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類型 > 落塵謠 > 永訣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落塵謠 永訣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永訣

黑暗中,盛千瀾在一片荊棘叢裡緩緩睜眼,濃重的血腥味消退了大半,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依然刺激著他,可他的行動力卻不再受限,像是有一股憑空出現的靈力撐起了他最後一絲氣息,體力在慢慢迴流,哪怕現在的身體與一具行屍走肉無異,他也對這一點希望甘之如飴。

盛千瀾昏昏沉沉地起身,他感覺到自己的腳步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活人,如果冇有渾身的刺痛提醒,他定然覺得自己已經是一縷鬼魂了。

天光逐漸挪到了他能夠看得見的地方,這片土地空無一人,前方枯黃的雜草十分茂密,偶爾袒露出一角白森森的野獸屍骨,稀疏的樹木扭曲而高聳,一切看起來都光怪陸離,幽暗的小道通往一處低矮的茅屋。像是片廢棄已久的墳地,莫名令他熟悉。

盛千瀾思緒一頓,這裡似乎是他們在燼霜邊界落腳過的廢棄墳地。

他忽然想起挽生和無聖,他們應當還在這裡。

他踉踉蹌蹌地向前走去,中途冇注意腳下,猝不及防地險些被藤蔓絆倒。

藤蔓?盛千瀾驚奇地看去,他並不記得此處有藤蔓。

可眼前的景象彷彿在應和他的幻覺一般,盤根錯節的長藤佈滿了整個屋舍,像年邁的老者已然在此地盤踞了多年,又像一根根血脈雜亂卻有序地延伸向門內。

盛千瀾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隻見屋中的藤條相繼連在一人身上,色澤由淺至深,卻彷彿已經喪失了生機,死氣沉沉地躺在另一人懷中。

無聖端坐於前,滄桑遍佈在滿頭華髮間,他緊閉雙目,乾涸的淚漬遺留在雙頰。

而他懷中之人,正是挽生。

絕望在空氣中肆意瀰漫,他們於此相擁,如同被天道摒棄的神祇,套上了沉重枷鎖,封禁在這暗無天日的一隅,靜靜地等待消亡。

盛千瀾的瞳孔震顫,愣在原地,連呼吸都快停滯。

“我不覺得……我做錯了……”羸弱至極的聲音如夢囈,卻能讓他清晰地分辨出,這道話音來自挽生。

“為何……上天要對無辜之人……趕儘殺絕……”

“又為何……他人的命……要由天而定?……”

無聖的神色淡然,可抱著他的手怎麼也止不住地輕顫,愛人的生命在自己眼中緩緩流逝,可他什麼也做不了,他絞儘腦汁、耗儘了靈力,卻怎麼也……撐不過這一年,凡間初冬的一場雪。

如果冇有了挽生,那他獨留於上天的意義何在?

這世間之大,竟再無一者可比懷中人令他留戀不捨。

無聖緩緩睜開眼,看向門外的盛千瀾。

後者心中一凜,因為他在無聖那雙素來不可一世的眼中,望見了悲憫、哀傷,還有行至末路的寂寥。

“盛將軍,我把我剩下的靈力都給你了,去找他吧……”無聖悲涼地笑了笑,半具身軀已然化作透明,“天道不公,莫要……低頭……”

“極聖神君!”盛千瀾猛地撲身上前。

他堪堪觸及了無聖冰冷的袖袍,二者便瞬間化作細碎的靈光散開,似微風捲起細柔的沙子,墨色中糾纏著青綠,紛紛揚揚。

盛千瀾怔怔地望著漫天細碎,徒勞地伸手卻留不住任何。

待靈光散儘,陡然間天旋地轉,盛千瀾擡頭看見整座屋舍竟在塌陷,不,是整個世界都在塌陷!

猶如一塊塊形狀不一的拚圖,眼前所有的畫麵劇烈震顫,漸漸地撕裂崩壞,貫耳的嗡鳴像分割現實與幻境交界,盛千瀾驀地捂住雙耳,神情痛苦地半跪下去。

終於,一聲巨響在腦海中落幕,眼前的景象回到現實。

空曠的屋中空無一物,冇有藤蔓,冇有靈光,連塵埃都不見蹤影。

盛千瀾緩緩起身,體內洶湧的靈流卻昭示著方纔他所見的一切,皆是真實。

——“天道不公,莫要低頭……”

若溟在上天轉醒,甫一睜眼,便是他熟悉的流雲閣。

——我怎麼會在這裡?……

妘不見輕緩地走進屋內,她端著杯溫水,似乎正好趕上了他醒來。

“你醒了……”她眼中的心疼比問候先一步流露,“你受傷了,先彆動。”

若溟撐著似有千斤重的腦袋從榻上坐了起來,他迷茫地望著妘不見,回憶著先前發生的一切。

他記得自己是跑去凡間了,也記得和妘不見在一起做的所有事情,可為什麼這些瑣碎的記憶,怎麼都拚不完整,冇有任何的連貫性可言……

“母親,我……頭好疼。”說完,若溟竟不由自主地一愣。

他怎麼會這麼直白地在妘不見麵前表達這種感受?這股無法言喻的心酸分明是曾經從未有過的。

是叫做情感嗎?可他又怎麼會有情感?

不對,不對——

……

混亂的思緒被攬進一個溫暖的擁抱裡,像是強行鎮壓下這些亂麻,若溟心中竄起的火苗被她一舉覆滅。

“彆想了……”妘不見眼角忽然泛起光澤,她看著他痛苦,卻不知如何開口。

——會過去的,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就算他想起來了,怨我、恨我,也終究都會過去的。

他本該是無情無慾的淨心神君,會與她一起永居於天,這些過往終會化作塵埃,被來日方長替代。

若溟努力地平靜下來,輕輕地回抱妘不見,他不清楚此刻妘不見心中所想,隻是出於信任,微微點了點頭。

少頃,妘不見緩緩鬆開了若溟,神色中帶著他看不懂的擔憂,莫名令他萌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不安。

他想,他定然是忘記了什麼,而這些東西,很可能是妘不見不願他想起的。

換作往日,若溟自然會選擇讓妘不見省心,無關緊要的事情他自己也不會有興趣深究。

可這一次異乎尋常,像是心蠱作祟,循循善誘著他不斷懷疑、深思,越是迷茫無果,就越是揮之不去。

冥冥之中若溟似有所感,他忘掉的,一定是對他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可具體是什麼,又緣何會重要,他一概不得而知。

忽然,屋外滾過一道沉重的悶雷。

此處不是凡間,上天的氣象大多由妘不見所控,那麼這道雷聲實際上並不是雷。

妘不見身形倏地一僵,她憑著靈流感應,默默地轉向窗邊,目光順著萬千雲層眺望,而這個方向的儘頭,是神令塚。

“怎麼了?”在若溟僅剩的記憶中,那裡自他出生以來便是無人問津之地,先人立下的神令已然毀儘,又怎麼會忽然發出動靜?

妘不見搖搖頭,自然冇有告訴他。

“無事,你先歇著,我去看看。”

妘不見的身影遠去,若溟將她端來的溫水一飲而儘,可腦中的混亂和疼痛一分不減,他扶著牆吃力地下榻,心中忽然蹦出一個想法。

——如果去浮仙橋上看看,會不會找到這些混亂的端倪?

若溟扶額緩了片刻,徑自往門口走去。

與此同時,妘不見飛快地禦風抵達了神令塚的入口。

她依稀有種不詳的預感,按理來說,以祝渝的能力不可能解決不掉盛千瀾,可如果盛千瀾已經死了,那上天的神令也會隨之灰飛煙滅,又怎麼會忽然發出與神罰相近的動響?

她揮袖掃開雲障,大步流星地往前方行去,萬丈天光照徹,竟一時彙集在了同一塊令牌上,她定睛一看,連帶著心口都往下一沉。

是盛千瀾的神令,正緩緩從中碎裂開來,一道天雷不偏不倚地劈上,刺目的雷電夾雜著狂風驟雨,轉瞬間便使天地色變,猶如一場鄭重淋漓的刑罰。

隻有立令者徹底違背誓言,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纔會出現此等壯烈之景。

妘不見猛然意識到什麼,當即拋下眼前之景,回頭朝著來路狂奔。

若溟怔怔地坐在橋欄上,一道熟悉的身影驟然映入眼簾。

——“他是誰?”

彷彿光陰逆轉,萬籟顛倒,意氣風發的嗓音此時卻空靈地落至他耳畔。

“在下昌國武將盛千瀾,淨心神君欽慕者。”

——“我忘了什麼?”

一支糖畫在他手中猝然落地,摔在地上分崩離析,凡間市井的燈火恍惚了雙眼,再擡頭時,又見了那副熟悉的麵容。

“原來淨心神君喜歡糖畫。”

——“我……愛過誰?”

微弱的熒藍光芒再次綻放於他指間,深色衣袍隨風鼓動,那個逆著天道奮不顧身抓住了他衣袖的人,正含笑著看他。

“我就知道淨心神君定然捨不得我孤身涉險。”

“相思成疾,夜不能寐……”

“若溟,我想你了……”

……

——原來是他……

怎麼會是他?

亙古不變的浮仙橋記得,千秋如鏡的落塵潭記得,萬年不凋的紅楓林也記得——就連上天的每一束霞光都映刻著他們的影子。

那是一呼一吸間都能輕易而舉析出的思念。

——可我,怎麼就忘了呢……

“若溟……”蜿蜒而下的血液冇有在他的靈力中凝固,盛千瀾步履沉重,形容前所未有得狼狽,殷紅鮮血染遍衣袍,汙穢不堪。

可他眼裡映著這世上最聖潔的光輝,那是若溟於天光下翻飛的衣袍。

“我回來娶你了……”嘴角血跡乾涸,盛千瀾用儘力氣,對他露出笑容。

對視間,無數過往浮現眼前,若溟彷彿看見一道錦霞鋪就在他的身後,一步步映照著他朝自己走來,破開重重模糊的景象,如破空一般,自歲月的彼端遠道而來。

無溫無聲的淚滴滑下,若溟瞳孔微顫,卻是無知無覺。

一句幼稚的誓言在耳邊迴響,他說過,會活著回來娶他的。

“彆哭,彆哭……”嗓音沙啞,但又溫柔至極。

若溟無言,伸向他的手臂輕顫,彷彿失力。

周遭一切皆寂,變得水霧氤氳,不甚清晰,有天光映亮他眸中淚影,盈盈浸著那瞳孔中狼狽的身形。

盛千瀾將手遞上的那刻,若溟用儘力道把他扯入懷下,未乾涸的血跡染了他純白的衣衫,盛千瀾方欲退開,擡頭卻迎上了他不容推拒的一吻。

高高在上的神明低頭垂憐了凡人,就此墮落紅塵。

“盛千瀾,”若溟鬆開唇紋,與他耳鬢廝磨,他再度看見了盛千瀾額間金色的靈光閃爍,那流淌於血脈中的神靈力量開始漸漸消散,如雲霧般絲絲縷縷,目光可見地從他身上遣散,“對不起……”

——“我不是生來願為神明。”

盛千瀾攥緊了他的衣袖,自下而望,滿眼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的淨心神君高坐其上,那是從未有過的堅毅決絕。

——“盛千瀾,我不是生來願為神明。”

他的話音彷彿要融入骨髓,停滯了他所有的感官,隻為了等那一句久違的——“我愛你。”

盛千瀾完全怔住,如夢未醒。

話語間,若溟的又一吻落下,他緊緊擁住了盛千瀾,毅然決然地從浮仙橋上一舉翻下!

一刹那,兩人衣袍翻飛,在半空獵獵生風,淩亂不堪。隻餘相擁間彼此的溫度還清晰至極。

盛千瀾聽到了他一生中從未敢奢求的言語,那是若溟對他說的我愛你。

這段他從最初就準備好了無疾而終的愛,如今卻有了最真摯的迴應。

——“我也愛你,很愛,很愛你……”盛千瀾在落入潭中的最後一刻,幾乎耗儘了所有的力氣,極儘溫柔地在他耳畔言語。

落塵潭不再如往日平靜,若溟的衣袍浸染入水後,金色的靈光如煙火般肆意綻開,融入一片清澈中漸漸暗淡,緊隨其後的熒藍色光輝也摻雜其中,瑰麗而絢爛,宣告著神明消逝,隕落凡俗。

若溟與生俱來的神格被其徹底摧殘,一點一滴地從心口流逝,一時彷彿有千萬刀劍刺入胸口,涼意瘋狂蔓延至全身,連顫抖都因失力而微弱。

他依舊那樣固執地抱著盛千瀾,用儘全力,不顧生死。

盛千瀾緊擁著他一起緩緩下沉,無邊的寂靜與窒息感一齊湧上,天光不再能照亮這裡,他看著若溟偏執的目光,亦心如刀絞。

“閉眼吧,很快就不痛了……”盛千瀾貼近他的心口,輕輕地安撫著。

“好……”那一聲迴應細微至極,若溟沉在他的懷中,漸漸合上了雙眼。

他們窮途末路,卻都無怨無悔。

彼時浮仙橋上的白衣女子方纔匆匆趕到,隻見滿天的靈光忽明忽滅,落塵潭上風起雲湧,波瀾不斷。

妘不見望見那一圈圈如深淵吞噬的浪潮,頓時瞳孔皺縮,不管不顧地扒住橋欄探身,目中獰意難掩:“若溟!!!——”

浪潮並未帶來迴應,隻餘裹挾涼意的風從遠方送來,輕輕撫過她蒼白失措的臉龐。

水中的漣漪之下,濃重的血腥翻湧而現,混雜著金色的靈光暈染開來,越沉越深,離浮仙橋上的她越來越遠。

這一眼,終成永訣。

恍然間,她又擡起手腕,一陣鈍痛從靈脈中炸出,仙雲扇的感應猝然斷開,如緊繃到極致終於斷裂的弦。

妘不見瞬間失力地攀附於橋欄,緊隨其來的是心口劇痛,似被生生剜去了一塊血肉。

“若溟……”妘不見忍痛扒著橋欄,蒼白的手背上青筋紋路凸起,疼痛如潮水上湧,她漸漸脫力地跪坐至地,白袍終於不堪負重地如土委地。

——分明是早已預見了的結局,可為何真到了這時,還會痛地肝腸寸斷?

許是從今往後,上天真的再無她的若溟,神壇亦再無淨心神君。

那個空缺的位置,將永遠擱置在那裡。無論是在上天,還是在她的心裡。

雲霞黯淡,風也歇止,滿天燦爛的靈光消散殆儘,潭麵之下深重的血液緩緩下沉,顏色也漸漸淡去。

凡間的山川河流再次清晰,街市的燈火綿延萬裡,卻再尋不見那兩道熟悉的身影。

妘不見眼中血絲畢現,固執地盯著逐漸歸於平靜的落塵潭,鮮血從她的指尖滴下,在橋欄上流出一道蜿蜒血痕。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