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牛家三兄弟 第104,抉擇(四)
牛虎在家歇了一天,沒見著李淑雲,隻當她又去學校上班,沒多在意。轉天一早便去騎巡隊報到,大隊長王警官笑著拍他的肩:“歇了兩天,精神頭好多了吧?”牛虎點頭應道:“多謝大隊長,確實緩過來了。”
他一進隊裡,兄弟們就圍了上來——齊大強、張貴、王雷三個最熟絡的湊到跟前,七嘴八舌問他身體狀況。牛虎笑著擺手:“真沒事了,咱想不通也沒辦法,就咱手裡那幾發子彈,能打幾個鬼子?現在最忌給他們找藉口激化矛盾,真哄起來,受苦的還是老百姓。”
幾人都點頭稱是,齊大強卻還是憋著火,咬牙道:“可我看見何斌那王八羔子就來氣!他家裡還在城裡,就算不能殺了他,揍一頓出出氣總沒問題吧?”牛虎眼睛亮了亮,嘴角勾出點笑:“這倒可行。”
張貴立刻接話:“那我去盯著他,看他啥時候落單!”王雷在一旁甕聲甕氣補了句:“我去找條大麻袋,套上他就揍,保準他不知道是誰乾的。”幾人頓時低笑起來,剛巧王七湊過來探頭探腦:“你們聊啥呢?笑得這麼歡,帶我一個唄?”
牛虎瞪了他一眼,故意逗他:“我們準備去窯子,你去不去?”王七趕緊擺手,嘿嘿笑道:“那就算了,我可沒閒錢——你要是請客,我倒能湊個數。”牛虎照著他胳膊捶了一拳:“七哥,彆做美夢了!”這話一出口,幾人更是笑作一團,隊裡的氣氛頓時熱哄起來,可沒人知道,牛虎心裡還壓著嫂子不告而彆的事,隻是不願在兄弟們麵前露出來罷了。
週日一早,牛虎照常回家想和家人團聚,剛進門就撞見同樣興衝衝的牛忠——他手裡拎著油紙包,裡麵是李淑雲最愛吃的驢打滾,臉上還帶著笑,顯然盼著給妻子一個驚喜。
可進屋轉了圈,沒見著李淑雲的身影,牛忠臉上的笑瞬間淡了,出來找小月:“你嫂子沒回來?”小月也慌了:“沒有啊!我還以為她昨晚就該回了,一直沒見人。”
這話像盆冷水澆在牛忠頭上,他心裡頓時發緊,轉身就往外麵雜貨鋪跑——借電話打去彙文中學,門房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李老師這禮拜壓根沒來上班啊!”
“嗡”的一聲,牛忠隻覺得腦袋裡一片空白,手沒抓穩,聽筒“哐當”砸在桌上。雜貨鋪掌櫃見他臉色煞白、身子晃了晃,趕緊扶了他一把:“你咋了?沒事吧?”牛忠從兜裡摸出一塊錢塞過去,聲音發顫:“給你……電話費。”不等掌櫃說“用不了這麼多”,他已經踉蹌著往家跑。
推開門,他直奔臥室抽屜——之前淑雲總把重要東西放這兒。果然,一拉開就看見疊得整整齊齊的錢,壓著一張信紙。他抖著手展開,紙上的字跡熟悉又刺眼,還留著淡淡的淚痕。
“牛忠,我心裡是愛你的……若你想離婚,登報宣告即可……”
一行行字看下來,牛忠的腿再也撐不住,“咚”的一聲坐在椅子上,嘴裡反複唸叨:“她真的走了……她真的走了……”眼淚毫無征兆地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旁人都知道,當年他跟鬼子拚殺時被打穿了胳膊,疼得咬碎牙都沒掉過一滴淚,可此刻,那些藏在硬氣下的委屈與慌亂,全隨著眼淚湧了出來。
牛虎在院子裡聽見屋裡沒了動靜,隻當大哥是氣悶,推門進去的瞬間卻愣住了——牛忠坐在椅子上,臉上滿是淚痕,手裡攥著張紙,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他趕緊衝過去,一把拽過信紙,掃完上麵的字,拳頭“咚”地砸在桌角:“嫂子怎麼能這樣?一聲不吭就走了!”
牛忠抬手抹掉眼淚,聲音啞得厲害:“人各有誌,強求不來。走就走吧,我得去跟嶽父嶽母說一聲。”他起身時晃了晃,腳步發沉地往外走,木然得像丟了魂。
“大哥,我跟你一起去!”牛虎追出門,心裡滿是不放心。牛忠卻回頭慘然一笑,擺了擺手:“不用。”攔了輛黃包車,彎腰坐進去時,連脊梁都塌了些——以往他坐車,總愛挺直腰桿,像在部隊裡一樣。
牛虎攥著拳站在門口,直到黃包車沒了影,才轉身回屋。剛進門,秀蓮就抱著孩子迎上來,眼神裡滿是詫異:“大哥這是咋了?失魂落魄的。”
“大嫂走了,去延安了。”牛虎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說不清的滋味。
秀蓮嚇得差點把孩子抱穩,嘴張得老大:“啊!大嫂膽子也太大了!
“彆嚷!”牛虎趕緊打斷她,往院門口瞥了眼,“讓鄰居聽見,咱全家都得遭殃。”秀蓮慌忙捂住嘴,眼裡還帶著驚惶。
牛虎歎了口氣,靠在門框上:“這事千萬保密,除了咱家裡人,誰都不能說。大哥回來後,也彆再提大嫂的事——剛才我看見他哭了,哭得稀裡嘩啦的。”
秀蓮咬了咬嘴唇,低頭看著懷裡孩子的小臉,聲音輕輕的:“大嫂也太過分了……這一去千山萬水,大哥以後可咋過啊?”
李雄捏著信,指節都泛了白,滿臉怒容地轉向老伴:“你看看!都是你平常慣的!
牛忠的嶽母“騰”地站起來,眼眶通紅:“你摸著良心說!到底是誰溺愛她?我往常說她一句,你立馬護著!現在她走了,倒怨起我來了?”話沒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
李雄被堵得說不出話,知道自己理虧,便轉過來對著牛忠歎氣:“牛忠啊,是我沒教好這孩子,讓她一聲不吭跑這麼遠……你說怎麼辦?要是你想離婚,我……我也讚成。真是家門不幸。”
“嶽父嶽母,”牛忠的嗓音啞得厲害,卻透著股執拗,“我心裡愛著淑雲,我會等她。說不定她到那邊受不了苦,很快就回來了。”
這話讓李雄瞬間鬆了口氣——他剛才說離婚不過是場麵話,牛忠這姑爺憨厚老實,對女兒百依百順,他哪兒捨得讓兩人散了。連忙順著話頭接:“對對對!你說得在理,沒準過些日子她就回來了!”
牛忠站起身:“二老,那我先回去了。”李雄送他到門口,又絮絮叨叨安慰了幾句,才轉身回屋。一進門,他盯著茶幾上的信,突然急道:“快拿火柴來!”老伴趕緊遞過火柴,他點著信紙,看著火苗舔舐字跡,聲音發緊:“這可是通敵的罪證,讓旁人看見,咱全家都得遭殃!”火苗滅了,紙灰被他小心地掃進簸箕,彷彿這樣就能把這場“家門風波”悄悄掩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