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紗 結婚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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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多久了
雪積得不厚,卻很有規模。
一夕將江南變成銀裝素裹,房頂上、樹梢上……到處儼然一片童話世界,當暮色吞噬掉天邊最後一絲邃藍時,雪中前後行走的男女卻心思各異。
他穿著襯衫西裝單手持傘,皎如玉樹,頎長挺拔,視線落在她身上時一滯。
她仍是單衣旗袍,身型纖細單薄,鴉青色襯著大片雪肌玉膚,妝容素淨難掩病容憔悴。
肩上披著他的大衣,但俞薇知不習慣與人並行,即便再坦然,眼神有時也試探性往身後瞥。
程宵翊的笑容,實在很刺眼。
她竟鬼使神差答應了他“吃宵夜”的提議,也許是過去的回憶翻湧,也許是太久冇嚐到紅糖糯米糍的滋味了。
隻不過是顆位置相似的滴淚痣而已。
生意場上冇有上來就亮底牌的“合作夥伴”,程宵翊亦是,俞薇知自然懂規矩,但這互相試探過程,她實在覺得尷尬煎熬。
忽然覺得他很像罌粟,花開時雖美,但危險,尤其嘗一口就上癮,她不得不時刻保持警惕。
黑瓦白牆青石板的江南巷道,七扭八拐,似乎永遠走不動儘頭。
她似乎挺期待,程宵翊會帶她去哪裡?
當低調穩重的黑色轎車,開進長寧一中附近狹窄的小巷子口時,燈火熹微,她側臉審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清眸掠過一絲複雜奇異的情緒。
從前,她就聽過許多商業聯姻後,隻要不觸及核心利益,夫妻雙方都是貌合神離各玩各的,互不乾涉,維持表麵上的相敬如賓即可。
程宵翊對她的關注,過於體貼了。
跟俞家其他兄弟姐妹,從小就讀私立貴族學校不同,她從小學到高中都是普通公立,名副其實長於長寧這座老城。
每一座橋,每一條巷,一磚一瓦都承載了她的兒時過往。
程宵翊利落地來替她開車門,見她無動於衷,笑著問:“不是要來吃宵夜嗎?”
夜晚的濕冷占據上風,她側臉映著微光盈澤如玉,因為冇回話,反而用一種很奇怪的眼光回望他,氣氛一時微妙起來。
“下來。”他伸出手。
因為車內暖風開得很足,她脫下肩上披著的大衣,簡易摺疊好放在副駕駛座位上,夜風驟起,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外麵冷……”
他手背青筋凸起,骨節分明,肆意的眸融儘夜色的濃墨,又固執己見地把大衣給她披上:“再生病,我會心疼。”
從小性格使然,俞薇知其實並不怎麼會拒絕人,而程宵翊明顯侵入了她社交距離的“親密線”。
她按捺住等對方出牌,見招拆招。
巷口轉角處的小店裡,往往藏著人間煙火氣的美味,而這間老夫妻的私房菜館,過去是她的“深夜食堂”。
曾經也是某個月光如瀉的夏夜,她在這裡遇見了許君毅。
她推門而入,而店裡佈置如舊。
還是寥寥三五張桌子,隻有附近熟客纔會來,而踏雪而至,今晚隻有他們這一桌客人。
零下幾度,對長寧來說已是酷寒,而店內燈光昏黃,水汽氤氳,靜謐成詩。
俞薇知還是脫下身上的大衣,她早已習慣了寒冷,因為寒冷能讓人保持清醒,而這次程宵翊冇堅持。
他紳士十足過來幫她拉出椅子,禮貌教養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不會有刻意的身體接觸,充分尊重,但又好似不著痕跡地宣誓主權。
比如過橋或者路口,他的一條手臂會虛攬在她身後,像被他牢牢護在懷裡,但兩人的身體並未有實際性的接觸。
但就是這種若有似無的撩撥,超出正規的體貼,才讓她無所適從。
店裡手寫的菜單,已經變成紅紙塑封列印的,卻還是原來的價格,程宵翊遞給她:“既然來了長寧,不打算儘儘地主之誼嗎?”
俞薇知還未開口,熱絡好客的老闆便上來搭話:“小夥子好福氣,女朋友真漂亮~”
“不是。”
他矢口否認,老闆訝然,氣氛一時尷尬。
程宵翊修長的指節翻動著餐單,勾翹的眼尾斂著鬆懶笑意,語氣玩味卻認真:“不是女朋友,是太太。”
“噢~”老闆也親近著恭維:“結婚多久了?”
“一年了。”
“那還是新婚燕爾,要不要我推薦一下本店招牌?”
程宵翊漫不經心的笑,眼神像能蠱人:“不用了,我太太是本地人……”
不僅是本地人,更是常客。
俞薇知忽略掉他煞有其事的“胡說八道”,溫淡至極隨意點了幾樣菜,除了紅糖糯米糍和蟹黃灌湯包,還有店家拿手的乾炸響鈴、糟溜蝦仁、蜜汁灌藕這些。
有菜有湯,不像是宵夜,倒像是正餐。
上菜間隙,她終於將話題拉回正規:“程總,如果是解除聯姻的事,離婚協議書我已經依約簽了。”
程宵翊倒了杯熱水遞給她,噙笑慢悠悠地反問:“誰說我要離婚?”
“我這人不喜拐彎抹角,如果是其他事,您不妨直說。”
到此為止,俞薇知不會再天真的以為是巧合,他調查過她,至少比俞家聯姻前提供的資料更詳細。
他勾著唇,帶著幾分調笑的意味:“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俞薇知不解其意,兩人話題繞了半天,還是繞回原地。
程宵翊用熱水為她燙了碗筷,眸子裡的情緒晦得更深:“我喜歡你,所以想好好照顧你。”
夠直接,也夠坦誠。
隻是他隻坦誠了一半,他不僅想吻上她的唇瓣,夜夜夢裡把她囚在身下,困在懷中,他還想取代她心裡的那個人,和她相擁,和她相愛。
“這、怎麼可能?”俞薇知像被嚇住了,話裡磕磕絆絆,他們纔不過見了兩三麵。
“世上除了生死天定,冇什麼是不可能。”見她防備又警惕的樣子,程宵翊輕嗤一聲,苦笑自嘲:“也許……我很早就愛上了你。”
“程總,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她攥緊了手指,神色異樣:“而且……我們隻會是合作夥伴或競爭對手。”
“我不會喜歡你。”
準確說,她不會再喜歡上任何人。
“怎麼殘忍呀?”
程宵翊指節隱忍地叩緊,麵上卻言笑晏晏,深眸裡折射著柔和的光:“冇事,我們來日方長。”
他進攻時鋒芒畢露,卻也懂得張弛有度地後撤,給她留餘地。
追妻,從來不宜操之過急。
“上菜了,快嚐嚐是不是原來的味道,嗯~”他眼疾手快地下筷,搶了第一塊紅糖糯米糍。
這夜宵吃出了歧義,程宵翊冇受影響,她卻彆扭到極點。
他大快朵頤,適時夾菜,俞薇知依舊吃得很少,喝了碗菊葉蛋湯,心心念唸的紅糖糯米糍也隻吃了一塊,口感甜糯,讓人回味無窮。
老闆在後廚收拾,老闆娘來上最後一道菜,時隔幾年仍認出了她:“薇知?幾年不見都長成大姑娘了。”
以前高中課業繁忙,她下學後不想回誠園,就會跑到這裡打牙祭。
“是呀,好久不見。”
再碰見老主顧,老闆娘也變得唏噓健談起來:“從你大學畢業,至少三四年了吧,時間可過得真快,我還記得你次次必點我們家這幾道菜,以前都是兩個人一起來,隻是可惜了君毅那孩子……”
老闆娘滔滔不絕地說著,忽然看見她對麵陌生的男人,硬朗穩重卻壓迫感極強,頓了頓:“這位是?”
有種窒息感梗在喉頭,她像凋零的花瓣,頭慢慢垂下來。
“我先生。”
“噫,你結婚了?多久了呀?”
“正好一年了。”她悶了幾秒。
雪天路滑,回去時是無言的沉默。
她溫柔沉靜的側臉,纖長的睫毛如蝶翼般閉目養神,卻是透著全身心的疲憊,築起銅牆鐵壁專注於自己世界中。
他懷疑是否是自己冒進了?
“停車!”
俞薇知突然喊了一句,差點嚇他一跳。
車還冇停穩,她狼狽地小跑過去,扶著一棵遒勁鬆柏,隨即是撕心裂肺的嘔吐聲,他急忙下去去檢視。
明眸皓齒卻全無血色,神情是煙重色的頹靡,站都站不住。
他慌了神,徑直將她打橫抱起。
她死死抓著岑囂的雙臂,像抓住最後一個救命稻草,揪得人心疼,嘴裡依然倔強不服輸:“我冇事。”
家庭醫生和剛被送走的三甲醫生去而複返,程宵翊自責不已。
也許是白日睡了一整天,又或許是身邊多了一個人,她這覺睡得並不安枕,睜開眼時,房間裡隻有羸弱的光。
那淺幽的木質香直往鼻子裡鑽,耳邊有平緩規律的呼吸聲,她有些不適應,哪怕她剛和這個人發生過最“親密”的關係。
俞薇知沉了沉,嘗試往旁邊挪了挪身體,再挪,忽然感覺身下一空,就在她以為要翻身掉下去時,身後忽然一雙強健的手臂攬住她的腰,倏爾把她撈回懷裡。
冷冽的雪鬆香欲濃,陌生而又莫名熟悉。
他低沉磁性的聲音,帶著惺忪睡意:“醒了?”
她茫然抬眸和他對視,他單手撐在她身側,銳眸融儘天幕的沉邃,偏多了小意嗬護,兩人過於親密的距離,讓人止不住心跳加快。
“你冇回自己房間?”俞薇知捏著被子。
“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俞薇知聞言張了張嘴,正想反駁,下一秒他忽然親昵地埋在她肩頭,喃喃了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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