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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青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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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清述走進前廳時,所有人都抬起頭看他。目光交彙,冇有言語,卻有一種無聲的、沉重的東西在空氣裡流動。他走到正中,緩緩摘下頭上的烏紗官帽。燈光下,帽簷下露出的鬢髮已白了大半,零星幾縷灰白在光暈裡格外刺目。

“奏章若遞,”池清述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雷霆將至。輕則罷官流放,重則……滿門抄斬。”

廳內一片死寂,連幼童都止了啼哭。

“怕否?”池清述環視眾人,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

王氏抱著孩子上前一步,屈膝行禮:“媳婦願隨公公儘忠。池際為國戰死,是池家的榮耀。今日公公若赴忠義,媳婦豈敢獨活?隻求…求公公許媳婦將這孩子,托付給可靠人家。”

她懷中的孩子似乎察覺到什麼,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看母親,又看看祖父,忽然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去夠池清述的衣袖。

池清述伸手,輕輕摸了摸孫兒的臉,孩子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乳牙。

“好孩子。”他喃喃道,收回手時,指尖微微顫抖。

池阮梗著脖子站出來,少年人的嗓音還帶著稚氣,卻異常堅定:“孩兒不怕!孩兒背過《出師表》——‘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父親常教孩兒,讀書人當為天下立命。今日,便是立命之時!”

他說得激昂,眼圈卻紅了。

池清述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情緒——有欣慰,有痛惜,還有深深的不捨。這個兒子,本可以走科舉正途,光耀門楣,如今卻要陪他赴這死局。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池隱身上。

她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裡,此刻緩緩走上前,在父親麵前跪下。手中捧著一卷畫軸,素白綾子裝裱,還未題款。

“女兒作《青蓮圖》一幅,”她抬起頭,眼中淚光未乾,卻已無懼色,“願與父同罪。”

池清述接過畫軸,緩緩展開。

墨色在宣紙上氤氳開來。一枝青蓮自淤泥中亭亭而立,莖稈挺拔,荷葉田田,最妙的是那朵將開未開的蓮花——花瓣半舒,露著嫩黃的蓮心,彷彿下一刻就要綻放。筆法不算老練,卻自有一股清勁之氣,尤其是那蓮莖,一筆到底,毫無猶豫遲疑。

畫旁題著五個字:“出淤泥而不染”。

字跡清秀,轉折處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鋒芒——那是池隱自己的字,卻隱隱有父親的筆意。

池清述看著這幅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廳內燭火劈啪爆開一星,久到窗外天色大亮,久到他眼中那片深潭,終於決堤。

他冇有去擦,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流淌,滴在畫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好…”他啞聲說,聲音因哽咽而破碎,“好…這纔是我池家兒女!這纔是我大明的…脊梁!”

他小心翼翼捲起畫軸,抱在懷中,像抱著最珍貴的寶物。然後轉身,麵向祠堂方向,深深一揖。

“列祖列宗在上,”他朗聲道,聲音已恢複平靜,卻帶著穿透歲月的力量,“不肖子孫池清述,今日欲行之事,或累家族,或傷性命。然國勢至此,忠良蒙冤,若再無人敢言,則大明危矣!清述愚鈍,唯有一腔熱血、一身骨頭,願撞開這鐵幕,求一個公道,換一分清明!”

“若身死,不求配享宗祠,隻求後世子孫,勿忘今日之誌!”

話音落,滿廳肅然。

王氏抱著孩子跪下了,程伯領著眾仆役跪下了,池隱也跪下了。

冇有人說話,可那種無聲的誓言,比任何呐喊都更震人心魄。

池清述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滿廳的親人,這他守護了半生的家。然後,轉身,走向門外早已備好的官轎。

轎簾掀開時,他忽然停下,回頭望向女兒。

晨光此刻已灑滿庭院,金輝落在他身上,將那身緋色官袍染得如同朝霞,他的臉在光裡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隱兒,”他輕聲說,像一句最尋常的叮嚀,“今日不必等門。”

轎簾落下。

醉月軒密室,燭火通明。

程雲裳坐在琴案後,指尖懸在弦上,卻久久未落下。她麵前攤著一張京城輿圖,上麵用硃砂標出幾處要害:司禮監值房、東廠詔獄、魏恩府邸、以及…池府。

景行立在窗邊,背對著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她已換回一身墨綠勁裝,長髮高束,腰間佩著那柄軟劍“青霜”。從程雲裳的角度看去,她肩背線條繃得極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為什麼隻有我們倆人進了輪迴,池隱她...”程雲裳盯著飄忽的燭火輕聲道。

“我不知道,在你我相認之前,我以為隻有我一人。”景行依舊立在窗邊。

“池清述今日早朝遞了奏章。”景行忽然開口,轉身望向程雲裳,“彈劾魏恩十大罪狀,要求重審楊閔道案。”

程雲裳指尖一顫,琴絃發出“錚”的一聲輕鳴。

“他…還活著嗎?”她問,聲音有些發乾。

“暫時活著。”景行轉身,燭光映亮她的臉——清俊,蒼白,眼中翻湧著兩世的風霜,“魏恩冇有當場發作,隻讓錦衣衛將他押入詔獄,說待三法司會審。但這不過是緩兵之計,詔獄是什麼地方,你我都清楚。”

程雲裳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前世畫麵——陰森的刑房,血汙的刑具,還有那些在詔獄裡無聲消失的人。池清述那樣一個文官,一身硬骨頭,能在裡麵熬幾天?

“我們必須救他。”她睜開眼,目光灼灼,“不隻是為他,更是為了那些證據。池清述手裡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東西——能真正扳倒魏恩的東西。”

景行走到案前,手指點在輿圖上“詔獄”的位置:“詔獄有內外三層守衛。外層是錦衣衛,中層是東廠番子,最內層…是魏恩的心腹死士。硬闖,十死無生。”

“那就智取。”程雲裳站起身,從琴案下暗格取出一卷薄冊,“這是紅樓這些年收集的,關於詔獄輪值、換防、物資輸送的所有記錄。每月十五,會有一次大規模的囚糧補給,車隊從西華門入,經玄武街,至詔獄後門。這是唯一能混進去的機會。”

景行接過冊子,快速翻閱。燭光下,她的側臉線條冷硬,眼中卻閃著銳利的光。

“十五…也就是三天後。”她抬起頭,“但車隊檢查極嚴,每輛車都要掀開車簾,每個人都要驗明正身。怎麼混?”

程雲裳走到牆邊,在某處按了三下。牆麵滑開,露出一間更小的暗室。裡麵擺著幾個木箱,她打開其中一個——裡麵竟是幾套東廠番子的服飾,從靴子到腰牌,一應俱全。

“三年前,東廠曾有一批番子在追查白蓮教餘黨時全軍覆冇。”程雲裳取出一塊腰牌,銅製,刻著“東輯事廠戊字營第七小隊”,“屍體被草草掩埋,但衣物腰牌,被我的人暗中收了起來。這些年,我一直留著。”

景行拿起腰牌細看。做工精細,磨損自然,確是真品。她看向程雲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你…早就料到會有今天?”

程雲裳苦笑:“不是料到,是準備。從我知道魏恩是殺母仇人那天起,我就開始準備。每一件可能用上的東西,每一條可能走通的路,都在我心裡過了千百遍。”

景行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恨我嗎?”

程雲裳一怔。

“前世,是我逼死了你。”景行看著她,目光坦蕩,卻也沉重,“那一劍…你本可以躲開。”

密室裡燭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織成一片模糊的墨痕。窗外,夜風呼嘯,卷著不知從何處吹來的海棠花瓣,重重撲在窗欞上。

“恨過。”她輕聲說,指尖撫過簪頭的殘梅,“在黃泉路上,在奈何橋邊,在無數個輪迴的縫隙裡…我恨你為什麼那麼倔,恨你選擇不歸路,恨你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讓我內疚至今。”

她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可是…我更恨的,是那個世道。是魏恩,是崇禎,是那些把忠良當草芥、把百姓當螻蟻的人,如果恨你有用,我寧願恨你一輩子,可恨不能改變過去,也不能換來今生。”

景行走到她麵前,伸出手,卻又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像在剋製著什麼。

“這一世,”她一字一頓,“我不會再讓你死在我前麵。”

程雲裳笑了,眼淚卻掉下來:“傻話。這一世,你指的是我還是嵇青?若是該死,誰先誰後,有什麼區彆?重要的是…我們想要改變的事,是否真的能改變。”

她擦去眼淚,將白玉簪小心收好,重新走到輿圖前:“回到正題。三天後的補給車隊,我們可以混進去。但進去之後呢?詔獄內部結構複雜,牢房編號混亂,我們怎麼知道池清述關在哪裡?”

“我知道。”景行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紙箋,展開——是一張手繪的草圖,線條簡略,卻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李溯,他曾被關進詔獄三個月。那三個月,他記下了裡麵每一條通道,每一間牢房,甚至每一班守衛換崗的時間。”

“這張圖能幫我們找到池清述。按照慣例,新入獄的重要犯人,會關在甲字號區域——那裡守衛最嚴,但也最靠近出口。如果我們動作快,能在警報響起前把他帶出來。”

程雲裳仔細研究草圖,片刻後抬頭:“甲字號有三條通道可以撤離。東側通道直通後門,但必經守衛崗亭;西側通道繞遠,但有一段是排水暗渠,少有人知;還有一條…”她手指點在圖上一處不起眼的標記,“這條暗道,標註著‘廢’?”

“那是前朝留下的秘道,據說直通皇城外。”景行說,“但百年來從未有人走通過。我曾探查過,入口被巨石封死,內部多處坍塌,風險太大。”

“那就走西側暗渠。”程雲裳決斷,“雖然繞遠,但相對安全。隻是…池清述年紀大了,又可能受了刑,能走得了水路嗎?”

兩人同時沉默。

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救,可能救不出來;不救,池清述必死無疑。

許久,景行忽然道:“冬月初八。”

程雲裳看向她。

“如果三天後的計劃失敗,”景行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如果池清述事件突發變故,如果他熬不到下次機會…那麼冬月初八,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去救人。”

冬月初八,是上一世詔獄處決池清述的日子。

程雲裳深深看著她,瞳孔裡忽明忽暗,像有千般情緒在翻湧。燭火在她眼中跳躍,映出那片深不見底的潭水,此刻正掀起驚濤駭浪。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吧。”景行輕聲問。

“知道。”程雲裳點頭。

子時過三刻,魏恩府邸。

那夜賦止來找她時說的話——“魏恩已對池清述下手,下一個便是賦家”。如果這是真的,如果義父真的要對賦啟下手…她該怎麼辦?

正心亂如麻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卻異常熟悉。

是義父。

嵇青起身開門。魏恩站在門外,一身素色常服,手中提著一個小巧的食盒,臉上掛著慣常的慈悲笑容。

“義父?”她有些驚訝——魏恩極少深夜來聽竹軒,更少親自提著食盒。

“想起你小時候,總鬨著要吃冰糖肘子。”魏恩走進來,將食盒放在桌上,“今日廚房做了,便給你送來些。趁熱吃。”

他掀開盒蓋,熱氣蒸騰,肉香四溢。確實是冰糖肘子,燉得酥爛,醬色紅亮,正是她幼時最愛吃的。

可嵇青半點食慾也無。她看著魏恩——燭光下,他麵白無鬚的臉顯得格外柔和,眼中甚至帶著慈父般的關愛。這樣的義父,真的會構陷忠良、私通外敵嗎?

“怎麼了?不愛吃了?”魏恩在桌邊坐下,示意她也坐。

嵇青依言坐下,拿起筷子,卻遲遲未動。

“青兒,”魏恩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可記得,你娘是什麼樣的人?”

嵇青渾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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