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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觀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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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

程雲裳緩緩地、極輕地抽回手。她的指尖在顫抖,唇色白得像雪,她退後一步,又一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琴案。她看著景行,看著那張與前世賦止一模一樣、此刻卻蒼白如紙的臉,眼淚無聲地洶湧而下。

她冇有去擦。

隻是抬起那隻帶著疤的手,極緩、極鄭重地,摘下了發間簪子。

長髮如墨瀑披散而下,襯得她臉容愈發淒豔蒼白。

她將簪子輕輕放在琴案上,又從懷中貼身處,取出了另一樣東西——

半截白玉簪。

簪身瑩潤如凝脂,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簪頭雕著半朵梅花,花瓣將開未開,瓣緣微卷,雕工精絕。

她將那半截玉簪,輕輕放在銀簪旁。

玉簪與木案接觸,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

卻像重錘,狠狠砸在景行心上。

她認得這簪子。她怎麼可能不認得?這是她送給池隱的及笄禮,是在她倒下的那一刻,玉簪從她發間滑落,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兩截。

她抬起頭,看向程雲裳,看向那雙與嵇青一模一樣、卻承載了太多太多滄桑與痛楚的眼睛。水光模糊了視線,前世的雨和今生的淚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你…”景行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也是...”

程雲裳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冰涼,卻有一種穿越生死輪迴、終於抵達彼岸的暖意。

“我是她的執念。”她輕聲說,眼淚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暈開小小的、滾燙的濕痕。

她頓了頓,看著景行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也是…她的債。”

窗外,夜風驟起,卷著不知從何處吹來的海棠花瓣,重重撲在窗欞上,發出“劈啪”的聲響。

像命運,終於在這一刻,扣動了沉重而不可逆轉的齒輪。

而閣內,燭火靜燃。

映照著半截玉簪,兩道舊疤,和一場跨越了生死、終於在此刻相認的,沉重重逢。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前行,車簾緊閉,將晨光與市井喧嘩都隔絕在外。池隱端坐車內,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指尖冰涼。亦禾坐在對麵,臉色依舊蒼白,不時掀開側簾一角向外張望,又迅速放下。

“小姐,出了永定門了。”明攸的聲音從外傳來,帶著謹慎。

池隱“嗯”了一聲,冇有多言。她閉目養神,腦中卻反覆推演著稍後可能遇到的種種情形。輿圖上標註的路線清晰——出永定門,沿官道向西南行十五裡,至三岔口棄大路,折向西邊山道,再行七八裡,便是青鬆崗。鶴鳴觀在崗腰一處背陰的坳地裡,輿圖旁的小注寫著:觀廢多年,山路崎嶇,人跡罕至。

人跡罕至。這四個字讓她心頭微緊。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住。“小姐,三岔口到了。”明攸低聲道,“前麵山道窄,車上不去了。”

池隱睜開眼,掀開車簾。眼前果然是個岔路口,一條寬闊的官道繼續延伸向遠方,另一條則是蜿蜒向上的碎石小道,隱入林木深處。道旁立著半截殘碑,字跡模糊難辨。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早已準備好的香籃——裡麵裝著香燭、供果,還有用油紙仔細包好的乾糧和清水。籃底暗格裡,藏著那柄短劍,和一小包應急的藥粉。

“明攸,你在此等候,看好馬車。”她吩咐道,聲音平靜,“若日落時分我們還未返回,你便自行回府,不必聲張。”

明攸欲言又止,最終隻重重點頭:“小姐千萬小心。”

池隱與亦禾一前一後踏上上山的小徑。初時路尚平緩,兩旁雜樹叢生,野草冇膝。但越往上走,道路越發崎嶇,碎石嶙峋,陡坡處處。池隱平日裡最多在自家花園散步,何曾走過這樣的山路?不過半柱香功夫,她便覺小腿痠脹,呼吸急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裙裾更是成了累贅。黛色的羅裙不斷被荊棘勾扯,發出細微的撕裂聲。一次她踩到鬆動的石塊,腳下一滑,險些摔倒,慌亂中抓住一旁樹枝,掌心立刻被粗糙的樹皮劃出幾道血痕。

“小姐!”亦禾慌忙扶住她。

池隱站穩,攤開手掌,看著那幾道滲血的細痕,隻是搖搖頭:“冇事,繼續走。”

恐懼開始如藤蔓般悄然滋長。這山林太靜了,靜得隻有風聲和她們的腳步聲。偶爾有鳥雀撲棱飛起,都能讓心臟猛地一跳。她不斷告訴自己,這隻是尋常山野,可腦中不受控製地閃過那些誌怪雜談裡的場景——荒山野嶺,孤觀廢寺,總是藏著不可告人的隱秘,或住著不願見人的“東西”。

那位“虛靜”道人,究竟是倖存的忠良之後,還是…彆的什麼?

又行了一炷香時間,前方樹木漸稀,露出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坡地上散落著幾處殘垣斷壁,被瘋長的荒草和藤蔓掩蓋,隻隱約能看出曾是屋舍的輪廓。正中,一座小小的道觀依山而建,觀門歪斜,漆皮剝落殆儘,匾額斜掛,上麵“鶴鳴觀”三字尚可辨認,卻已佈滿蛛網塵灰。

觀前空地上,有一口石井,井沿青苔斑駁。

池隱停下腳步,微微喘息。她環顧四周——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既無炊煙,也無人聲,連鳥雀都似乎避開了這片區域。隻有風吹過破敗窗欞的嗚咽,像低低的哭泣。

“小姐,真要進去嗎?”亦禾聲音發顫。

池隱冇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口井邊,探頭望去。井水深幽,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一小片灰濛濛的天。井壁濕滑,長滿深綠的苔蘚,並無打水的痕跡。

“這裡不像是有人常住。”她低聲說,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

但來都來了。

她轉身,走向道觀那扇虛掩的破門。門軸早已鏽死,用力一推,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中格外瘮人,一股陳腐的、混合著黴味和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觀內昏暗,隻有幾縷光線從破損的屋頂和窗洞漏下,照亮空氣中浮沉的灰塵。正殿神像傾塌,隻剩半截泥身,看不出原本麵目。供桌翻倒,香爐滾落在地,積了厚厚的灰。兩側廂房的門有的洞開,有的緊閉,裡麵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有人嗎?”池隱揚聲問道,聲音在空蕩的殿內激起迴音,無人應答。

她握緊了香籃的提手,指尖用力摳緊掌心,一步步走向左側第一間廂房。房門半掩,她輕輕推開——裡麵空空如也,隻有一鋪破炕,炕蓆爛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黃土。

第二間,第三間…皆無人跡。

難道訊息有誤?或是人已離去?池隱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走到最後一間廂房前,這間房門緊閉。她抬手,正要叩門——

“吱呀。”

身後忽然傳來極其輕微的響動,像是踩斷了枯枝。

池隱渾身汗毛倒豎,猛然回頭!

隻見正殿那半截泥像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那人佝僂著背,披著一件臟汙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道袍,頭髮蓬亂花白,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站在暗處,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活過來的泥塑。

亦禾短促地驚叫了一聲,捂住嘴。

池隱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向前一步,福了福身:“信女打擾,請問……可是虛靜道長?”

那人緩緩抬起頭。

蓬髮間露出一雙眼睛——渾濁、呆滯,卻又在深處藏著一點銳利的光,像埋在灰燼裡的炭火。他冇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池隱,目光在她臉上、衣著、手中的香籃上緩緩移動。

池隱被他看得脊背發涼,卻仍強撐著:“信女前來進香,聽聞此觀靈驗……”

“靈驗?”那人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石摩擦,“這觀,廢了三十年了。三十年,冇來過半個香客。”

他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一瘸一拐。右腿果然微跛,每一步都拖遝沉重。道袍下襬破爛,露出同樣汙臟的褲腿和一雙草鞋。他走到池隱麵前三步處停住,那股混合著汗酸、塵土和某種草藥氣味的體味撲麵而來。

池隱幾乎要後退,卻硬生生忍住。她迎上那目光:“既無香客,道長為何獨守在此?”

“守?”道人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像是在笑,卻無笑意,“貧道不是守,是等。”

“等什麼?”

道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池隱臉上,這次帶著更深的審視,“小娘子不像尋常香客。這衣裳,這氣度,還有…”他視線掃過她沾了泥汙卻依舊精緻的繡鞋,“這雙走不了山路的鞋。說吧,誰讓你來的?”

池隱掌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眼前這人絕非常人,那份經年累月沉澱出的警覺和銳利,不是山野荒道能養出來的。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冒險一搏。

“是‘青鬆埋骨處,夜夜有鶴鳴’。”她輕聲念出那兩句詩,緊緊盯著道人的反應。

道人渾濁的眼瞳驟然收縮!一瞬間,他佝僂的身形似乎挺直了些,眼中灰燼下的炭火猛地躥起!

“你…”他上前一步,氣息變得急促,“你是誰家的人?!”

“我姓池。”池隱穩住聲音,“家父池清述。”

“池侍郎…”道人喃喃重複,眼中情緒劇烈翻湧,有震驚,有懷疑,還有深切的痛楚。他上下打量著池隱,忽然厲聲:“可有憑證?!”

池隱從懷中取出一物——不是印信,而是一枚小小的玉佩,雙魚銜環,玉質溫潤。這是池家的家傳玉佩,她自幼佩戴,認識的人不多,但若是與池清述深交的舊部,或許見過。

道人看到玉佩,渾身劇震。他猛地伸出手——那手枯瘦如柴,指甲縫裡滿是黑泥——似乎想觸碰玉佩,卻又在半途停住。他閉上眼,胸膛起伏,良久,才嘶聲道:“你父親…他讓你來的?”

“不。”池隱搖頭,“是我自己想來。我想知道,當年寧遠,究竟發生了什麼。”

道人睜開眼,眼中已蒙上一層水光。他轉過身,背對池隱,肩膀微微顫抖。“知道了又如何?楊督師死了,很多人死了…真相,早就被埋了。”

“埋了,也能挖出來。”池隱上前一步,聲音堅定,“隻要還有人記得,還有人願意說。”

道人沉默,殿內隻有他粗重的呼吸聲。許久,他緩緩走向那半截泥像,在像後的牆角摸索片刻,竟抽出一塊鬆動的磚,他從磚後取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包,走回來,遞給池隱。

“拿去吧。”他聲音疲憊,“這是當年督師交給我保管的…最後的軍報副本,和幾張糧草調撥的原始簽押。我一直留著,想著也許有一天…罷了,你既姓池,便給你。”

池隱接過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她正要開口,道人卻擺手:“你快走。這地方…不安全。”

“不安全?”

道人目光掃向觀外,神色凝重:“最近常有生人在附近轉悠,不像獵戶,也不像樵夫。昨日還有人試圖進觀探查,被我設法驚走了。你一個年輕女子,在此久留,必惹疑心。”

池隱心頭一凜。果然,她們的行蹤可能已被人留意。

她將油布包小心藏入香籃暗格,深深一揖:“多謝道長。還請道長保重,他日……”

“冇有他日了。”道人打斷她,眼中是看透生死的寂寥,“東西給了你,我便該走了,這觀,也守到頭了。”

他頓了頓,看著池隱年輕而堅毅的臉,聲音忽然柔和下來:“告訴你父親…韓四冇丟督師的臉。讓他…好好的。”

韓四,是當年楊閔道麾下的親兵校尉。

池隱眼眶微熱,重重點頭。

“快走吧。”道人轉過身,不再看她,“從觀後小門出去,有條隱秘小路,可繞過前山,直達官道旁。小心些。”

池隱不再猶豫,拉著已嚇呆的亦禾,快步走向觀後。果然有一扇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小木門。她費力推開,外麵是一條被雜草掩蓋的狹窄小徑,蜿蜒向下。

就在她們踏出小門的瞬間——

“嗖!”

一支短箭擦著池隱的髮髻飛過,“奪”地釘在門框上!箭尾顫抖,發出嗡嗡低鳴。

池隱悚然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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