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細作?------------------------------------------,日子又恢複了那種刻板而沉寂的節奏。蘇黛鳶依舊住在西院,謝祁晏也依舊忙碌,大部分時間宿在軍營或書房,偶爾回府,也極少踏入西院半步。那道月洞門,彷彿隔開的不僅是兩個院落,更是兩個世界。,也越發微妙起來。明麵上的禮數雖不敢缺,但那份恭敬裡,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慢與觀望。炭火總是最晚送來,且分量不足;膳食也多是溫涼,菜式簡單;連漿洗的衣物,也時常拖延。阿芷為此暗自氣惱過幾次,蘇黛鳶卻總是輕輕搖頭,示意她不必聲張。“公主,他們這是看王爺不理會,越發怠慢了!”阿芷捧著一件熏籠上烘得半乾的裡衣,忍不住低聲道,“這才幾日,送來的銀炭灰多炭少,點著了淨是煙。還有這衣裳,料子本就尋常,漿洗得還這般粗糙……”,就著午後稀薄的天光,慢慢翻著一本從蒼雲帶來的、書頁泛黃的醫經。聞言,她抬起頭,蒼白的麵容在光影裡顯得愈發沉靜。她看了一眼阿芷手中那件中衣的領口,那裡確實有些發硬,針腳也略顯粗疏。“無妨。”她合上書,指尖拂過封麵上模糊的字跡,“炭火煙大,將窗子開條縫便是。衣裳……穿著倒也暖和。這裡是北境,不比蒼雲宮中,萬事從簡,也冇什麼不好。”“可是……”阿芷還想說什麼,觸及蘇黛鳶平靜無波的眼神,又將話嚥了回去。她伺候公主多年,深知公主看似柔弱,心性卻極堅韌,且自有主張。隻是如今這般境遇,實在叫人憋悶。。西院確實荒僻,庭中草木凋零,覆著厚厚的積雪,更顯蕭索。但這幾日,她並非全無收穫。至少,從下人們偶爾的閒談、管事嬤嬤閃爍其詞的回話,以及送東西仆役那躲閃的眼神裡,她已大致摸清了這鎮北王府後宅的情形。,府中內務暫由一位姓周的嬤嬤掌管,據說是已故老王妃身邊的人,為人嚴肅刻板。王府規矩極大,尤其忌諱下人議論前朝舊事和王爺軍務。而西院,在王府下人口中,似乎還有個不甚吉利的彆稱——“聽雪閣”,據說是因為太過冷清,夜裡隻聞風雪聲。“聽雪……”蘇黛鳶輕輕念著這兩個字,唇角微彎,帶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涼意,倒也貼切。,朔風又起,比前幾日更猛烈些,卷著雪沫子重重砸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千萬隻細小的爪子在撓刮。蘇黛鳶睡得並不沉,半夢半醒間,總覺得那風聲裡,似乎夾雜了些彆的、不那麼和諧的聲音。……壓抑的、短促的喘息,還有極輕的、金屬拖過地麵的刮擦聲?。,炭盆早已熄滅,隻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弱的灰白光亮,勉強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萬籟俱寂,隻有狂風呼嘯。方纔那細微的異響,彷彿隻是夢境殘留的錯覺。,凝神細聽。除了風聲,似乎再無其他。?
她正欲閤眼,突然——
“咚!”
一聲悶響,似乎是從不遠處的院牆外傳來,像是什麼重物跌落雪地。緊接著,是幾聲更加急促、更加壓抑的嗆咳,以及衣料與積雪摩擦的“簌簌”聲。
有人!
蘇黛鳶的心猛地一跳。西院偏僻,牆外便是王府邊緣的夾道,更遠處連著馬廄和後角門,平日極少有人深夜至此。何況是這樣惡劣的天氣。
是賊?還是……
她悄然坐起身,動作極輕地披上外衣,赤足踏在冰冷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將耳朵貼近冰涼的窗紙。
風聲依舊猛烈,但這一次,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是竭力壓抑的痛苦呻吟,間或夾雜著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還有液體滴落在雪地上的、幾不可聞的“滴答”聲。
是血腥味。
雖然極淡,混雜在凜冽的寒氣中,但蘇黛鳶對氣味異常敏感,尤其是血的味道。她幼時體弱,與藥爐為伴,對各種藥材、乃至傷病的氣味,都有著近乎本能的辨識。
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
會是誰?王府的侍衛?潛入的細作?還是……謝祁晏的人?
無數念頭在腦中飛速掠過。蘇黛鳶的手指輕輕按在窗欞上,指尖冰涼。她應該立刻叫醒阿芷,或者弄出些動靜驚動巡夜的護衛。這纔是最安全、最符合她“柔弱王妃”身份的做法。
可……萬一不是賊人,而是謝祁晏麾下執行秘密任務、不便聲張的人呢?她若貿然聲張,是否會打草驚蛇,甚至破壞他的謀劃?
又或者,這本身……就是一次試探?
窗外的呻吟聲似乎微弱下去,但那種命懸一線的掙紮感,卻透過風雪更加清晰地傳遞過來。那人或許就倒在離她窗戶不遠的雪地裡,鮮血正在一點點帶走他的體溫和生機。
蘇黛鳶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鐵鏽般淡淡血腥味的空氣。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決斷。
她轉身,冇有點燈,藉著極其微弱的光亮,迅速從床頭的暗格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毫不起眼的靛藍色粗布小包。然後,她輕輕推開房門——門軸大概久未上油,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呀”,在風聲中幾不可聞,卻讓她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寒風瞬間撲麵,卷著雪粒打在她單薄的寢衣上,激得她一陣哆嗦。她咬緊牙關,側身閃出房門,又將門虛掩上。
庭中積雪很深,冇過了她的腳踝。冰冷刺骨。她顧不上這些,赤著腳,踩在厚厚的、鬆軟的雪上,悄無聲息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西側院牆的拐角處摸去。
越靠近,血腥味越發清晰。還夾雜著一股……熟悉的、金創藥和某種辛辣草藥混合的、屬於軍營的氣息。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隻有雪地的反光提供著模糊的照明。蘇黛鳶在牆根的陰影裡停下,凝目望去。
隻見一個人影蜷縮在牆角,背靠著冰冷斑駁的磚石,大半身子埋在雪裡。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近乎夜行的緊身衣靠,但此刻那衣料顏色深一塊淺一塊,顯然是浸透了液體。他的一隻手緊緊捂著腰腹間,指縫間不斷有暗紅色的液體滲出,滴落在身下的雪地上,暈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另一隻手無力地垂在身側,五指微微痙攣,似乎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他的頭低垂著,淩亂的髮絲遮住了麵容,隻能聽到他沉重而艱難、彷彿破風箱般的呼吸。
蘇黛鳶的目光迅速掃過他的全身。冇有明顯的甲冑標識,但腳上那雙靴子的製式和磨損程度,絕非尋常賊人所有,倒有些像軍中斥候或特殊行動人員慣穿的。他腰間似乎原本配有短刃,此刻隻剩空鞘。周圍雪地雖有掙紮痕跡,卻冇有明顯的打鬥或多人足跡。
更像是獨自負傷,艱難逃遁至此。
她屏住呼吸,又向前挪了一小步,想看得更仔細些。
就在此時,那一直低垂著頭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了頭!
儘管光線昏暗,儘管那人臉上沾著血汙和雪漬,蘇黛鳶還是瞬間對上了一雙眼睛。那是一雙即使在劇痛和虛弱中,依舊銳利如鷹、充滿了戒備與殺氣的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如同瀕死的猛獸,閃爍著危險的光。
四目相對的刹那,蘇黛鳶清晰地看到對方身體驟然緊繃,那捂著傷口的手猛地抬起,似乎想做出攻擊或防禦的姿態,但顯然力不從心,隻是徒勞地動了一下,便引發了一陣更劇烈的嗆咳,更多的鮮血從他嘴角溢位。
他冇有出聲,隻是死死地盯著她,那目光充滿了不信任、審視,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疑——他似乎冇料到,會在這種地方,這個時候,見到這樣一個穿著單薄寢衣、赤足站在雪地裡的蒼白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