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時節 困獸之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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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之鬥
東宮的春光,彷彿隻是一層薄脆的琉璃釉,輕輕一敲,便露出了底下冰冷的胎底。
訊息是悄無聲息地滲進來的。起初,隻是發現通往宮外的訊息變得遲滯,太子楚穗留在前朝書房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直至深夜,書房的燈火仍灼灼亮著,映著他伏案的身影,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瑤華殿的氣氛也悄然變了。太子妃妲嫣雖依舊召我說話,但眉宇間總凝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輕愁,時常說著話便走了神,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看什麼。她不再提繡坊,也不再提紫藤花架,隻是摩挲著茶杯,輕聲歎息:“這天……怎麼又陰了。”
彆冬也察覺到了異樣,她出去打聽的次數多了,帶回的訊息卻支離破碎,語焉不詳。
“娘娘,聽說……陛下已經好幾日未曾臨朝了……”
“奴婢瞧見幾位老王爺的車駕悄悄進了宮……”
“侍衛換防好像更勤了些,宮門口查得特彆嚴……”
零碎的資訊像破碎的瓷片,拚湊出一個令人不安的輪廓。一股無形的、巨大的壓力,正從紫宸殿的方向瀰漫開來,沉沉地壓在整個皇城上空。
終於,在一個陰雲低垂的午後,那層窗戶紙被徹底捅破。
來的不是尋常內侍,而是太子身邊最得力的首領太監高德勝。他麵色凝重,腳步匆匆,甚至來不及寒暄,便對著我和正在瑤華殿請安的幾位低位嬪妃沉聲道:
“陛下聖體違和,需靜心休養。即日起,由太子殿下監國,總攬朝政。諸位娘娘請即刻回宮,非召不得出,安心靜養,勿要四處走動,以免驚擾聖駕。”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殿內瞬間死寂。一位膽小的選侍甚至嚇得失手打翻了茶盞,碎裂聲在落針可聞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監國!
這兩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陛下病重,且絕非小恙。
高德勝目光掃過眾人慘白的臉,補充道:“太子妃娘娘亦需靜養,日後晨昏定省暫免。各宮若有事務,皆由內務府代為傳達。”
這便是變相的禁足了。隻不過範圍擴大到了整個東宮後院。
眾人惶惶然行禮告退,個個腳步虛浮。我落在最後,離開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妲嫣。她端坐在榻上,臉色比方纔更加蒼白,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上,指節泛白。她感受到我的目光,擡眼看我,嘴角極力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最終隻化作一個輕微顫抖的弧度。
我心中一酸,垂下眼簾,默默退了出去。
回到梅諾殿,宮門竟已被兩名陌生的、麵容冷硬的侍衛把守。彆冬想出去打聽訊息,被毫不客氣地攔了回來。
“殿下有令,各宮娘娘安心靜養,無令不得出入。”
“我隻是想去尚宮局領些針線……”彆冬試圖爭辯。
“缺什麼,自會有人送來。”侍衛的聲音冇有任何轉圜餘地。
我們被徹底困在了這一方天地裡。
焦灼像藤蔓,悄無聲息地爬滿心臟。外麵的世界變成了模糊的影子和隱約的聲響。有時能聽到遠處宮道上有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跑過,有時是馬蹄聲踏破深夜的寂靜。每一次不同尋常的動靜,都讓心跳漏掉一拍。
楚穗再未踏足後宮。他像一頭被囚困的雄獅,被困在前朝巨大的漩渦中心,獨自應對著突如其來的驚濤駭浪。
偶爾,會有他的賞賜送來。不再是書籍玩物,而是些實用的東西——上好的藥材、厚實的布料、甚至還有一小盒打磨光滑,可以用來防身的尖銳銀簪。送東西的小太監低眉順眼,一句多餘的話都冇有。
這些東西無聲地傳遞著一個資訊:局勢嚴峻,早做準備。
被困的第五日,夜裡忽然下起了暴雨。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瘋狂抽打著窗欞,發出劈啪的巨響,彷彿要將整個宮殿掀翻。
這樣的天氣裡,一絲微弱而奇異的聲響卻穿透了風雨聲。
像是……極輕的叩窗聲。
我和彆冬同時驚醒,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娘娘……”彆冬聲音發顫。
我示意她噤聲,赤腳走到窗邊,心臟怦怦直跳。是誰?在這種時候,用這種方式?
叩擊聲又響了三下,更急切了些。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窗戶。
風雨瞬間撲進來,打濕了我的寢衣。窗外,一個渾身濕透、裹在黑色鬥篷裡的身影幾乎站立不穩。那人擡起頭,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蒼白憔悴卻熟悉的臉——
秦燕王,楚樾!太子的胞弟,戍守邊關的親王!他怎麼會在這裡?!還如此狼狽地出現在我的窗外?
“王……”我驚得幾乎失聲。
他猛地擡手製止我,雨水順著他俊朗卻緊繃的臉頰滑落,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黑暗的四周,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皇嫂,冒犯了!時間緊迫,長話短說!”
他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筒,塞進我手裡,冰冷潮濕:“這是臣弟麾下將士拚死送出的軍報副本!老二(二皇子楚懷)以支援邊關為名,欲調我離京,其麾下三萬精銳已秘密向京城方向移動!他們的目標是皇兄!是逼宮!”
每一個字都像驚雷,炸響在我耳邊。二皇子……逼宮!
我握著那冰冷沉重的油布包,隻覺得有千斤重,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陛下……陛下到底……”我聲音嘶啞。
“父皇中毒已深,昏迷不醒,如今在齊貴妃(二皇子生母)掌控中!”楚樾語帶悲憤,“皇兄被他們以‘侍疾’、‘□□’之名困在宮中,處處掣肘!這軍報,我的人無法直接送到皇兄手上,東宮內外皆是眼線!我隻能信你!”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帶著孤注一擲的信任:“想辦法,務必將此物交到皇兄手中!否則……萬事皆休!”
說完,他根本不給我反應的時間,猛地拉上兜帽,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後一退,瞬間融入了狂暴的雨幕之中,消失不見。
窗戶兀自晃動著,風雨不斷灌進來。我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隻有手裡那個油布包,散發著絕望而滾燙的溫度。
逼宮……兵變……中毒……
這一切竟然是真的!而且就在今夜,在這滔天暴雨的掩護下,正瘋狂地逼近!
“娘娘!”彆冬撲過來,慌忙關上窗戶,看著我手中的東西,臉無人色,“剛纔那是……燕王殿下?他……他說的是真的嗎?”
我猛地回過神,心臟瘋狂地跳動,幾乎要衝破胸腔。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但一股更強的、源自本能的力量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楚樾冒死送來這個,是將最後的希望押在了我身上。
我必須做點什麼。
“彆冬!”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裡,“聽著!我們現在很危險!東宮可能很快就不安全了!”
彆冬嚇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拚命點頭:“奴婢……奴婢不怕!娘娘要奴婢做什麼?”
我的目光快速掃過殿內。楚穗送來的那盒銀簪!對!
我衝到妝奩前,拿出那盒簪子,挑出最尖銳鋒利的幾支,塞了兩支給彆冬:“藏好!必要時……防身!”
然後,我的目光落在那油布包上。這東西絕不能放在顯眼的地方。
有了!我衝到書架旁,抽出幾本最厚實的、講香料藥理的書,快速將油布包壓平,塞進書頁深處,再將書塞回原處,與其他書混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我才稍稍喘了口氣,但心臟依舊狂跳不止。
“我們……我們現在怎麼辦?”彆冬握著銀簪,聲音發抖。
“等。”我強迫自己坐下,聲音卻抑製不住地發顫,“等天亮……或者,等變故發生。”
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外麵的風雨聲彷彿變成了千軍萬馬的廝殺聲。每一道閃電劃過,都讓我心驚肉跳,以為看到了刀光劍影。每一次驚雷炸響,都以為是宮門被攻破的轟鳴。
我和彆冬緊緊靠坐在一起,手握著手,都能感受到對方冰冷的顫抖和濕滑的冷汗。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刻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不知過了多久,風雨聲似乎漸漸小了些。突然,一陣不同於風雨的、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還夾雜著甲冑碰撞和兵器拖地的聲音!
來了!
我和彆冬猛地站起身,驚恐地望向殿門。
腳步聲停在了西苑門口!火把的光亮透過窗紙映進來,晃動著,如同鬼影。
一個粗嘎的、陌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奉二皇子殿下令!宮中混入細作,為保各位娘娘安全,即刻起,由我等接管東宮各殿護衛!請薑側妃安守宮內,不得外出!”
那粗嘎的嗓音和“二皇子殿下”幾個字,像冰錐一樣刺破最後一絲僥倖。
他們來了。如此迅速,如此直接!以“護衛”之名,行監視軟禁之實!
彆冬嚇得幾乎癱軟,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我反手握住她,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維持最後一絲鎮定。
門外的腳步聲並未離去,反而像是分成了兩撥,一撥牢牢守住了宮門,另一撥似乎開始在院中巡查。火把的光影在窗紙上晃動,如同窺探的眼睛。
“娘…娘娘…”彆冬聲音氣若遊絲,“我們…我們被看起來了…”
“噓…”我捂住她的嘴,將她拉到最遠的角落,壓低聲音,“彆怕,他們暫時不敢進來。”這話是說給她聽,更是說給自己聽。楚穗畢竟還是監國太子,隻要他冇有徹底倒台,這些人就不敢明目張膽地對他的嬪妃動粗——至少現在不敢。
“那我們怎麼辦?燕王殿下給的東西……”彆冬急得快哭出來。
我的心也揪緊了。那封要命的軍報還藏在書裡!這些人是二皇子派來的,若是被他們搜出來……
“沉住氣。”我深吸一口氣,腦中飛速旋轉,“他們隻是看守,未必會立刻搜查。即便搜,也未必會搜得那麼仔細。”我現在隻希望秦燕王潛入時足夠隱蔽,未曾被人察覺。
這一夜,註定無眠。我和彆冬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豎著耳朵聽著外麵的每一點動靜。侍衛換崗的低語、兵器偶爾的磕碰、甚至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否真實的喊殺聲……每一次聲響都讓我們的神經繃緊一分。
天色就在這種極致的煎熬中,一點點由墨黑轉為灰白。雨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得可怕,彷彿一塊巨大的、浸透了水的灰色幔布,沉沉壓在東宮之上。
清晨,有太監送來早膳,不再是往日精緻的點心清粥,而是兩個冷硬的饅頭和一壺涼水。送飯的小太監低眉順眼,放下食盒就走,多一個字都不敢說。
“他們竟敢如此怠慢!”彆冬氣得眼圈發紅。
“非常時期,有的吃就不錯了。”我拿起一個饅頭,掰開,慢慢咀嚼著。食物冰冷粗糙,難以下嚥,但我必須吃下去,保持體力。
一整天,我們都被困在殿內。門口的守衛寸步不離。我嘗試著揚聲詢問太子妃的情況,詢問外麵發生了什麼,得到的隻有冰冷的沉默。
焦灼和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心臟,越收越緊。楚穗怎麼樣了?妲嫣怎麼樣了?燕王成功脫身了嗎?那封軍報……我該怎麼送出去?
轉機發生在第二天深夜。
又是一陣急促而壓抑的腳步聲靠近,似乎來了另一隊人,與門口的守衛發生了低沉的、短暫的爭執。
“……高公公的命令,殿下要問薑側妃幾句話!”
“二皇子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
“放肆!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東宮!太子殿下要問話,你也敢攔?”
是髙德勝的聲音!雖然壓低了,但我認得出來!楚穗的人!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門外沉默了片刻,似乎守衛妥協了。殿門被推開一條縫,髙德勝閃身進來,迅速合上門。他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樣子,但眼底的血絲和衣袍下襬沾染的泥汙泄露了他的疲憊與緊張。
“側妃受驚了。”他快速行了個禮,目光銳利地掃過我和彆冬,確認我們無恙。
“高公公,外麵到底……”我急急上前。
“側妃莫問,時間緊迫。”髙德勝打斷我,語速極快,“殿下讓咱家來問側妃一件事——昨日暴雨夜,可曾有異常之人或異常之事發生?”
他緊緊盯著我的眼睛。
燕王!他果然是楚穗的人!楚穗在試探,也在尋找!
一瞬間,無數念頭閃過腦海。該說實話嗎?能信任他嗎?這是否是二皇子設下的圈套?但髙德勝是楚穗最心腹的內侍,此刻他眼中的急切不似作偽。
賭一把!
我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昨夜,燕王殿下曾冒雨前來。”
髙德勝瞳孔猛地一縮,上前一步:“燕王殿下現在何處?”
“早已離去。但他留下了一樣東西,囑我務必交到太子殿下手中!”我快步走到書架旁,抽出那幾本書,取出那個依舊帶著潮氣的油布包,毫不猶豫地塞進髙德勝手裡。
髙德勝入手一沉,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甚至冇有打開看,立刻將油布包緊緊攥住,塞進貼身的懷裡。
“側妃大義!殿下果然冇有信錯人!”他對著我,極其鄭重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此地不宜久留,側妃萬事小心,殿下自有安排!”
說完,他不再有片刻停留,轉身拉開殿門,對守衛冷硬道:“問完了,無事。”
門再次合上,隔絕了他離去的身影。
我癱軟在地,後背已被冷汗濕透。彆冬撲過來扶住我,兩人都能聽到對方狂亂的心跳。
“送……送出去了?”彆冬顫聲問。
“送出去了。”我閉上眼,長長籲出一口氣。無論結局如何,我做到了我能做的。剩下的,隻能交給楚穗,交給天命。
髙德勝的到來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雖然未能立刻改變我們被囚禁的處境,卻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希望。至少,楚穗還在掙紮,他知道了二皇子的陰謀,他拿到了證據。
接下來的兩天,依舊是被嚴密看守。但送來的飯食似乎悄悄好了一點,不再是冷饅頭,而是有了熱粥和簡單的菜蔬。
直到第三天傍晚,天色將黑未黑之時,外麵突然傳來了巨大的騷動!
不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緊張,而是真正的、震耳欲聾的喧囂!
兵刃猛烈撞擊的鏗鏘聲!士兵衝鋒的怒吼聲!垂死者的慘叫聲!還有火箭射中木質建築引發的爆燃聲!
聲音的方向……似乎是前朝!是東宮與外朝連接的那些宮門!
“打起來了!真的打起來了!”彆冬嚇得捂住耳朵,縮成一團。
我也渾身發抖,緊緊抱住她。恐懼達到了頂點,反而生出一種詭異的麻木。來了,最終的結局終於來了。不是陰險的算計和緩慢的窒息,而是**裸的、你死我活的刀兵相見!
我們蜷縮在殿宇最深處,聽著外麵彷彿近在咫尺的廝殺聲,每一次巨大的撞擊聲都讓心臟驟停。濃煙的味道開始隨風飄來,火光將窗紙映得忽明忽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麵的喊殺聲似乎漸漸集中向一個方向,然後,慢慢地、零星地低了下去。
但另一種聲音開始響起——是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奔跑在東宮的青石路上,伴隨著凶狠的嗬斥和女人驚恐的哭叫聲。那是勝利者在清剿戰場,在搜捕殘餘。
我們的殿門被人從外麵粗暴地砸響!
“開門!奉命搜查逆黨!”
彆冬驚恐地看著我。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衫,示意她去開門。
門一開,幾個渾身浴血、殺氣騰騰的士兵就衝了進來,為首的是個麵色凶狠的校尉。他們毫不客氣地開始翻箱倒櫃,刀刃劈開箱籠,扯爛帷幔,瓷器擺件被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軍爺!這是側妃寢宮!你們……”彆冬試圖阻攔,被一個士兵粗暴地推開,撞在牆上。
那校尉的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狼藉的殿內,最後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懷好意:“薑側妃?聽說太子殿下頗為寵愛您啊。可知太子現下在何處?”
我挺直脊背,強迫自己直視他:“殿下行蹤,豈是我等婦人可知。”
“哼,”校尉冷笑一聲,“太子勾結邊將,意圖逼宮弑父,現已伏誅!側妃若知情不報,可是同罪!”
楚穗……伏誅?我的心像是瞬間被撕裂,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住。不,不可能!那是楚穗!他怎麼會……
但就在這絕望的頂點,我忽然瞥見那校尉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和旁邊士兵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們在詐我!若楚穗真的已死,他們絕不會是這般反應,早該肆無忌憚地衝上來綁人了!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支撐住我,我冷笑一聲,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卻帶著十足的輕蔑:“一派胡言!殿下乃陛下親封監國太子,堂堂正正!爾等持械闖入東宮內眷寢宮,形同叛逆!究竟是誰意圖不軌?!”
校尉冇料到我會反唇相譏,一時噎住,臉色變得極其難看,猛地拔刀出鞘半截,寒光逼人:“你找死!”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個冰冷而威嚴的聲音:
“把刀收起來。”
那聲音並不如何洪亮,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壓,瞬間凍結了殿內所有的動作。
校尉拔刀的手僵在半空,臉色驟變,慌忙收刀入鞘,帶著手下轉身跪地:“參見二皇子殿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攥緊了袖中的銀簪。
二皇子楚懷緩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玄色鎧甲,甲冑上沾著點點血汙和煙塵,臉上帶著一絲激戰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誌在必得的、壓抑著興奮的冷厲。他的目光先是掃過狼藉的殿內,然後像審視獵物一樣落在我身上。
“退下。”他淡淡地對那校尉吩咐。
“殿下,這婦人……”校尉似乎有些不甘。
“我說,退下”
楚懷的聲音依舊平淡,卻透出一股寒意。
校尉不敢再多言,連忙帶著人退了出去,並關上了殿門。
殿內隻剩下我、彆冬,和這位不速之客。彆冬嚇得縮在我身後,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楚懷一步步走近,鎧甲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停在我麵前幾步遠的地方,上下打量著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就聽聞薑側妃顏色好,性子更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難怪我那太子哥哥,對你多有偏愛。”
我強迫自己站穩,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不語。我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可能成為破綻。
“不必緊張,”他彷彿看穿了我的恐懼,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太子哥哥勾秦燕王,密謀兵變,證據確鑿。如今燕王潛逃,太子……已被父皇下旨,圈禁宗人府待審。”
圈禁!不是伏誅!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但同時又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他還活著!隻要還活著,就還有希望!
“本王奉父皇密旨,整肅宮闈,平定叛亂。”楚懷繼續說道,他的目光像黏膩的蛇,滑過我的臉頰,“薑側妃是聰明人,應當知道如今這東宮,誰纔是主子。若你肯……”
他的話冇有說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威逼,利誘,想要讓我屈服,想要通過折辱太子的女人來滿足他變態的勝利慾,或許還想套取什麼他不知道的資訊。
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我死死咬著舌尖,用疼痛維持清醒。
“二殿下,”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而冰冷,“妾身愚鈍,隻知奉陛下與太子殿下旨意。如今陛下養病,太子殿下既被圈禁,妾身唯求閉門思過,靜待陛下聖裁。”
我明確地告訴他,我不承認他那所謂的“父皇密旨”,我隻認皇帝和太子。
楚懷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眼神變得陰鷙起來:“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太子還能保得住你?還是指望那個不知死活的燕王能打回來?”
他猛地逼近一步,帶著血腥氣的壓迫感撲麵而來:“告訴你,我的兵馬已控住四門,京畿防務儘在我手!識時務者,方為俊傑!”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高德勝那特有的、略顯尖利的嗓音:“二殿下!二殿下!太子殿下有要事請您商議!”
楚懷的眉頭狠狠皺起,顯然極為不滿被打斷。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充滿了警告和未儘的威脅。
“看好她!”他對著門外冷喝一聲,終究還是轉身大步離去。
殿門再次合上。我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彆冬及時扶住了我。我們兩人都是渾身冷汗,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
“娘娘……他……他……”彆冬語無倫次。
“他還冇贏……”我喘著氣,心臟狂跳,“下屬找他……一定是出了什麼變故……燕王……或許是燕王……”
髙德勝剛纔那一聲,喊得時機太巧了!像是故意來解圍的!這是不是意味著,楚穗雖然被圈禁,但他的人還在暗中活動?甚至……可能與外界還有聯絡?
這一夜,東宮無人入睡。
外麵的騷動並未完全平息,時不時還有零星的奔跑聲和嗬斥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煙味。
第二天,我們依舊被關著。但送來飯食的換成了一個麵生的老太監,他放下食盒時,手指極其快速地在食盒底層敲擊了三長兩短的一個節奏。
我和彆冬對視一眼,心臟再次提起。這是巧合,還是……
彆冬小心翼翼地去檢查食盒,在米飯底下,發現了一小卷被油紙包著的紙條。
她的手抖得幾乎打不開。我接過來,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是楚穗的筆跡!我認得!
“勉力自保,待時。信高。”
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匆忙和艱難的情況下寫就的。
勉力自保,待時。信高。
短短六個字,卻像一道光,劈開了沉重的黑暗和絕望!他還活著!他在想辦法!他讓我相信髙德勝!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我死死攥著紙條,彷彿攥著救命稻草。彆冬也看到了,捂著嘴無聲地哭泣起來,這次是帶著希望的眼淚。
我們將紙條就著燭火燒成灰燼,不留一點痕跡。
有了這絲希望,等待不再那麼令人窒息。我們開始留意髙德勝可能通過送飯太監傳遞的任何細微資訊。門口的守衛似乎換了一批人,雖然依舊冷漠,但那種凶狠的殺氣淡了些許。
又過了兩天,一個驚人的訊息如同野火般在東宮私下傳開——燕王楚樾並未潛逃!他率領一支精銳輕騎,突破了二皇子的防線,竟然一路殺回了京畿,並且打出“清君側,靖國難”的旗號,聲稱齊貴妃與二皇子毒害皇帝,構陷太子,號召各地兵馬勤王!
訊息真真假假,但足以讓原本看似鐵板一塊的二皇子陣營產生了劇烈的震動。東宮內的守衛明顯變得更加緊張,氣氛再次繃緊。
楚懷再未親自來找我,但聽說他的脾氣變得極其暴躁,前朝傳來了好幾次他怒斥甚至鞭打臣下的訊息。
僵持,拉鋸。時間在令人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過去。
直到第十日清晨,一陣無比熟悉、卻許久未聞的鐘聲,沉重地、一聲接一聲地,從紫宸殿的方向傳來。
整整二十七響。
國喪。
皇帝……駕崩了。
鐘聲哀鳴,響徹皇城每一個角落。無論身處何種境地,所有宮人皆跪伏在地。
我和彆冬也跪在冰冷的殿內,心中一片茫然。那個至高無上的帝王,就這樣在權力的漩渦中,悄無聲息地崩逝了。
皇帝的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最後一道枷鎖。
鐘聲尚未完全停歇,東宮外突然爆發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混亂的廝殺聲!這一次,聲音不再侷限於宮門,而是全麵爆發,彷彿無處不在!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就在我們宮牆之外,有軍隊在激烈地碰撞、砍殺!
“殺!誅逆賊!迎太子殿下!”
“保護二殿下!格殺勿論!”
不同的口號聲混雜在一起,伴隨著垂死的哀嚎和兵刃砍入骨肉的可怕悶響。
我們蜷縮著,不知道外麵是誰和誰在打,誰占了上風。每一次腳步聲靠近殿門都讓我們心驚肉跳。
突然,殿門被人從外麵瘋狂地撞擊!
“開門!快開門!”是楚懷的聲音!充滿了驚惶和暴怒!
他還冇死!他還想闖進來!是想拿我當人質嗎?!
我和彆冬驚恐地後退,彆冬甚至舉起了那支銀簪。
就在殿門快要被撞開的時候,另一波更加迅猛的腳步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逆賊楚懷在此!休要走脫!”
“保護側妃!”
是髙德勝的聲音!還有無數士兵的怒吼!
門外瞬間爆發了激烈的短兵相接!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幾乎就隔著一扇門板!溫熱的液體甚至噴濺到了窗紙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猩紅斑點!
混亂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很快,外麵的打鬥聲停了下來。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然後,殿門被輕輕推開。
髙德勝站在門口,他的一隻胳膊受了傷,用布條草草包紮著,還在滲血。他臉上混合著疲憊、悲痛和一絲如釋重負。
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看向我,聲音沙啞而沉重:
“側妃,逆賊楚杭已伏誅。齊貴妃……懸梁自儘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說出最後一句:
“國不可一日無君。百官……請太子殿下靈前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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