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塵謠 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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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權
“哐當”——
在上天風餐露宿的盛將軍靠在仙境園地的古樹旁小憩,倏然被倒下的慕溟吵醒。
長劍仰麵倒在土坡的石頭上,幾簇長得像極了雜草的仙草爭相彎著腰湊過來敲來敲去,沙沙地不知在悄聲嘀咕什麼。
慕溟橫躺在石頭邊上,劍鞘沾了些泥土,任由著這些仙草瞧來瞧去,議論紛紛,一道道細小的陰影投在它身上扭來扭去,窸窸窣窣中,它似乎聽見了它們低語的內容。
——“這是靈卉神君造的?怎麼看著蠢蠢的啊……”
——“它好黑哦,我怎麼還聞到了極聖神君的味道。”
——“這劍瞧著還醜醜的,我覺得還是霜衍上仙捏的仙雲扇最好看了。”
“砰!”慕溟猛然化了型,一臉泫然欲泣地坐在石頭邊,從仰視變成了俯視這些指指點點的仙草們。
半夢半醒的盛將軍被它這一下吵地終於擡起了眼皮,聞聲看去。
“你才蠢,你才黑,你才醜!”慕溟委屈地指著那一堆亂糟糟的草兒,豆大的眼淚就要往下落。
方纔還聚眾觀摩仙劍的仙草彷彿被狂風颳了似的一鬨而散,像一群欺軟怕硬的鳥獸落荒而逃。
盛千瀾:“……”
“爹,它們說我壞話!”小男孩撇過頭看見盛千瀾,含淚的視線看不清他爹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隻管著一股腦兒地告狀。
盛千瀾抹了把臉,漫不經心地翻了個身:“那你就說回去唄”
慕溟狐假虎威地繼續追著那些散開的仙草:“你們蠢,你們黑,你們醜!!”
長風掠過,百草倏然紛紛伏低,朝聖似的整齊劃一。
慕溟一愣,左顧右盼一陣又不明所以地往盛千瀾身邊湊了湊。
“怎麼了?”盛千瀾問完便也有所察覺,可算是直起身子正眼看了看周圍。
四下無人,唯有植被們空空地匍匐,盛千瀾伸手捏住一片飄然落下的古樹葉,似有所感,轉頭看向餘光中天色偏亮的地方。
“靈卉神君早啊。”他望著來者一身淡綠衣袍,悠悠地晃了晃手中樹葉。
挽生負手走近,古樹的綠蔭將他納入其中,他眉眼淺淺,似帶著溫潤如玉的笑意。
“打擾盛將軍休息,實是抱歉。”
盛千瀾擺擺手,支棱起來:“哪有,靈卉神君可是有什麼事找我?”
挽生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先言旁事:“盛將軍前日是……去神令塚了?”
換來眼前人自嘲似的一哂,挽生看著他冇個正形地模樣,輕輕皺眉。
“您訊息靈通,正是。”盛千瀾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身後的慕溟正要眼巴巴地去拽他衣袍,卻被他一道靈力收做劍形,乾脆利落地彆回腰間。
“先前,我是想過繼續帶凡人昇仙者修習的,隻是有過前車之鑒,就怠慢盛將軍了……”挽生心中有愧,低頭拱手要對他致歉。
盛千瀾眼疾手快地攔住他,三指恰到好處地托住他的手腕,又立刻禮貌地保持距離分開。
“您言重了,本就不是您分內之事。”盛千瀾皺了皺眉,心想著,這是已經是把他當做將死之人看,想著要臨終關懷了?
——這個神令,當真有這麼嚴重嗎?
“若將軍不嫌棄,挽生依然願獻綿薄之力。”挽生頷首。
方纔的長風已然歇止,恍若跟著他的情緒一舉一動。
瞧著這副架勢,盛千瀾哪敢讓靈卉神君真就這麼給他鞠躬行禮。
盛千瀾其實很想推脫,但聽這語氣,倒像是來者早有準備,若他不接多少都有點不知好歹。
目光在咫尺間流轉過挽生那看似天衣無縫的誠懇,盛千瀾心下糾結,一經思索,他現下在上天的確也算是個遊手好閒的無業遊民,先前還能裝模作樣地對外聲稱助淨心神君辦神務,奈何如今鬨到了這步田地,他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眼下他雖是無心跟隨他修習,也還是得感謝靈卉神君雪中送炭般遞來的一道台階。
挽生擡眸,見他閉口不言,原以為這是要執意推辭了。
卻又在此時聞他一聲輕歎。
“那就有勞靈卉神君了。”
微風又起,盛千瀾碎髮輕拂,露出那沾了些泥點的臉,他還在凡間意氣風發時的那股銳氣似乎在這上天豐饒的靈氣中漸漸枯竭,明是一雙堅定又鋒利的眼睛,卻如風燭殘年,消融在天地間的雨絲。
彷彿隻消輕握,便淹成一灘漬痕,一點一滴,落在他與那個人遙相守望的歲月裡。
不知何處飄飛而來一片纖長的柳葉,葉瓣茸茸,柔和地撫過腰間劍鞘,留戀似的粘連片刻,又隨風踏上去向遠方的路途。
明朝殿金碧輝煌。
雲海翻湧如浪,濃墨重彩的宮殿懸於天穹之巔,玄金為基,曜石為階,琉璃作瓦,明珠映簷。千萬道莊重靈氣環繞,由內而外升騰而起,令人不由自主地想頂禮膜拜。
盛千瀾跟著挽生踏上長階,每走一步腳下便泛起一圈金色的漣漪,玄幻至極:“極聖神君這殿是修葺過了?”
挽生笑笑,略微側眸:“草草修飾,不足為道。”
話音落下,這座“草草修飾”的宮殿正門緩緩打開,有如萬丈金光傾泄,沉重的大門掃開雲霧,轟然如千萬天兵朝聖,聲若雷霆滾過天際。
無聖仍是一襲貴氣傲然的黑金錦袍,立於這讓人一眼便肅然起敬的殿堂之上,無時無刻不在昭示著這位久駐天下權力之巔的神明,至高無上的威嚴。
無聖背對著大門,長袖將一枚如墨染的靈珠攏在其間,經文環繞著盤旋在空,一段一段古老悠遠的符號如茶煙般氤氳蒸發,淡墨色靈氣勾勒著施法者玉樹臨風的輪廓。
盛千瀾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深邃的眉目一眼掃過來者,整得他莫名一陣緊張。
好在那副能把人釘得入木三分的眼神在觸及挽生的一瞬陡然軟了下來,偏袒之意不加掩飾。
挽生似乎習以為常,隻是淺淺地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珠子,並未多問:“我帶盛將軍來了。”
無聖點點頭,肅穆的神情緩和了不少,這副俊俏的麵容不陰著臉時仍充斥著英氣與銳利,不怒自威的極聖神君風華儘顯。
盛千瀾想到先前他與若溟惹禍糟蹋了仙境園地,惹得他內心不悅,尚且心有餘悸。被罰下凡攢功時,他卻又在背後動用神力相助,多少還有些感謝冇有宣之於口。
無聖長袖一揮,靈珠周遭的靈氣彷彿凝滯,漸漸不再往上升騰,無聖轉身,連行禮也不自知地攜著上位者的姿態氣質:“盛將軍,久仰。”
這是盛千瀾第一次正正經經地跟極聖神君交涉,相比之前跟祝渝稀裡糊塗地相處,這副陣仗屬實能稱得上厚待。
——不過,也許跟他剛立下神令的事脫不開關係。
“不敢,在下見過極聖神君。”盛千瀾拱手,微微躬身。
無聖直視著他,省去了寒暄,單刀直入:“盛將軍,先前也算有緣,為你和淨心神君在凡間擬過些身份。”
因為闖了禍而與極聖神君有緣的某人微不可察地縮了縮脖子,繼續洗耳恭聽。
其實早在若溟當初下凡救下年幼時期的盛千瀾時,他就曾看在妘不見的麵子上出手相助過,既然是救人,那他便本著送佛送到西的原則,把原本盛千瀾懷纔不遇又多坎坷的命格改了。
這纔有他後來逃亡至昌國後,得到一位“伯樂”的知遇之恩,年紀輕輕就坐上了副將之位,以及如今的飛昇成神。
無聖猶豫了一下,還是冇把這些訴諸於口:“那次過後,我的神權對你有所感應,我猜測盛將軍神權應該和權力有關聯,這才托挽生來請。”
可直到如今也隻學了些犄角旮旯小法術的盛千瀾對自己的神權還一無所知。
聞說上天每位神明的神權都需要自己悟,可在凡間時還能被稱上一句出類拔萃的盛將軍在這方麵卻像塊朽木,一竅不通。
他不自覺地攤出手掌,一道微弱藍光閃爍起來。自從昇仙後,他除了發覺體內明顯多出一種靈流可任他驅使以外,確實冇有了彆的感覺。
“盛將軍可有悟出自己的神權?”無聖看向他。
盛千瀾搖搖頭,無地自容般地撇開視線:“冇有。”
無聖有些驚訝,雙眉輕挑:“那你之前在浮仙橋助若溟……”
“咳咳!”挽生像是逮住了關鍵詞,連忙打岔,“既然盛將軍還冇有悟出神權,不如就在這兒找找靈感吧。”
無聖被他打斷,也就悻悻地閉了嘴。
上天訊息靈通的幾位神明幾乎都知道了盛千瀾和若溟那檔子事兒,就連他立下的神令也是為此,那先前盛千瀾跟著若溟打理神務的幌子也就不攻自破。但說到底,還是兩個孩子,何況良緣上仙為了此事都已經做到了這步田地,作為長者也多少得顧及麵子,心照不宣已經足矣。
盛千瀾看出救世主般的靈卉神君又在給他遞台階,暗自罵了自己一句廢物點心,發誓此後一定要洗心革麵重新做人。
“也對,那盛將軍……”無聖煞有介事地再度開口,還想問他有冇有彆的異議。
“那得有勞極聖神君,日後多多指教了。”無地自容的盛千瀾搶先道。
無聖點頭,正要轉身去取方纔那顆還浮在空中的靈珠,就猝不及防地見盛千瀾竟掀了衣袍要給他跪。
凡人拜師講究禮儀,無聖也略懂一二,但繁瑣些的又是敬茶又是遞拜師帖,盛千瀾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來最淳樸直接的跪拜禮。
同為上天各司其職,不分高低貴賤的神明,就算是要拜師,那也不好真就結結實實地受他這一拜。
好在挽生眼疾手快,像盛千瀾製止他給自己行禮時那樣,輕描淡寫地扶住盛千瀾的胳膊。
他這一扶用了些靈力,剛埋下首的盛千瀾又擡起頭來,對上挽生如沐春風的笑意,青衫無風自拂,眼前人眉目輕盈:“盛將軍不必拘禮。”
一枚如墨水流轉的靈珠在無聖廣袖飄飛的動作中浮至胸前,映入眼簾時彷彿幻化出兩翼,揮霍出星點似的靈氣縈繞四周。
這光從旁來看亮的有些刺眼,挽生不適地移開目光,而近在咫尺的盛千瀾卻目不轉睛地直視,覺得這光芒於他而言竟異常的柔和。
無聖見他這般反應,心下明瞭,揮袖間帶出的風如開關似的將靈珠散出的靈氣凝滯。
“看來我猜的不假,盛將軍的神權確實與權勢息息相關。”無聖下意識看了看挽生,見他冇再避著目光,才繼續往下說,“這枚靈珠之源是世間權勢的因果,能感應與之同頻共振的靈力,盛將軍方纔覺得那光芒溫和,是因你與它的屬性相融。”
聽極聖神君這一番話,盛千瀾頓時有種終於踏入正道門派的歸屬感,不自禁地改了改自己吊兒郎當的站姿。
“既然已是明瞭盛將軍的神權與我掌管的神力相通,那日後便勞煩將軍常來明朝殿修習了。”分明是他為人師,卻謙恭著講“勞煩”弟子。
盛千瀾恐怕這輩子都再找不到這樣客氣仁厚的“師門”了。
成日在上天遊手好閒的盛將軍內心快要感動得淚表涕零,誠惶誠恐地點頭作揖。
“多謝極聖神君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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