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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權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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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裡炭火燒得極旺,暖得讓人發悶。

崇禎坐在禦案後,正在批閱奏章。賦啟跪在下方,聽見硃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偶爾有輕微的咳嗽。三個月不見,皇上似乎又瘦了些,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

“遼東的軍報,你看過了?”

崇禎冇抬頭,聲音平淡。

“臣看過了。”

“建虜說要大舉,你以為虛實如何?”

賦啟伏下身:“臣以為,皇太極此言,七分為懾,三分為實。去歲遼河大水,建虜糧秣不足,本不宜大動刀兵。然楊...然前督師之事,確會助長虜酋氣焰。當務之急,是穩住關寧各鎮軍心,嚴防開春後小股滋擾,切不可自亂陣腳。”

“軍心?”

崇禎放下筆,抬起眼。

那雙眼深不見底,看不出情緒,“楊閔道通虜,將士們莫非還有怨懟?”

賦啟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重重叩首。

“將士忠君愛國,唯知遵奉皇命!隻是驟然易帥,各鎮總兵尚需時日熟悉防務,兵將相知...”

“那就讓他們好好熟悉。”

崇禎打斷他,從案上抽出一本奏章,“山西鎮總兵張鴻功,上疏說願調任薊遼。此人你可瞭解?”

張鴻功。

賦啟在腦中飛快搜尋——山西按察使張樸的族弟,去年剛花三萬兩銀子走通的門路。此人在剿匪時畏敵如虎,縱兵搶掠百姓倒是好手。

“臣...略有耳聞。聽聞張總兵擅長治軍,然久在山西,恐不諳遼東地理氣候...”

“不懂就學。”

崇禎的聲音冷了下來,“誰生來就懂?楊閔道一個福建人,不也守了七年遼東?”

賦啟啞口無言。

他忽然明白了:皇上不是不知道張鴻功是什麼貨色,是要用這樣的人,來替換掉所有和楊閔道有關聯的舊部。這是一場清洗,無關能力,隻關立場。

“臣...遵旨。”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沙礫。

崇禎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賦啟,你跟著楊閔道多少年?”

“自天啟二年至...至今,十二年。”

“十二年。”

崇禎重複了一遍,手指輕輕敲著禦案,“那你應該最瞭解他。朕問你一句實話——他真的,一點私心都冇有嗎?”

賦啟猛地抬頭,撞上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裡冇有憤怒,冇有猜忌,隻有一種深深的、近乎疲憊的探究。那一瞬間,賦啟幾乎要衝口而出:老師若有私心,當年在寧遠城頭就該擁兵自重!若有私心,己巳之變時何必星夜馳援!若有私心——但他生生嚥了回去。

因為他從皇帝眼中看到了更可怕的東西:不是不信,是不能信。皇帝需要楊閔道有罪,需要這個罪名成立,否則“磔死傳首”就成了千古笑柄,否則朝廷的威嚴、天子聖明就都有了裂痕。

所以,真相是什麼,早已不重要。

“臣...”賦啟的喉結滾動,每一個字都像從血肉裡摳出來。

“臣隻知道,楊公在時,建虜不敢越寧遠一步。”

崇禎沉默許久,問道:“你真的,對朕冇有怨恨?”

賦啟立刻叩首,答:“臣不敢!”

“若朕要你做這個兵部尚書,你...可保建虜不越寧遠一步?”

崇禎將目光收回,重新拿起手旁的一本奏章,未等賦啟答,便說。

“朕望你不辱使命。”

賦啟依然跪著,內心有莫大的悲壯和恐懼。

良久,崇禎揮了揮手。

“退下吧。”

賦啟踉蹌著退出武英殿。

殿外的寒風撲麵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見乾清宮的重簷廡殿頂在光裡泛著冰冷的金色。

台階下,一個小太監垂手站著,見他出來,小步上前,低聲道:“賦侍郎,魏公公有請。”

司禮監值房熏著龍涎香,氣味甜膩得讓人頭暈。

魏恩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撚著一串迦南木念珠,珠子相碰發出細微的脆響。他冇有穿蟒袍,隻著一身靛青的常服,看上去像個慈眉善目的富家翁。

“賦侍郎...噢不,是賦尚書了,坐。”

魏恩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笑容可掬,“皇上召見,是為遼東的事?”

賦啟冇有坐,躬身道:“是。皇上垂詢防務。”

“哦。”

魏恩點點頭,慢條斯理地撥著念珠,“楊閔道這一死,遼東的攤子,確實難收拾。不過皇上聖明,自有安排。咱們做臣子的,聽命就是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賦啟臉上。

“聽說,楊閔道的家眷,路上出了事?”

賦啟的指甲掐進掌心。

“下官...略有耳聞。”

“可惜了。”魏恩歎了口氣,語氣真誠得令人作嘔。

“楊公雖有罪,妻兒總是無辜。咱家已經吩咐下去,讓沿途官府好生收殮,尋個僻靜地方安葬。人死為大嘛。”

“魏公公慈悲。”

賦啟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

“慈悲談不上,儘點心意罷了。”魏恩放下念珠,從桌上拿起一本冊子。

“說起這個,咱家這兒倒有件東西,想著該讓賦尚書看看。”

那是一本賬冊。紙頁泛黃,邊角磨損,顯然是舊物。

賦啟接過,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然收縮。

是寧遠城的軍械出入賬。日期是天啟六年正月——寧遠大戰前一個月。上麵清清楚楚記著:某日,運出佛郎機炮子銃二百枚、火藥三百斤,接收方簽押是“毛文龍部參將張某”。某日,撥付棉甲五百副,簽收人是“喀喇沁部使臣”。

每一筆,都對應著楊閔道的“罪狀”:私運軍械資敵,勾結蒙古,暗通毛文龍...

但賦啟記得清清楚楚:那些佛郎機子銃是戰前調往覺華島加強水師防禦的,棉甲是換取蒙古戰馬的抵價——這些,當年兵部都有備案,楊閔道還專門上過疏。

“這賬冊...”

賦啟的手在抖。

“是從楊閔道寧遠衙門的廢墟裡扒出來的。”

魏恩的聲音溫和依舊,“原來那些備案的文書,兵部存檔處走了水,燒了個乾淨。巧不巧?”

巧。太巧了。

賦啟抬起頭,死死盯著魏恩。

老太監臉上仍是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情,甚至帶著一絲遺憾:“所以說啊,這人哪,不能走錯一步。你看楊公,一世英名,就毀在這些糊塗賬上。”

賬冊在賦啟手中重如千鈞。

他忽然全明白了:為什麼那些所謂的“鐵證”如此嚴絲合扣,為什麼所有辯白的文書都會“意外”損毀,為什麼老師至死都不肯牽扯旁人——因為他早就知道,對手要的不是真相,是徹底、乾淨、不留後患的毀滅。

所有的路,早就被堵死了。

“賦尚書?”

魏恩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這賬冊,你看該如何處置?”

賦啟慢慢合上冊子,雙手奉還。

“既是罪證,自當由公公呈送有司,依律處置。”

魏恩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

“咱家也是這個意思。不過...”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賦啟,“有些東西,燒了也就燒了。畢竟,人已經不在了,何必讓這些汙糟事兒,再擾了活人的清淨?你說是不是?”

他在給選擇。

要麼拿著這本假賬繼續糾纏,讓楊閔道死後不得安寧,讓更多舊部被牽連;要麼閉嘴,讓這件事徹底過去。

賦啟深深吸了一口氣。值房裡的龍涎香氣味讓他反胃。

“公公思慮周全。”

他聽見自己說,“下官...冇有異議。”

“好,好。”

魏恩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撚起念珠。

“那咱家就做主,把這些不乾淨的東西,都處理了。你也放寬心,好好當差。皇上如今倚重兵部,你的前程,還遠著呢。”

前程。

賦啟想笑,老師用命換來的“底線”,他要用閉嘴和妥協去守。

這算什麼前程?

但他隻是躬身:“謝公公提點。”

走出司禮監時,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潑在紫禁城的紅牆黃瓦上,整座皇城像浸在血泊裡。賦啟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腳步虛浮。

宮門外,池清述的轎子等在牆角。見他出來,池清述掀開轎簾,什麼都冇問,隻是伸出手。

賦啟握住那隻手,冰冷,卻穩。他鑽進轎子,簾子放下,隔絕了外麵的光。

轎子起行,搖晃著穿街過巷。狹小的空間裡,兩個人都冇有說話。許久,池清述才輕聲開口。

“老師留下的《山河社稷圖》,我昨夜又看了一遍。”

“嗯?”

“在寧遠城那一頁的背麵,用礬水寫著幾行小字。”池清述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炸在賦啟耳邊,“‘若吾死後,遼事敗壞,可尋廣渠門外廣東義園,東南角第三碑下,有遼東真實兵力部署、錢糧賬目全冊。此為國家命脈,慎之,慎之。’”

賦啟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池清述。

山河啊……

賦啟無聲地笑了,眼角有溫熱的液體滑落,很快被冰冷的空氣凍結。

窗外,雪落無聲。整個京城都在沉睡,隻有更夫蒼涼的梆子聲,在深巷裡幽幽迴盪: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那聲音漸漸遠去,最終被風雪吞冇。

長夜漫漫,黎明尚遠。

而曆史的車輪,正碾過無數血肉之軀,向著未知的深淵,緩緩前行。

而寧遠城的方向,今夜註定無人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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