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牛家三兄弟 第112章 苦難(一)
熱河省牛家峪,早已被一紙偽令劃歸偽滿洲國治下。昔日滋養百姓的土地,如今儘數種滿了罪惡的鴉片,連風中都浸著絕望的氣息。
牛德貴領著妻子牛王氏,還有自家從前的長工孫德祿、二柱子,正彎腰在曾經的自家田地裡拔草。小孫女剛學會走路,也搖搖晃晃跟在奶奶身後,小手笨拙地扒拉著草葉,模樣讓人心酸。鄉親們都低著頭,在烈日下無奈地勞作,每一個動作都透著疲憊。
遠處,孫四狗帶著一群偽軍端著槍,像惡犬般盯著眾人。誰若稍停片刻,立刻就有偽軍揮著馬鞭衝上前,劈頭蓋臉地抽打,粗鄙的咒罵聲劃破天際:“他媽快點乾!敢偷奸耍滑,今天就彆想吃飯!”被打的人疼得咧嘴,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隻能趕緊埋下頭,加快手裡的活計。
“這些王八羔子,早晚不得好死!”孫德祿攥著拳頭,壓低聲音罵了一句。牛王氏嚇得趕緊拉了拉他的衣角,嘴湊到他耳邊:“德祿,快彆出聲,被聽見就完了!”
一旁的二柱子早已餓得頭暈眼花,早上那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早就隨著幾泡尿空了肚子。他正是年輕力壯的年紀,這點吃食哪夠支撐?先前他險些被抓去當苦力,還是牛德貴跪著苦苦哀求,又湊了幾塊錢塞給孫四狗,才把他從虎口裡保了下來。
“二柱子,你咋了?”牛德貴見他臉色慘白,趕緊走過去。二柱子扶著腰,聲音發虛:“東家,我……我頭暈得厲害。”牛德貴心裡清楚,這是餓的。他飛快地掃了眼遠處的偽軍,從懷裡偷偷摸出半塊硬邦邦的野菜餅子,塞到二柱子手裡:“快吃了,彆讓人看見。”二柱子也顧不上道謝,一把抓過餅子狼吞虎嚥,幾口下肚,臉色才漸漸緩了過來。
如今牛德貴被強選為保長,倒比鄉親們多些自由,手裡還握著根孫四狗發的木棒子,名義上是讓他監視百姓乾活。可他從不像偽軍那樣動手打人,隻是站在田埂上,對著鄉親們故意提高聲音:“大夥好好乾,等下皇軍那邊,或許能多給點糧食。”
而樹蔭下,孫四狗正蹺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搖著蒲扇,眼神輕蔑地掃過勞作的百姓,全然一副作威作福的醜態。
孫四狗朝牛德貴揚了揚手,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牛保長,過來!咱哥倆嘮兩句。”
牛德貴心裡暗罵:這王八羔子!鬼子沒來時,一口一個“大叔”喊得殷勤,如今當了偽軍,倒敢跟我稱“哥倆”了。可他也沒法發作——當初孫四狗在鬼子麵前確實替他說過好話,而且自己大兒子牛忠曾要殺孫四狗,是他攔著救了對方一命。這孫四狗雖說壞透了,卻還剩那麼一丁點兒念及舊情的良知,哪怕少得可憐。更何況,如今孫四狗帶著部分偽軍就住在他家,把昔日自己住的正房占得滿滿當當,他縱有不滿,也隻能忍著——人在矮簷下,哪能不低頭?
牛德貴慢步走過去,語氣放得恭順:“孫爺,您有啥吩咐?”
孫四狗從口袋裡摸出支煙遞過來,嘴角勾著笑:“來,抽支煙,坐下歇會兒。說真的,還是您老威望高,這些老百姓啊,就服您管。放心,回頭發糧食,我多給您家撥點,最起碼讓你們一家能吃飽。至於旁人——嘿嘿,那我可管不著。”
牛德貴連忙接了煙,又從孫四狗手裡接過火柴點上,陪著笑:“那可太謝謝您了。”他心裡清楚,如今鬼子管控得嚴,一盒火柴要半年才發一次,要是提前用完了,連個補領的地兒都沒有;發的那點糧食,摻著野菜煮稀粥,也隻夠勉強吊著命。鄉親們個個餓得皮包骨,常有乾活時一頭栽倒在地裡,就再也醒不過來的。鬼子和偽軍之所以對他家稍客氣些,無非是看重他在鄉親們中的威望,還得靠他盯著人乾活。
牛德貴吸了口煙,故意露出讚歎的神色:“嘿,這煙勁兒真足,是好煙!”
孫四狗立刻得意起來,晃了晃腦袋:“那當然!這可是皇軍特意賞我的!”
“皇軍”兩個字像針似的紮在牛德貴心上,他握著煙的手緊了緊,心裡把孫四狗罵了千百遍:你這個數典忘祖的王八羔子!老天爺真是瞎了眼,怎麼不一道雷劈死你這狗東西!
孫四狗身子往太師椅上一靠,得意地晃著腿:“我說牛保長,你瞧瞧咱這片大煙,長得多精神!今年這煙膏產量要是能上去,皇軍指定得重賞你,說不定還能給你評個‘優秀保長’!到時候我臉上也有光,你放心,好處絕對少不了你的——誰讓咱哥倆有交情呢!”
牛德貴心裡堵得慌,嘴上卻隻能順著說:“全看老天爺賞臉吧。要是風調雨順,今年的產量,想來能比去年強些。”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鞭打聲和慘叫聲。牛德貴抬頭一看,隻見村裡的牛七正被個偽軍按在地上抽鞭子,連忙上前勸道:“孫隊長,快讓他住手!這人要是打壞了,地裡的活誰來乾啊?”
孫四狗琢磨著這話在理,當即“噌”地站起來,朝著那偽軍吼道:“黑子你個王八蛋!打兩下教訓教訓得了,把人打死了,難不成讓你替他乾活?!”
那叫黑子的偽軍這才停了手,轉過身悻悻地辯解:“隊長,這小子不老實,淨想偷懶!這纔多大一會兒,他就跑去尿了三回!”
牛德貴忙在一旁幫腔:“早上喝的都是清湯稀粥,哪能憋得住?換做是你,怕是跑的趟數更多!”黑子是張家峪來的,知道牛德貴在孫四狗麵前能說上話,不敢再反駁,悻悻地攥著鞭子退回到樹蔭下。
牛七的背上、臉上全是血印子,疼得身子直哆嗦,卻連揉都不敢揉,隻能咬著牙低下頭,踉踉蹌蹌地回到地裡繼續乾活——在這世道,能保住命,就已是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