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牛家三兄弟 第7章 回鄉(二)
進了廂房,牛忠往炕沿上一坐,對小六子說:“過來,給我把靴子脫了。”小六子趕緊上前,費了勁才把皮靴扒下來,剛一脫手就皺起眉——那股腳臭味直往鼻子裡鑽,差點讓人栽個跟頭。牛忠的幾個兄弟穿的都是布鞋,倒沒這麼大味道。
牛忠瞅著王有才的兒子,笑著說:“小兄弟,勞煩你弄點洗腳水來,這味實在太衝了。”那孩子也就十二三歲,點點頭轉身就跑,沒一會兒就端著個銅盆回來,裡麵盛著溫熱的水。
牛忠脫了襪子把腳泡進去,洗得痛快。小六子不用吩咐,主動把他的臟襪子拿去洗了,潑了臟水又端來新的洗腳水,幾人輪流洗了腳,才挨著躺在炕上。
剛歇了沒兩分鐘,牛忠突然坐起來,對馬四說:“兄弟,今晚得輪流值班,警醒點,彆讓人把咱們包了圓。”
馬四點頭應下:“放心大哥,你和張豹不用值,你倆一個累壞了、一個帶傷,我和我弟,再加上小六子輪班就行。”說著掏出駁殼槍檢查了下,“還行,還有七八顆子彈。”
牛忠也摸出自己的駁殼槍——今天這槍沒開過火,滿滿兩個彈夾。馬五和張豹背著的步槍、小六子的駁殼槍也都沒響過,畢竟小六子歲數小,白天打遭遇戰時嚇得夠嗆,連扳機都沒敢扣。
牛忠是真累了,騎馬奔了大半天,渾身骨頭都快散架,躺在炕上沒一會兒,就打起了震天響的鼾聲。張豹傷口疼得厲害,雖吃了藥,卻還是發起低燒,昏昏沉沉地哼唧著,沒一會兒也睡了過去。
馬四讓馬五和小六子先歇著,自己抄起馬五的步槍,起身去院子裡檢視。王家的院牆將近三米高,大門插得嚴嚴實實,他湊到門邊往外望,天黑得像潑了墨,啥也看不見。又繞到後院,正房裡亮著一盞小油燈,微光從窗紙透出來,房門也插得緊緊的——馬四心裡清楚,王有才這是還沒完全放心他們這些帶槍的兵。
他又往馬棚走,幾匹戰馬正耷拉著腦袋歇著,今天跟著跑了幾十裡,也累得不輕。馬四從草垛上抱了些乾草添進食槽,自己那匹戰馬還湊過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胳膊。馬四笑著拍了拍馬額頭,心裡纔算踏實了些。
夜裡的風更冷了,白天打仗出的汗把棉襖浸濕,這會兒凍得硬邦邦的,貼在身上又冷又硌。馬四縮了縮脖子,把領口緊了緊,轉身回了廂房——他得趕緊暖和暖和,好替後麵值班的兄弟多扛會兒。
馬四回屋一看,馬五蓋著被子,早就呼呼大睡,嘴角還掛著點口水;小六子縮在炕角,大概是白天嚇著了,睡著還時不時抽一下,眉頭皺得緊緊的。馬四歎了口氣,輕手輕腳走過去,把小六子蹬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嚴實了。
幸好王有才還算周到,提前給屋裡掏了個火盆,裡麵還剩著些炭火。馬四蹲到火盆邊坐下,用鐵簽子扒了扒炭灰,讓火苗再旺些,然後把手伸過去烤著——農村的大炕燒得暖和,加上這火盆,屋裡倒不冷。
直到手烘得發燙,馬四才稍微鬆了口氣,可一想起白天的遭遇,心裡又沉了下去:一個連的兄弟,他眼睜睜看著四五十個倒在鬼子刀下,剩下的跑的跑、散的散,他盯著跳動的炭火,眼眶悄悄紅了,嘴裡喃喃罵了句:“狗日的鬼子……”
身子的疲憊像潮水似的湧上來,馬四盯著火盆裡的炭火,眼皮漸漸開始打架,不知不覺就歪在火盆邊睡了過去。迷迷糊糊間,他覺得身上一沉,猛地驚醒,纔看清兄弟馬五正給他往身上披棉被。
“哥,你去炕上睡,換我來值。”馬五輕聲說。馬四點點頭,沒多說話,走到炕邊躺下,挨著張豹,頭剛捱上枕頭,就沉沉睡了過去——實在是太累了。
馬五裹緊自己的棉襖,拿起步槍出了廂房。剛推開門,冰冷的寒風就灌了進來,凍得他機靈靈打了個冷顫。院子裡黑黢黢的,隻有天上的半彎月亮灑下點清冷的光,連個影子都看不清。他抱著槍在院裡轉了一圈,大門插得牢,馬棚裡的戰馬也沒動靜,這才放了心。
王有才家的正房早就滅了燈——這年頭地主也心疼煤油,能省就省。倒是他們這廂房裡還亮著,靠的不是王家的油燈,是白天從大帥府順手扔進馬袋裡的幾包蠟燭。馬五想著,要不是這些洋蠟,今晚這屋裡怕是得摸黑,王有纔可捨不得給他們點油燈。他靠在門框上,盯著屋裡跳動的燭火,心裡盼著這夜能太平些,彆再出什麼岔子。
馬五終究沒叫醒小六子——孩子年歲太小,睡得正沉。他自忖還能撐一陣,可架不住這一天的勞碌,終是在火盆旁抱著槍昏昏睡去。
猛然間,他覺出身邊立了個人,慌忙睜眼,原是牛忠醒了,正彎腰穿鞋。那支蠟燭早已燃得隻剩個小蠟頭,昏黃的光搖曳著。牛忠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炕上去睡,這兒不用你管。”馬五還想分辯,卻被他打斷:“沒事,放心睡。這都快四點了,我歇夠了,去看看戰馬。”馬五伸了個懶腰,順勢鑽進炕上暖融融的被窩。
牛忠裹緊大衣,輕輕推開門,先警惕地掃了一圈。冬日天短,這會子外頭仍一片漆黑,他擰亮了手電筒——身為連長,出發時特意把它裝在馬鞍旁的袋子裡,此刻正好派上用場。到了院門口,他先仔細檢查門拴,見仍拴得結實,又順著門縫往外望瞭望,確認一切如常,才放了心,轉身往馬廄去。
馬棚裡,幾匹戰馬靜靜立著,有的還在慢悠悠咀嚼草料,槽裡的存貨卻已所剩無幾。牛忠拿起叉草叉,給戰馬添了新草料,又順手往王有才家的兩頭牛、一頭大黑驢的槽子裡也添了些——畢竟這戶人家待他們是真的好。
忙完這些,他看向自己的棗紅馬,那馬恰好輕輕打了個響鼻。牛忠走過去,手掌撫過馬的腦袋,低聲道:“老夥計,昨天表現不賴,多吃點,今兒還得接著趕路呢。”棗紅馬像是聽懂了,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