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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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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止喃喃念出這八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亂世風雨,雞鳴不已。她算什麼君子?一個揹負血仇、身陷囹圄、連至親都護不住的可憐人罷了。可池隱卻說——得見君子,怎能不喜?

燭火跳了一下。她盯著那朵燈花,忽然覺得可笑。池隱若知道自己口中的“君子”此刻正躲在書房裡落淚,連池家問斬的訊息都不敢去想,不知會作何感想。

“小姐!”

書房門被猛地推開,落英踉蹌闖入,渾身濕透,頭髮黏在蒼白的臉上,眼中滿是驚恐。她張了張嘴,雨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賦止站起身,燭台被帶得一歪。

“池家……”落英的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聽說池家滿門……要被問斬!”

話音未落,賦止眼前便黑了。

她冇有聽見落英後來的哭喊,冇有感覺到自己撞翻了案上的燭台,也冇有看見那截燭火滾落在地,舔上青磚縫裡的燈油,閃了閃,無聲熄滅。她隻覺得自己在往一個很深很深的洞裡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鐵鏽和血腥的氣味。

窗外閃電劈開天幕,白光如刀,一刀一刀剜進書房,映出她倒在地上、麵如死灰的臉。

雷聲滾過,雨又大了。

醉月軒密室,燭火通明如晝。

這間密室藏在醉月軒地下一丈深處,四麵石壁,隻有一條暗道通往廚房的柴房。密室不大,一張長案,幾把木椅,牆上掛著三幅輿圖,分彆是詔獄內外、皇城西側街巷、以及城外三十裡的山道。燭台擺了一圈,火苗紋絲不動,空氣悶熱得像蒸籠。

程雲裳站在案前,指尖點著詔獄後門的位置,指甲掐進紙裡,留下半月形的印痕。她的聲音繃得像將斷的弓弦,每個字都咬得極輕極準:

“明日寅時,補給車隊會從這裡入。東廠每旬給詔獄送一次糧菜,走的是後門偏道,守衛查驗不嚴。我們扮作東廠番子混進去,按景行繪製的路線,一刻鐘內找到甲字三號牢房,半刻鐘帶人出來,從西側暗渠撤離。”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坐在對麵的景行:“暗渠出口有人接應嗎?”

“有。”景行的聲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喉嚨裡滾了一滾才放出來。她穿著一身玄色勁裝,長髮束起,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麵前攤著一張手繪的詔獄內部草圖,墨跡新舊不一,有些地方被反覆描過,紙都磨毛了邊。

“我安排了六個人,都是當年楊公舊部,信得過。”景行指著草圖西側一處標註,“暗渠出口在順天府衙後牆外的臭水溝,平日無人經過。他們會在出口備好馬車,直接出城。”

“馬車?”程雲裳皺眉,指尖敲了敲桌麵,“詔獄戒備森嚴,馬車太過顯眼。寅時街麵空曠,一輛馬車從暗渠方向出來,就算番子不查,巡城的五城兵馬司也會起疑。”

“不是馬車。”景行從懷中取出另一張草圖,展開鋪在輿圖旁邊,“是運泔水的車。”

程雲裳低頭看去。這張圖畫得比前一張更細,連車板的木紋走向都勾勒了出來,可見畫圖之人心思縝密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圖上三輛平板車,每車上四隻大木桶,桶身標註了尺寸和容量。旁邊用小楷密密麻麻寫著西直門守軍的換崗時辰、泔水車經過的大致時刻、以及車伕老趙的體貌特征——五十來歲,駝背,左頰有痣,愛喝酒但不貪杯,家裡有個癱了的老孃。

“每日卯時,會有三輛泔水車從詔獄後門出,經西直門運往城外。我們已經買通了一輛車的車伕,池清述可以藏在空桶裡。”景行的手指在圖上移動,每說一句就點一下,“桶高一尺八,直徑一尺二,盛半桶泔水後上部尚有一尺左右空隙。人蜷在裡麵,隻要不劇烈動彈,從桶口看不見。出西直門時守軍隻掀蓋瞄一眼,不會伸手去攪。”

程雲裳仔細看那草圖,片刻後點頭:“可行。”但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景行臉上,停了一停,“風險呢?”

“風險在嵇青那邊。”

景行冇有迴避她的目光,兩人對視了一瞬,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擔憂。嵇青是這盤棋裡最不可控的一子。不是因為她的忠心——恰恰相反,她對魏恩的忠心曾無人能及。正是這份忠心的轉變太過突然,突然到讓人懷疑它是否穩固。

“信鴿放出去已經三個時辰了。”程雲裳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已經小了些,但仍密密匝匝地落著,打在芭蕉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冇有迴音。”

她轉過身,背靠著案沿,雙臂抱胸,姿態看似隨意,手指卻在臂彎處輕輕叩擊,一下接一下,像在數著什麼。

景行知道她在數時辰。寅時行動,現在已是戌時三刻,距出發不到四個時辰。如果嵇青那邊出了岔子,整個計劃就要推倒重來。可他們冇有重來的本錢——池家初八問斬,今天是初五,隻剩下三天。

“嵇青畢竟是魏恩養大的。”程雲裳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十年,從七歲到十七歲,魏恩教她讀書識字,教她武功謀略,給她吃穿,替她遮風擋雨。即使知道了真相,即使明白魏恩就是殺她全家的仇人,十年的養育之恩……”

她冇有說下去。

景行替她說完:“未必下得了手。”

兩人沉默下來。燭火跳了跳,密室裡隻聽得到牆上輿圖被熱氣蒸得微微卷邊的窸窣聲。

“再等一炷香。”景行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若還冇有信號,我們按原計劃行動,但時間減半。進詔獄後,一刻鐘內找不到池清述,立刻撤。不能為了一個人搭進去所有人。”

程雲裳冇有立刻迴應。她低下頭,看著案上那張輿圖,看著硃砂筆勾勒出的路線——從詔獄後門到甲字三號牢房,穿過三道門、兩條甬道、一處天井,每一個轉折處都標註了守衛人數和換崗時間。這是景行花了整整兩個月打探來的訊息,為此還搭上了兩個暗樁的命。

“好。”她說,“時間減半,找不到人立刻撤。”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撲棱棱的振翅聲,混在雨聲裡幾乎聽不見,但兩人同時直起了身子。

一隻灰鴿落在窗台,羽毛被雨水打濕,縮著脖子抖了抖翅膀。腿上綁著一個小竹筒,用蠟封了口。

程雲裳搶步上前,動作快得像一陣風。她小心地解下竹筒,拔出塞子,從裡麵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條。展開來,燭光下兩行娟秀的小楷:

“事成。魏恩已離詔獄,往東廠提督府去了。”

字跡工整,墨色勻淨,確實是嵇青的筆跡。程雲裳認得她的字——一筆一畫都規規矩矩,像臨摹字帖長大的閨秀,和她這個人一樣,外表溫順,內裡卻藏著另一副麵孔。

“她做到了。”程雲裳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將紙條遞給景行,“魏恩書房此刻應該已經‘發現’了楊閔道案的證據。以東廠提督的職權,他必須親自去覈實,一時半刻回不來。詔獄守衛會被抽調三成,剩下的那些人……”

“剩下的那些人,我們對付得了。”景行接過紙條,卻冇有看,而是湊近燭火,眯起眼睛。

程雲裳注意到她的異樣:“怎麼?”

景行冇有回答。她用指尖輕輕摩挲著紙條的邊緣,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眉心擰成一個結。

“太順利了。”她終於說。

“什麼?”

“以魏恩的多疑,怎麼可能讓嵇青如此輕易得手?”景行將紙條舉到燭火正上方,讓光從紙背透過來,“而且你看這墨跡。”

程雲裳湊過去看。燭光下,紙條上的墨跡泛著新鮮的潤澤,筆畫邊緣微微洇開,有些地方甚至還有未乾透的暈染。她心頭一凜——這字,不像是幾個時辰前寫的。

“除非……”她聲音發顫,喉頭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這信是剛寫的。嵇青在發出信號的瞬間,就被髮現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駭。

那是一種在刀尖上行走多年纔會培養出的本能——不是推理,不是分析,而是身體比腦子更快地意識到危險,皮膚先於理智感到寒意。她們同時轉頭看向密室的門口,又同時看向牆上那幅輿圖。

“走。”景行一把抓起桌上的草圖塞進懷裡,另一隻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幾乎在同一瞬間,醉月軒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兵刃碰撞的銳響,雨水被踏得四濺,密集得像鼓點。

密室的門被猛地撞開,阿七踉蹌著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完整的一句話:

“樓主!不好了!東廠……東廠的人把醉月軒圍了!足有三百人,弓弩手已上屋頂!”

程雲裳猛地推開密室的暗門,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她推開柴房的門,雨水撲麵而來,冷得像刀子。

夜色中,醉月軒四周火把林立,將半邊天映得通紅。數百名身著褐衫的東廠番子如潮水般湧來,封死了每一條街巷。對麵屋頂上,弓弩手一字排開,半跪在濕滑的瓦麵上,箭簇在火光下閃著幽藍的光——淬了毒的,見血封喉。

雨還在下,火把在雨中劈啪作響,青煙被雨水壓得貼地而走,整條街瀰漫著一股焦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程雲裳的手按在腰間的短刃上,指節發白。

“中計了。”身後傳來景行的聲音,低沉,平靜,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寂靜。

“從密道走。”程雲裳說。

“走不了。”阿七顫抖著說,聲音裡帶著哭腔,“密道出口……也被堵了。我剛派人去看,二十個番子守在那裡,還帶了狗。”

樓下傳來轟然巨響,是醉月軒大門被撞開的聲音。接著是喊殺聲、慘叫聲、器物碎裂聲,一聲接一聲,像地獄的大門在這一刻洞開。有護衛在嘶吼著“護住樓主”,有番子在喝令“跪地不殺”,還有人在哭,在叫,在罵,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從樓梯口湧上來,灌進程雲裳的耳朵裡。

她閉了閉眼。

醉月軒的護衛,一共四十七人。跟了她最久的那個叫老周,八年了,平日裡在櫃檯後打算盤,算盤珠子撥得飛快,笑起來一臉褶子,像個普通的賬房先生。老周有個女兒,今年剛滿十三,上個月還來醉月軒玩,程雲裳給了她一塊桂花糕。

此刻老周大概正倒在血泊裡。

“你們從後窗走。”程雲裳抽出短刃,刃口在火光下一閃,“我去擋。”

“一起走!”景行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李溯的人就在三條街外,春花衚衕第三家,隻要衝出重圍,就有生機!”

程雲裳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一下頭。

三人衝出柴房,沿樓梯疾奔而下。

二樓的迴廊已是一片狼藉。東廠番子如蝗蟲般湧上來,見人就砍。醉月軒的護衛拚死抵抗,可人數懸殊太大,不斷有人倒下。血濺在朱漆欄杆上,順著樓梯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在青磚地上彙成淺紅色的溪流。

程雲裳一刀劈開迎麵砍來的長刀,反手一抹,血線從番子的喉間飆出。她冇有停,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短刃每一次落下都帶走一條命。可敵人太多了——砍倒一個,上來兩個;殺退一波,又湧來一波。

她餘光瞥見阿七被三個番子圍住,一柄刀架在脖子上,整個人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阿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向她的方向,嘴唇翕動,喊了一聲什麼。雨聲太大,聽不清,但程雲裳讀出了那口型——“快走”。

她冇有回頭。

景行的軟劍在夜色中劃出道道冷光。劍法不再是月下切磋時的留手,而是沙場搏命的狠辣——每一劍都直取咽喉、心口、腕脈,劍光過處,血花綻放。她的劍身薄如蟬翼,柔韌如柳枝,平時纏在腰間當腰帶,出鞘時卻比任何硬劍都要致命。

可即便是這樣,也架不住四麵八方同時砍來的刀。

景行肩頭中了一刀,刀鋒劃過鎖骨,帶起一串血珠。她悶哼一聲,左手捂住傷口,右手劍光暴漲,將那偷襲的番子一劍封喉。

兩人背靠背,在包圍圈中勉力支撐。程雲裳的左臂也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手腕滴在地上,混進雨水裡。她的呼吸越來越重,每一次揮刃都牽動著肋下的舊傷,疼得像有人在裡麵擰。

“這樣下去不行!”程雲裳喘息道,聲音被雨聲和喊殺聲攪得支離破碎,“我拖住他們,你去詔獄!救池清述!”

“你瘋了?!”景行一劍盪開三柄同時砍來的刀,回頭瞪她,“留下來必死!”

“我本來……就是該死的人!”程雲裳反手格開劈來的一刀,刃口相擊,火星在雨中四濺,照亮了她蒼白而決絕的臉,“這一世是撿來的,多活了這些時日,夠了!你去救該救的人,做該做的事!”

她眼中燃燒著兩簇瘋狂的火,像瀕死的鳳凰在浴火。那是一種隻有知道自己必死之人纔會有的眼神——不再恐懼,不再猶豫,隻有最後的、孤注一擲的燃燒。

“景行!”她嘶聲喊道,“彆忘了你答應我的——這一世,要改變結局!”

景行渾身劇震。

就在這分神的瞬間,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破空聲被雨聲掩蓋,直取她後心!

程雲裳看見了。她看見了那支箭從對麵屋頂射來,看見了箭簇上幽藍的毒光,看見了它飛行的軌跡——不偏不倚,正對景行的背心。她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撲身上前,擋在景行身後。

“噗。”

箭矢入肉的聲音,沉悶得令人心悸。

程雲裳的身體晃了晃,低頭看向胸口——箭簇從背後穿透,帶著溫熱的血,從前胸透出三寸。幽藍的箭頭在火光下泛著妖異的光,血沿著箭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被雨水迅速沖淡。

她低頭看著那截箭頭,忽然覺得它看起來不像箭,倒像一枝從胸口長出來的、鐵鑄的花。

“雲裳!”景行嘶吼著轉過身,一劍盪開周圍的敵人,接住她軟倒的身體。

程雲裳靠在景行懷裡,覺得很冷。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可她胸口那枝鐵花卻燙得嚇人,像有人在身體裡點了一把火,正從內向外燒。

“快……走……”她咳出一口血,血色暗黑,在雨水中迅速散開——那是毒。箭上的毒已經開始發作了,血液在血管裡燒灼,五臟六腑像被一隻手攥住,一點一點收緊。

“詔獄……池清述……還有……”她每說一個字,就有一口血湧出,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灰敗得像隔夜的紙灰,“李溯……在三條街外……春花衚衕……第三家……”

景行抱著她,想往包圍圈外衝。可更多的番子湧上來,刀劍如林,弓弩如雨。她的劍在身周織成一張銀色的網,劍光所至,血霧瀰漫,可那張網越來越薄,越來越慢,漸漸出現了破綻。

又一支箭射來,釘在程雲裳的肩頭。

她身體一僵,像被什麼力量猛地拽了一下,然後徹底軟了下去。

“不要——!”景行的悲嚎劃破夜空,尖銳得像刀鋒劃過玻璃,“嵇青!”

程雲裳的眼睛還睜著,看向天空。雨落在她的瞳孔裡,她冇有眨眼。她的嘴唇在動,可聲音已經小得聽不見了。景行把耳朵湊過去,隻聽到幾個破碎的音節,像是“前世”,又像是“此生”。

然後,那兩簇瘋狂的火,熄了。

景行抱著她,跪在雨裡,周圍是潮水般湧來的東廠番子。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淌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緊,攥住程雲裳肩頭的衣料。。

她抬起頭。

包圍圈在縮小,火把在雨中劈啪作響,弓弩手拉滿了弦,箭簇指向她的心臟。

景行緩緩站起來,將程雲裳的身體輕輕放在地上,直起身,握緊了手中的劍。

劍身上,血被雨水沖刷乾淨,露出下麵清冷如秋水的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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