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大雷音寺。
如來睜開眼,嘴角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那石猴,終於下山了。”
蓮台之下,眾佛菩薩齊齊鬆了口氣。
百年了。
自從百年前那一次氣運波動之後,佛門上下明鬆暗緊,時刻關注著花果山的動靜。那石猴一日不出山,西遊大計便一日懸而未決。
如今,他終於動了。
“我佛,”觀音菩薩開口,“可需派人暗中護持?”
如來微微搖頭:“不必。此乃定數,他自會尋到該尋之人。”
眾佛頷首,皆以為然。
西遊之局,佈局已久。那石猴雖是天生地養,卻早已在佛門棋盤之上。無論他如何蹦躂,終究逃不出這天地牢籠。
如今他下山求道,正是入局之始。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軌跡執行。
——
三個月後
西牛賀洲,某處山道。
一個年輕道人踉蹌後退,滿臉驚駭地盯著麵前的猴子。
“你……你究竟是什麽東西?!”
那猴子蹲在一塊石頭上,正悠閑地啃著不知從哪兒順來的桃子,聞言咧嘴一笑:“俺?俺是孫悟空。你剛纔不是說要收俺當徒弟嗎?來啊,先打過俺再說。”
年輕道人氣得渾身發抖。
他是附近山上有名的散修,自詡道法高深,今日見這猴子根骨清奇,起了收徒之念。誰知這猴子一聽“拜師”二字,當場就翻臉了。
“拜師?俺有哥教,用不著別人!”
然後就打起來了。
打著打著,年輕道人就發現自己打不過了。
這猴子什麽路數?招式亂七八糟,有時候像猴拳,有時候又像是臨時起意,可偏偏每一招都力道驚人,打得他毫無還手之力。
“不打了不打了!”年輕道人連連擺手,“我認輸!你走吧!”
孫悟空從石頭上跳下來,拍拍手上的桃毛,一臉意猶未盡:“這就認輸了?俺還沒打過癮呢。”
年輕道人頭也不回地跑了。
孫悟空撓撓頭,有點莫名其妙。
這都第幾個了?
下山三個月,他走了好多地方。每到一個新地方,總有人想收他當徒弟。有的看他根骨好,有的看他修為高,還有的純粹是想找個幫手。
他一個都沒答應。
笑話,他有哥教,幹嘛拜別人?
不過,打架倒是挺有意思的。
孫悟空想了想,決定繼續往前走。聽說前麵有座城,城裏有很多人,說不定有更厲害的家夥。
他翻了個跟頭,駕起筋鬥雲,一溜煙沒了影。
——
又三個月後
某座仙山。
一個白發老者跌坐在洞府門前,臉色青白,嘴角帶血。
他麵前站著一隻猴子,正叉腰大笑:“哈哈哈,什麽千年散仙,不過如此!”
白發老者氣得鬍子直抖:“你這潑猴!老夫好心請你入洞一敘,你為何出手傷人?”
孫悟空收了笑,一臉無辜:“你請俺進去,俺就進去了。進去之後你就要俺拜師,俺說不拜,你就翻臉了。俺這是正當防衛!”
“放屁!”老者破口大罵,“老夫隻是說‘若肯拜我為師,便傳你無上大道’,哪裏翻臉了?!”
“那你怎麽先動手?”
“老夫那是想試試你的根骨!”
“試根骨要掏法寶?”
老者語塞。
他確實是起了貪念。這猴子修為高得離譜,若是能收為徒弟,自己在同道麵前多有麵子。可誰知道這猴子油鹽不進,一言不合就開打。
打著打著,他就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孫悟空擺擺手:“行了行了,俺走了。你這山不錯,下次再來玩。”
說完,金光一閃,沒了蹤影。
老者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打了個寒顫。
這猴子,到底是什麽來路?
——
靈山
如來的眉頭,微微皺起。
一年了。
那石猴下山已經整整一年。
按照原本的軌跡,他應該在山野間流浪,曆經艱辛,最終尋到斜月三星洞,拜在菩提祖師門下。
可現在——
“我佛,”觀音菩薩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遲疑,“那石猴……似乎並未往斜月山的方向去。”
如來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
這一年來,他一直在看著那猴子。
看著他一路向西,卻不是去尋仙訪道,而是四處遊蕩。今天在這座山打架,明天在那座城惹事,後天又跑到某個洞府跟人切磋。
他打贏了所有人。
從散修到散仙,從山精野怪到成名妖王,沒有一個是他的對手。
那猴子的修為……
如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大羅金仙。
一隻剛出世百年的石猴,竟然已經是大羅金仙。
這不對。
這完全不對。
“觀音。”他開口。
“在。”
“那猴子的修為,你可看清了?”
觀音沉默片刻,緩緩道:“大羅金仙中期。”
蓮台之下,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大羅金仙?中期?
那石猴出世不過百年,如何能有這等修為?
“我佛,”有羅漢忍不住道,“這其中必有蹊蹺!那石猴或許另有機緣,需得徹查!”
如來抬手,止住了眾人的議論。
他閉目片刻,再次睜開眼時,目中已是一片平靜。
“觀音。”
“在。”
“你去一趟。”
觀音抬頭:“我佛的意思是……”
如來看著她,緩緩道:“那猴子,該去斜月山了。”
觀音心中瞭然。
該去斜月山了。
不是“會去”,是“該去”。
她合掌躬身:“遵法旨。”
——
某處荒野
孫悟空正躺在一塊大石頭上曬太陽。
這一年來,他玩得很開心。
見了許多沒見過的東西,打了很多沒打過的架,還交了幾個朋友。雖然那些朋友大多是被他打服的,但打完之後喝酒吃肉,也挺快活。
隻是有時候,他會想起花果山。
想起水簾洞裏的猴孫們,想起七十二路妖王,想起哥。
哥現在在幹嘛呢?
他正想著,忽然心中一動。
那是“心意相通”的感覺。
百年來,他和哥之間一直有這種若有若無的聯係。平時不怎麽用,但偶爾會感覺到對方的存在。
此刻,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安?
不對,不是不安。
是提醒。
哥在提醒他什麽?
孫悟空一下子坐起來,四處張望。
荒野寂靜,隻有風吹草葉的沙沙聲。
然後,他看見了。
天邊,有一道白光。
那白光來得極快,眨眼之間就到了近前。光芒散去,顯出一個白衣身影。
是個女子。
白衣如雪,手持淨瓶,瓶中插著一枝楊柳。麵容慈悲,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孫悟空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好像在哪見過?
不對,沒見過。但那種氣息……
“你是和尚那邊的?”他開口問。
觀音微微一怔。
這猴子,竟能感應到她的來曆?
“吾乃觀音。”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在孫悟空耳中,“奉我佛法旨,前來尋你。”
孫悟空眨眨眼:“尋俺?幹啥?俺可不拜師。”
觀音看著他,目光幽深。
“你已有師承?”
“沒有。”孫悟空搖頭,“但俺有哥,用不著拜別人。”
“哥?”
“俺哥教的俺本事,比外麵那些亂七八糟的師父強多了。”
觀音沉默了。
果然如此。
這猴子,果然另有機緣。
那個所謂的“哥”,就是百年前五方揭諦回報的那個“凡人”。
不是凡人。
能在百年間將一隻初生石猴教成大羅金仙的,怎麽可能是凡人?
“你哥是誰?”她問。
孫悟空警惕地看著她:“你問這個幹啥?”
觀音沒有回答。
她抬起手,淨瓶中的楊柳枝輕輕一抖,一滴水珠飛出,懸停在孫悟空麵前。
那水珠晶瑩剔透,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孫悟空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這是楊枝甘露,”觀音的聲音依舊平靜,“可滌蕩塵緣,洗去凡垢。你若自願受之,過往種種,皆可消解。”
孫悟空盯著那滴水珠,本能地感覺到危險。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觀音看著他,“你走錯了路。如今,吾來帶你回去。”
話音落下,那滴水珠驟然放大,化作漫天甘霖,朝著孫悟空籠罩而下。
孫悟空瞳孔猛縮。
他想跑,卻發現身體像是被什麽定住了,動不了分毫。
他想叫,卻發現喉嚨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甘霖落下,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滲入他的身體。
他感覺自己的修為在消融。
大羅金仙中期,大羅金仙初期,太乙金仙……
一股劇痛襲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被強行抹去。
是記憶。
關於哥的記憶。
關於花果山的記憶。
關於這百年來的一切——
“悟空!”
一聲暴喝,震天動地。
一根黑棍從天而降,狠狠砸在那漫天甘霖之上。
轟!!!
甘霖四散,化作點點白光消失在空中。
觀音身形一晃,退後三步。
她抬頭望去,瞳孔微微收縮。
一個年輕人站在孫悟空身前,手裏握著一根漆黑的長棍,正冷冷地看著她。
灰衛衣,黑褲子,運動鞋。
百年不變的那身打扮。
楚生。
“哥……”孫悟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虛弱得像剛出生時那樣,“哥……俺……”
楚生沒有回頭。
他隻是盯著觀音,一字一句道:
“你剛才,想對他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