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這支簪,”景行儘力讓聲音平穩,“很別緻。”
池隱眸中掠過一刹困惑,因此隻支吾了一聲。
景行袖中手倏然握緊。
“姑娘,”她忽然開口,“人都說月圓之夜,能在水中照見心中所思之人。不如……我們每月月圓時,擇一處相見。或聊詩作畫,或對月撫琴,也算……不負明月清風。”
池隱猛然抬首,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彩:“公子……此言當真?”
“自然。”景行目光坦然,“城郊玄澈湖,湖心有座弗憂亭,清靜少人。每月十五,我在那兒候姑娘。”
玄澈湖,弗憂亭。那是她幼時常去之地,母親曾說,亭名取自“弗憂於貧,弗憂於賤”,為前朝隱士所建。母親去後,她便再未去過。
“好。”池隱聽見自己應答,聲因激動微顫,“每月十五,玄澈湖弗憂亭,我……定赴約。”
景行看著她眼中欣喜,心緒複雜。知自己在冒險——以男子身份與閨閣女子私會,一旦敗露,池隱名節儘毀。可她忍不住。池隱如一束光,照進她滿是血汙與仇恨的生命。或許……她能成為池隱的羈絆,讓她莫再將心繫於不該係之人。
就任性這一回。
“那便說定。”景行拱手,“天色不早,我送姑娘回府。”
池隱點頭,提乘黃燈隨其側。回程路上,二人話多起來——聊詩詞,論畫作,談各自喜愛的書。
池隱發覺,這位“公子”不僅通曉經史,言談氣度從容,見解獨到,全不似尋常閨閣女子。想及那日在池府她判若兩人的態度,暗忖許有不得已的苦衷。
愈聊,好奇愈深。卻不敢多問——怕一問,這脆弱緣分便斷了。
至池府後巷,景行止步:“就此彆過。”
池隱望她,眸中滿是不捨。一月方見一次……下次月圓,尚待整整三十日。這三十日,該多漫長?
“公子,”她忽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上繡幾竿翠竹,“此物……贈你。願公子……平安。”
景行接過,帕子猶帶她體溫,竹葉繡工精緻,針腳細密。握於掌心,頷首:“多謝。姑娘亦請……保重。”
二人對視片刻,池隱終轉身,一步三回頭走向府門。至門邊回首——景行仍立於原地,身形融於夜色,看不真切,唯那雙眸,在暗處亮如星辰。
她揮手,推門而入。
門扉合攏,隔斷視線。景行原地佇立許久,方轉身離去。掌心素帕,小心收進懷中。
門內,池隱背倚門板,久未動彈。懷中乘黃燈仍亮,暖黃光暈映著她緋紅臉頰,與眸中閃爍的雀躍又不安的光。
亦禾自廊下奔來,急得欲哭:“小姐!您去哪兒了?奴婢尋遍燈會……”
“我無事。”池隱輕聲道,嘴角卻不由上揚,“亦禾,你說……玄澈湖的月色,美麼?”
亦禾一怔:“小姐怎忽問此?”
池隱未答。提燈緩步回閨房。推窗望夜——新月如鉤,清輝滿院。距十五,尚餘十二日。
十二日後,便能再見她。
此念令她的心,如那盞河燈,晃晃悠悠飄向遠方。
離京前夜,景行曾秘密潛入李溯義軍營地。
營帳內燭火昏暗,李溯攤開京中密探傳回的絹圖,麵色凝重:“魏恩老賊此番下手極毒。他暗中將十二支精製火銃藏入賦啟大人府中庫房,又買通兩名庫吏作偽證,誣陷賦啟私藏軍火、意圖謀反。聖上已疑,很快便要派人搜查。”
“火銃編號連屬,工部皆有存檔。”景行抬眸,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若那十二支火銃根本不能擊發呢?”
帳內寂靜一瞬。
李溯猛然醒悟:“你是說……偷梁換柱?”
“不止。”景行起身,走至帳邊懸掛的輿圖前,“魏恩既能買通庫吏,我們亦能。今夜便派人潛入,將那十二支火銃的擊發機關全部破壞,再重新封存,不留痕跡。同時,設法從工部存檔中抹去這批編號的記錄。”
“但若搜出,仍是火銃。”李溯皺眉。
“所以需第二步。”景行轉身,“我記得魏恩在城西有處私宅,地下密室藏有大量金銀與往來密信。你派人喬裝盜匪,明夜縱火擾其宅,趁亂將我們手中幾支舊火銃丟入密室。同時散播流言,說魏恩為陷害忠良,特私鑄火銃,編號與工部存檔不符。”
李溯眼中漸亮:“如此一來,搜查賦府時,若火銃無法擊發,且工部無記錄,反成魏恩構陷之證。而他那密室中被‘盜匪’遺落的火銃,坐實他私藏軍火、意圖栽贓。”
“正是。”景行頷首,“但時機須精準——必須在搜查前一夜破壞火銃,並縱火魏宅。此外,需買通一名魏恩親信,令其在搜查當日‘無意’透露魏恩曾詢問工部火鈰編號之事。”
景行凝視圖上標記,眸色深沉。賦啟是朝中少數仍敢直諫的忠良,若因此倒下,魏恩一黨更肆無忌憚。
“火銃現在何處?”
“仍在賦府庫內。魏恩故意留了破綻——那十二支火銃皆為新鑄,編號連屬,且刻有工部監製印記。”李溯沉聲道,“一旦搜出,人贓並獲,賦啟百口莫辯。”
景行指尖輕叩桌沿,忽問:“魏恩可曾查驗過那些火銃?”
李溯一怔:“據探子報,他隻命人暗中送入,未曾親自驗看。怎麼?”
李溯深吸一口氣:“此計險峻,若有一環失誤……”
“所以每一步皆需死士執行,且彼此不知全貌。”景行聲音低沉,“即便一人失手,亦不會牽出全域性。”
燭火搖曳,映她側臉堅毅如刻。李溯注視她良久,歎道:“景行,你總是如此……不惜以身涉險。”
“賦啟不能倒。”景行望向帳外濃夜,“朝廷已無多少清廉之士。若連他也保不住,這江山便真無望了。”
李溯沉默片刻,重重點頭:“我即刻安排人手。你可需留在營中調度?”
“不,我須返京。”景行戴上鬥笠,“池府那邊……尚有未了之事。此番計謀,你全權處置,莫留與我相關的痕跡。”
“放心。”
景行行至帳門,忽止步回身:“李溯,若事敗……”
“不會敗。”李溯斬釘截鐵,“縱敗,我亦會斷去所有線索,絕不牽出你。”
四目相對,俱是沙場曆練出的生死相托。景行拱手一禮,未再多言,掀簾冇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