接手弘杉集團,風光無限之時,韓芳自知女兒高攀不上,隻得作罷。

近年來,蕭景洵事業受挫,被二哥奪權,下放至邊緣子公司,韓芳又覺得女兒有了機會,自岑青入職弘杉科技起,便時常慫恿她與老闆發展感情。

“你瞧瞧你,長相普通,又不會打扮,性格還沉悶,難怪你們倆至今毫無進展。”韓芳恨鐵不成鋼地數落著。

岑永利堅決反對:“你這是將青青往火坑裡推。你知不知道外界怎麼詆毀她?你還一味撮合他們。蕭家那種顯赫家族,我們怎麼進得去?”

韓芳煩死丈夫這懦弱樣:“怎麼就進不去?蕭沛或許不行,他是惠淑君的親生兒子。可蕭景洵不過是私生子……”

“啪!”岑永利猛地將筷子拍在桌上,厲聲嗬斥:“韓芳!”

韓芳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一哆嗦,氣勢瞬間弱了大半,卻仍小聲嘟囔:“我說的本來就是事實……”

岑波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埋頭猛扒飯。

岑青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隻盼父母能就此打住,最好聊些弟弟房間裝修之類的瑣事,好讓她能安靜地吃完飯、洗完碗,逃離這壓抑的氛圍。

岑永利強壓怒火:“你現在行事太張揚了,口無遮攔!收斂些吧!”

韓芳撇了撇嘴,夾起一個雞腿放到丈夫碗裡:“好啦好啦,吃個雞腿消消氣,咱們自家關起門來隨便聊聊嘛……”

隨後,母親又開始絮叨幫表妹韓宛晴找工作的事,岑青暗自鬆了口氣。

說到宛晴工作,她不是不想幫,隻是不想為此去求蕭景洵,但眼下她實在是卡在hrd那一關過不去。

如今看也隻能硬著頭皮去找他了。

她與蕭景洵的關係早已崩壞。在他眼中,自己不過是個為了金錢和地位不擇手段的勢利小人。求他繞過公司流程錄用表妹,僅僅是加深了這份不堪的印象,她沒有任何損失。

可心中的苦澀與掙紮又讓她猶豫。

她不是不想在他麵前哭訴自己的真心,表白這一切並非出於利用,而是絕望之下難以抑製的愛意。

可是,就算說出來,他也不可能相信。

飯後,姐弟倆收拾廚房。

父母出門散步後,岑波纔敢開口:“姐,我比你還怕爸媽知道你和景洵哥的事。你平時看著乖乖巧巧,怎麼會做出這種事?爸思想傳統,媽看似潑辣,實則內心保守。要是讓他們知道,非得氣壞不可。”

岑青擦著碗,隨口應付:“再不瘋狂就老了。”

岑波滿臉擔憂:“姐,你彆不當回事。你這是在傷害自己,你們這種關係,景洵哥怎麼會尊重你?你天天被人指指點點,心裡不難受嗎?聽我的,辭職換個城市,離他遠遠的。”

“怎麼,想趕姐姐走?”岑青故作輕鬆。

岑波一時語塞,沉默許久後問道:“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岑青將碗筷放入消毒櫃,聲音平靜:“先去求求你景洵哥,讓他給hrd打個招呼,彆卡宛晴的學曆,讓她進公司。”

岑波雙手抱胸,盯著姐姐:“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岑青背對著他,輕聲說道:“彆擔心,就算我捨不得,他也遲早會趕我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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