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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報送出的第七日,棲霞穀上空的平靜被打破了。
並非青羽鶴清鳴,而是一道略顯急促的青色劍光,自東北方向疾馳而來,在穀口迷霧外略微盤旋,似乎確認了方位,隨即劍光一斂,落下一艘長約兩丈、造型古樸的青色木舟。木舟懸停離地三尺,舟首站著兩人。
當先一人是位身著深青色錦袍的中年男子,麵容瘦削,目光銳利,頜下留著短鬚,氣息沉凝厚重,遠勝王管事,赫然是煉氣後期,至少八層以上的修為。他身後跟著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同樣青色勁裝,揹負長劍,神色冷峻,煉氣四層的樣子。
早已得到傳訊、在穀口恭候的王管事,連忙帶著李茂、李榮上前,躬身行禮:“恭迎李銘長老!恭迎李昭師兄!”
李銘,青林穀執事長老之一,煉氣九層,在族中掌管部分產業巡查事務,位高權重。他親自前來,可見對密報中提及的“池塘古陣線索”頗為重視。
“免禮。”李銘長老聲音平淡,目光掃過王管事三人,最後落在略顯不安的王管事臉上,“帶路,去池塘。”
“是,長老請隨我來。”王管事不敢怠慢,連忙引著二人入穀,徑直走向八角亭。李茂、李榮識趣地留在稍遠處警戒,驅散了附近可能出現的仆役。
周晏早已得了吩咐,遠遠站在庫房門口,垂手侍立,目光低垂,恰好能看到池塘方向的景象。他看到王管事對那錦袍中年人的恭謹態度,心中瞭然——來者身份不低,此事果然引起了上麵的注意。
李銘長老在亭中仔細檢視了周晏指出的那處石縫,又放出靈識仔細感應。片刻後,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對王管事道:“確有一絲被隔絕的微弱陣法波動,隱藏極深。你發現的?”
王管事連忙道:“回長老,是屬下偶然察覺……”他略微遲疑,還是決定說實話,畢竟此事後續或許還需那少年出力,“不過,最先注意到異常並提出猜測的,是穀中一名喚作吳唸的仆役之子。此子雖無靈根,但觀察入微,對器物、地脈有些粗淺認知,是他提醒了屬下。”
“哦?仆役之子?”李銘長老微微挑眉,目光如電,掃向遠處庫房門口的周晏。相隔數十丈,周晏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掠過周身,彷彿被看了個通透。他維持著恭謹的姿態,紋絲不動。
“喚他過來。”李銘長老淡淡道。
王管事連忙招手。周晏快步走近,在亭外台階下停步,躬身行禮:“小子吳念,拜見仙師。”
李銘長老打量著他,靈識毫不客氣地再次掃過,確認其確無半分靈力波動,根骨雖比尋常凡人健旺些,但絕無靈根。“是你最先察覺此處異常?”
“回仙師,小子隻是平日清理池塘,見池水靈氣渙散異常,池邊石陣排列似有深意,又讀過些雜書,胡亂猜測,稟報了管事大人。不敢居功。”周晏語氣平穩,回答得體。
“讀過雜書?讀過哪些?”李銘長老追問。
“多是些地方風物誌、古器圖譜、醫藥本草之類凡俗書籍,偶然也見過幾句涉及風水地脈的殘篇,不成體係。”周晏謹慎答道。
李銘長老不置可否,對身後的青年李昭道:“你試試,看能否以‘探陣訣’感應下方具體情況。”
“是,三叔。”李昭上前,雙手掐訣,指尖泛起淡淡青光,按在那石縫之上,閉目感應。良久,他額頭見汗,收回手,搖頭道:“下方確有陣法屏障,頗為堅韌古老,我的探陣訣難以深入,隻能確定陣法核心應在地下三尺左右,範圍不大,但封禁嚴密,非築基靈識或特定方法難以開啟。”
李銘長老沉吟。一個疑似古陣樞紐,封禁完好,卻因靈脈枯竭而失效。若能打開,或許能獲得早已失傳的聚水陣陣圖,甚至可能找到當年埋設的陣器殘餘,對研究家族陣法傳承、乃至嘗試修複此地靈脈都有價值。但強行破開,恐損及內部之物。
“你叫吳念?”李銘長老再次看向周晏,“依你看,該如何處置?”
這問題突如其來,且問一介凡人,顯得頗為怪異。王管事心頭一緊。
周晏卻似早有準備,依舊垂首道:“仙師麵前,小子豈敢妄言。隻是……小子曾聞,古時陣法常留‘生門’或‘啟鑰’,或以特定器物,或以特定手法、時辰開啟,以免後世子弟誤毀。或許可查閱家族故紙,或尋訪早年駐守此地的前輩手劄,看有無相關記載。”
這番話,既暗示了可能有其他開啟方法,又巧妙地將線索指向了可能存在的記錄——比如李茂林那本劄記中提到的“啟陣符”。但他不能直接說出,需由對方自己“發現”。
李銘長老目光微動,看了王管事一眼:“家族舊檔,你可有留意?”
王管事一個激靈,猛然想起庫房中那些落灰的舊冊,連忙道:“庫房中確有早年駐守族人留下的一些隨筆雜物,屬下這就去取來查檢!”
很快,幾箱陳年雜物和李茂林的那幾本劄記被搬到亭中。李銘長老親自翻閱,當看到劄記中關於“陣盤”、“啟陣符”的零星記載時,臉色終於有了變化。
“啟陣符……”他合上冊子,若有所思,“此符煉製之法早已失傳,族中亦無存貨。不過,若知其符文大概,或可嘗試仿製簡化符引,配合特定手法,或能無損開啟。”
他看向周晏的目光,多了幾分考量。此子不僅心細,提出的思路也恰好與舊檔記載暗合,倒像是個福星。“王嶽,此子暫且調至我處聽用,協助查閱、整理與此陣相關的一切舊籍雜物。”
“是!”王管事連忙應下,心中對周晏更是高看幾分。能被李銘長老暫時看中,哪怕隻是處理雜務,也是莫大機緣。
周晏躬身:“小子遵命。”
接下來的幾日,周晏便跟在李昭身邊,協助篩查從庫房和穀中各處可能找到的一切老舊物品、殘缺書冊。他表現得勤奮、細緻、沉默寡言,將發現的任何可能有關的隻言片語、古怪紋樣都記錄下來,交給李昭。
李銘長老則大部分時間在池塘邊研究,嘗試以自身靈力配合初步推演出的簡化符文,刺激那隱藏的陣法屏障,尋找開啟的契機。
周晏通過這短暫的接觸,也收集到了更多關於李家的資訊。李銘長老在族中屬於實權派,對振興家族產業頗為上心。李昭是其親侄,資質中等,為人嚴肅。而從他們偶爾的交談中,周晏也再次確認了關於李晚的資訊。
“……晚丫頭的事,族中已定下章程,下月初便會正式對外透露風聲,主要在我李家凡俗附庸勢力以及信得過的合作家族中擇選。雖說是偽靈根,畢竟是我李家血脈,贅婿人選,總需過得去,不能太不堪。”一次李銘長老對李昭如是說。
“三叔,偽靈根……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隨便找個老實本分的凡人富戶子弟打發了便是。”李昭有些不解。
“你懂什麼?”李銘長老斥道,“她父是為家族戰死,該有的撫卹體麵必須給足。再者,招贅之事若辦得潦草,外人如何看待我李家?何況,晚丫頭雖仙途無望,性子卻還算貞靜,管理些凡俗產業未必不行。找個略有才乾、能扶持她的贅婿,將來或能為我李家打理一方俗務,也算人儘其用。”
周晏在一旁默默整理書冊,將這些話一字不漏聽入耳中。下月初……時間有些緊了。他必須在這之前,讓自己的“價值”更清晰地展現出來,最好能與“對家族產業有所助益”聯絡起來。
機會在第三日傍晚降臨。
李昭在一堆破舊雜物中,發現了一塊巴掌大小、邊緣破損、刻滿模糊紋路的黑色鐵牌,紋路與李銘長老近日推演的簡化符文有幾分相似,卻又更為複雜古拙。他研究了半天,不得其法,有些煩躁。
周晏“恰好”送茶水過來,目光掃過那鐵牌,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李仙師,小子冒昧……這鐵牌上的紋路,似乎與庫房一本殘破圖譜中記載的某種‘古鎖紋’有七八分相似,那圖譜旁註提到,此類紋路有時需以特定順序灌注微弱不同屬性靈力激發……”
李昭一怔,接過鐵牌又看了看:“古鎖紋?何種順序?”
“那圖譜殘缺,隻提到‘循五行生剋之序,自外而內,以相生之氣輕觸節點’。”周晏將前世所知的一些機關術原理,套上此界五行說法說出。
李昭將信將疑,但左右無法,便嘗試按照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的順序,以自身靈力依次輕觸鐵牌邊緣幾個隱約的凸起節點。
當他以土行靈力觸及最後一個節點時,鐵牌忽然輕輕一震,表麵浮起一層極淡的灰光,那些模糊的紋路竟似乎清晰了一瞬,中心浮現出一個扭曲的、類似鑰匙孔的凹陷,隨即光芒斂去,鐵牌恢複原狀。
“果真有用!”李昭又驚又喜,看向周晏的目光大為不同,“你記性倒好!那圖譜現在何處?”
周晏麵露難色:“那圖譜隻剩半頁,且蟲蛀嚴重,小子發現時已幾乎碎掉,勉強記下旁註,圖譜本身……怕是難以複原了。”
李昭有些失望,但想到這少年竟能記住並活用那殘破資訊,已屬難得。“你且隨我來,將此發現稟報三叔。”
李銘長老得知後,親自試驗,確認這鐵牌很可能是一把古老的“陣鑰”或“輔匙”,雖已殘損,但若能研究透徹,或許對開啟池塘下的陣法有幫助。他看向周晏的眼神,已帶上了明顯的欣賞。
“王嶽,此子不錯。心思縝密,博聞強記,雖無仙緣,卻是處理俗務、協助研究的好材料。”李銘長老當著王管事的麵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我記得,你族中適齡待嫁女子裡,晚丫頭正在擇婿?”
王管事心頭一跳,連忙道:“是,長老明鑒。”
李銘長老看了垂手肅立的周晏一眼,似有深意道:“贅婿人選,品性、才乾、心性,至關緊要。出身倒可放寬些。”他並未明說,但暗示已足夠明顯。
周晏心中一定,知道自己這些時日的表現,終於進入了這位實權長老的視線,並與李晚之事產生了微妙的關聯。
“多謝長老誇獎,小子愧不敢當。”他適時表現出惶恐與感激。
李銘長老擺擺手,不再多言,繼續研究那鐵牌去了。
當夜,周晏回到小屋,盤膝而坐。月光透過窗欞,在他平靜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鐵牌的出現,有他暗中引導的痕跡(那圖譜自然是他偽造放入雜物堆的),但效果顯著。他成功地將自己與“解開古陣之謎”聯絡了起來,展現了價值,更重要的是,進入了李銘長老的視野,甚至得到了對方關於贅婿人選的某種默許。
下月初,李家將正式為李晚擇婿。他必須在這之前,讓自己這個“吳念”的身份,更無可挑剔,並且,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將“吳念”與“周晏”或者說“周道衍”聯絡起來,畢竟,他不能真以一個仆役之子的身份入贅,需要一個略具分量、來曆清白的凡人身份。
周家,或許該重新進入視野了。隻是,需要一種不引人懷疑的方式。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深處,是曆經三世輪迴沉澱下的冷靜與決斷。網已撒下,魚兒已隱約可見,現在,需要將那網,收得更穩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