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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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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止十指插入凍土,指甲翻裂。從子時到四更,她刨出三捧焦土、半片碎布、一枚熔成疙瘩的銀鎖。

再無他物。

廢墟在晨光中顯形——池府後院那間小書房。池隱最愛在此讀書作畫,窗前曾有老梅,去歲冬夜她們還共賞初雪壓枝。如今梅樹剩焦樁,房梁塌成炭骸,瓦礫間偶見燒卷的書頁,墨跡暈成汙團。

她跪在雪裡,指腹磨過銀鎖。鎖麵麒麟已熔,這是池隱書房匣子的鎖,匣中收著她曆年詩稿,還有那幅未完成的畫。

遠處更鼓響過四更。

一道黑影立於庭中,將油布包置於雪地。“池姑娘臨終前托人送出的。”聲音低啞,“她說,若你活著,便交予你。”

賦止不回頭:“她屍體在哪?”

沉默良久。“魏閹命人以鐵蒺藜裹身,拖行三街……屍骨儘碎,犬爭食之。”

她猛然嘔出一口血,濺在雪上。撐住地麵的手背青筋橫亙,肩背劇烈起伏,像被剝皮的獸。良久,伸手取過油布包。

布包被雪水浸濕。她解開細繩,內有三物:一紙密信,一枚染血玉佩,一卷薄絹。

玉佩刻“清述”二字,血汙浸透縫隙。薄絹是乾清宮西暖閣結構圖,硃筆圈出暗格,旁註小字:“血詔藏此,父以指血書‘人’字為記。”

密信展開:

賦止吾友:

「若見此信,我已不在。勿悲,勿尋,勿念。

魏恩罪證附後,玉佩可證家父清白。血詔在乾清宮西壁第三磚後,唯陛下親啟方顯。楊公、令尊及諸公聯名奏疏,我已抄錄副本藏於玄澈湖弗憂亭石座下

我知你心繫嵇青,然魏閹養女,未必可信。若她真有善念,玉鐲自會說話——其母蘇紈遺物,內側刻“蘇”字,她若見之,當知身世。

此生無緣共看春山,來世盼再相逢。」

——隱絕筆

信末字跡漸潦,最後幾字力透紙背。

賦止此刻連攥信的力氣都冇有,她想起那夜池府月洞門下,池隱無聲說出的“保重”,想起雨中她說“若我說不願意,你可會幫我”。

“小姐!”落英踉蹌奔來,跌在雪裡又爬起,聲音嘶裂,“池老爺……老爺在午門撞柱了!”

天未亮,雪更急。

午門,血階。

池清述一身素服,立於丹墀之下,白髮散亂。未戴官帽,未佩綬帶,手持一卷奏疏,身影在茫茫雪幕中單薄如紙。東廠番子環伺,黑壓壓如鴉群。

他仰首望向宮牆,聲震風雪:

“臣禮部侍郎池清述,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恩十大罪狀——”

聲音蒼老鏗鏘,一字一字砸在雪地上:

“構陷忠良,致楊公閔道冤死詔獄;私通邊將,倒賣軍械於建虜;貪墨遼餉,致使遼東士卒凍餓死者三萬;擅權亂政,矯旨罷黜言官;穢亂宮闈,私納宮女為妾;草菅人命,殘害無辜百姓;結黨營私,把持朝綱;僭越禮製,私用龍紋;蓄養死士,圖謀不軌;虐殺忠良之後,毀池氏滿門,犬食我兒!”

最後一句出口,老臣淚已縱橫。奏疏首頁蓋著楊閔道、賦啟、周老等十二位清流私印——紅印如血,在雪光中觸目驚心。

魏恩立於廊下,裹紫貂大氅,冷笑:“池大人,你女兒屍骨尚在犬腹,你還有心思告狀?”

池清述不答,隻望向乾清宮方向。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陛下……可還記得萬曆四十六年,海棠衚衕的蘇紈?”

魏恩臉色驟變。

池清述猛然轉身,衝向丹墀石柱!

“攔住他!”

番子撲上,已遲了。

悶響迴盪。血花迸濺,染紅禦道積雪。池清述倒下時,手中奏疏未散,被風掀起幾頁,墨字殷紅如血。他最後望向東方——池府方向,女兒長眠的方向。唇角微動,一縷白氣逸出,消散在風雪中。

崇禎帝在暖閣聞訊,批紅的硃筆一頓,硃砂滴落汙了奏本。他靜坐片刻,將茶盞擲於地,瓷片四濺,終未出一言。

暖閣外,大雪無聲。

魏府深處。

嵇青獨坐鏡前,腕間玉鐲泛著幽光。自賦止冒險來訪,她便心神不寧。那女子翻窗而入,渾身是雪,眼中無恨無怒,隻有深不見底的悲憫。

今晨天未亮,趙夕遣心腹送來一隻舊木匣。她打開,內有一縷焦黃髮絲,用褪色紅繩繫著;半枚繡鞋,鞋麵繡海棠,針腳細密,正是幼時夢中母親常穿的樣式。

匣底一張泛黃紙箋:“青兒,若你見匣,娘已不在。鐲內側有字,勿忘本心。”

嵇青顫抖著摘下戴了十七年的金鐲,舉到燭光下。內側果然有極細微的刻痕——一個娟秀的“蘇”字,小如蚊足。

“蘇紈……”她輕念,指尖撫過刻痕,眼淚滾落。

這些年殺的人、流的血、負的罪,都是為仇人作嫁衣裳。原來她日夜佩戴的,是母親以命相護的遺物。她活在謊言織就的繭中,自以為是刀,實則是祭品。

門外傳來腳步。

嵇青迅速拭淚,將木匣藏入鏡台暗格。魏恩推門而入,麵色陰沉,紫貂大氅上沾著未化的雪。

“池清述死了。”他聲音冰冷,“賦家小兒必反。李溯殘部已至城外三十裡。你,給我盯死紅樓舊黨,尤其是那些叛徒。”

嵇青垂眸:“義父放心。”

魏恩盯著她看了片刻:“你臉色不好。”

“昨夜未睡穩。”

他未再多言,轉身離去。待腳步聲消失,嵇青才緩緩抬眸,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褪儘,隻剩寒冰般的決絕。

她取出暗格中的木匣,將母親遺發貼在心口,良久,輕輕放回。然後起身,從衣櫃深處取出一套夜行衣。

賦止歸府時,天已微明,雪勢稍緩,天地間一片慘白。

她走進廢園深處那間荒廢的柴房,從懷中取出一枚草結,又解下自己頸間佩戴的另一枚。兩枚草結在掌心靜靜躺著,青黃乾草已枯脆,卻編織得極其精巧。

她記得,那年她十歲,池隱六歲。在江南湖畔采了蒲草,坐在涼亭裡,笨拙地學著編結。池隱手巧,很快就編出漂亮的雙環結;她卻總編歪,最後賭氣要扔,被池隱笑著攔下。

“我教你。”池隱說,小手握住她的手,一步一步帶著她繞線、打結、收緊。陽光透過亭簷,在她睫毛上跳躍,她身上有淡淡的、似蘭非蘭的香氣。

“這叫作同心結。”池隱編好最後一環,將兩枚草結一人一枚,“以後無論我們在哪兒,看見這個結,就知道對方好好的。”

如今人已不在,草結猶存。

賦止雙手顫抖著,試圖將兩枚草結重新編在一起。乾草脆弱,稍用力便斷裂,她一次次重來,指尖被草莖割出細小的傷口,血珠滲出,染紅了枯草。

卻無論如何,再也編不成從前的模樣。

程管家端著熱湯進來,見她跪坐在地上,雙手血汙,草屑沾了滿身,老眼又紅了。他放下湯碗,哽咽道:“小姐,老爺被軟禁兵部,李將軍的人馬已至城外三十裡……我們,還能做什麼?”

賦止終於停手。

她望著掌心那團淩亂的草結,良久,輕輕將它們收入懷中,貼在心口。然後起身,撣去衣上草屑。眼神平靜得可怕——所有悲慟、軟弱、彷徨,都在這一刻沉澱成寒鐵般的決絕。

“做池隱未做完的事。”她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做父親未能做成的事。”

她走到牆角,打開陳舊木箱,取出那套玄甲——父親昔年征戰遼東時所穿,甲片暗沉,卻依舊堅硬。她一件件穿上身,束帶,佩劍,繫上披風。

玄甲沉重,壓在她單薄的肩上,卻讓她挺直了脊梁。

“我要見李溯。”賦止轉身,目光如刀。

“小姐,那太險——”

“險?”賦止打斷他,眼神裡暗淡無光,“池隱孤身入東廠時不險麼?池世伯撞柱死諫時不險麼?我父親下詔獄時不險麼?”

她走到門邊,望向漫天飛雪,聲音低沉如誓:

“我要魏恩血債血償。”

崔珩是在鋪子裡聽聞池府訊息的。

那日他正挑紫毫,掌櫃的從後櫃取出幾支宣筆,他一一試過,都不甚滿意。他要的是寫《靈飛經》的那種鋒穎,尖圓齊健,缺一不可。正挑著,門外一陣嘈雜,有人疾步走過,丟下幾句話來:

“池家完了。”“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崔珩手裡的筆跌落,在櫃檯上滾了兩滾,啪地掉在地上。

他怔了怔,轉身問那路人:“哪個池家?”

那人看他一眼:“禮部池大人,還有哪個?昨兒午門外的血還冇刷乾淨呢。”

崔珩站著,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掌櫃的撿起筆,喚了兩聲“公子”,不見應答。隻見他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紙一般的白。

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哭。隻是轉身,一步一步走出鋪子。走到門檻時絆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扶住門框才站穩。門外陽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疼。他眯著眼站了片刻,忽然大步朝前走去,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袍角翻飛,髮帶鬆散,一路上撞翻了一個賣梨的擔子,梨子滾了滿地,他也不停。

他要去午門。

午門外,血跡已經沖刷過了,隻餘青石板縫隙間絲絲縷縷的暗紅,像畫錯了的筆道,怎麼也擦不乾淨。崔珩跪下來,伸手去摸那石縫,指尖觸到冰冷的、乾涸的血,冇有溫度,冇有氣息,什麼也冇有。

他跪了很久。天亮時他起身,膝蓋已經跪得麻木,走路一瘸一拐。他冇有回家,而是去尋父親。

崔永道正在看公文,門被推開時,他頭也冇抬:“出去。”

崔珩冇有出去。他走到案前,站定,聲音輕輕地:“父親,池家的事,父親有冇有上諫?”

崔珝這才抬頭,吃了一驚,他看著兒子——頭髮散亂,衣上滿是塵土,膝蓋處破了兩塊,露出滲血的皮肉。他的眼睛是紅的,卻冇有淚,乾涸得像兩口枯井。

“你看看你,什麼樣子?問這個做什麼?”

“兒子隻想知道,父親有冇有上諫。”

崔珝擱下筆,沉默片刻,淡淡道:“上了。”

崔珩的手開始發抖。從指尖到手背,直到肩膀,抖得像風中的枯葉。他死死攥住桌沿,指甲嵌進木頭裡,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父親上諫……是保池家,還是……”

“自然是彈劾池清述結黨營私。”崔珝的聲音平淡如水,“魏公公要辦他,誰敢保?”

崔珩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尖銳刺耳,像是瓷器碎裂的聲音,一聲一聲,從喉嚨裡擠出來,聽得人汗毛倒豎。他笑彎了腰,笑出了眼淚——那眼淚終於來了,卻不是哭,是笑出來的,混著血絲,順著臉頰往下淌。

“好。”他直起身,用袖口擦了一把臉上的淚和血。

他左右張望了一圈,從父親身後的架子上取了一把剪子。

崔永道霍然站起:“你做什麼?!”

崔珩不答。他伸手握住髮髻,剪子張開,銀亮的刃口貼著髮根。他的手抖得厲害,刃口在發間磕磕絆絆,割斷了幾綹,又卡住了,他便用力一扯,連髮帶皮扯下一塊,鮮血順著額角流下來,他也不覺得疼。

“珩兒!”崔永道繞過案幾來奪,崔珩後退一步,避開了。

“彆過來。”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正在流血的人,“父親給了我這副身體髮膚,兒子今日還給你。”

他又剪了幾刀,髮髻散了,青絲一縷縷落在地上,有的沾了血,有的沾了淚,混在一起,狼藉一片。

“從今往後,兒子與父親,再無乾係。”

崔永道站在兩步之外,看著兒子滿頭亂髮披散,血和淚糊了滿臉,手裡握著那把剪子,剪刃上還纏著幾根斷髮。他毫無防備地麵對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震驚之餘滿是費解和心痛,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崔珩轉身走了。

走出戶部大門時,外麵正下著雨。不大,細密密的,打在臉上像針紮。他赤著頭,踩著積水,一步一步走進雨裡。

身後傳來崔永道的聲音:“把他給我帶回來!”

幾個仆人追出來,崔珩忽然跑了起來。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頭受傷的鹿,在雨幕中左突右衝,拐進一條窄巷,又翻過一道矮牆,仆人們追了幾條街,到底跟丟了。

他消失了三天。

三天裡,崔府上下翻了個遍,尋不到他的蹤影。崔永道報了官,順天府也不敢怠慢,派人四處搜尋,從城南找到城北,從城裡找到城外,一無所獲。

第四天,有人在城外二十裡的翠屏山上發現了他。

準確地說,是發現了一具屍體。

那人是個砍柴的樵夫,清早上山,走到半山腰,看見一棵鬆樹下蜷著一個人。他以為是個醉漢,上前推了推,觸手冰涼,嚇得連滾帶爬跑下山報了官。

仵作來驗時,崔珩已經死了有一陣子了。

他蜷在鬆樹根下,姿勢像是睡著了,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懷裡抱著一捲紙——展開看,是一幅小箋,上麵寫著幾行陶詩,字跡清峻,墨色已有些暈開了,像是被雨水浸過。小箋背麵有他自己的字,歪歪斜斜,隻有兩行:

“世道汙濁,無處可住。我去尋你,你等等我。”

他的頭髮散亂披著,大半被雨水打濕,粘在臉上、肩上。頭髮是黑的,臉卻是青白的,嘴唇發紫,眼睛閉著,眉間卻很舒展,不像痛苦,倒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最讓人不忍看的是他的腳。

冇有穿鞋。兩隻赤腳從泥裡拔出來,腳底板上全是傷口,深的見骨,淺的也翻著皮肉,荊棘的刺還紮在裡麵,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像釘了一腳的針。山路上碎石鋒利,枯枝如戟,他就這樣赤著腳走上來,一路走,一路流血,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疼了冇有。

樵夫說,上山的路有幾處陡坡,坡上長滿了荊棘和酸棗棵子,就算穿著厚底的鞋都難走,這年輕人光著腳……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轉過身去抹眼淚。

崔永道趕來時,屍首已經抬下了山,停在一座破廟裡。他掀開白布,看見兒子的臉——青白,瘦削,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像是很久冇吃過東西。頭髮被雨水泡得打結,胡亂披著,額角那道剪子割破的傷口已經發黑,結了厚厚的痂。

崔永道蹲下來,伸手去理兒子的頭髮,手指碰到那些斷髮,粗糲,乾澀,像一把枯草。

他忽然想起,這孩子的頭髮一向是極好的,又黑又密,束起來像一匹緞子。去年菊宴,他跟在身後,聽見有人誇崔家公子好風采,他還暗自得意。

不過一年。

白布重新蓋上去時,崔永道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布角。

他轉過身,對身邊人說了句什麼,冇有人聽清。他忽然失聲大吼了一聲:“那個池家的女子……葬在何處!”

冇人答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池隱冇有葬處。她的屍骨被鐵蒺藜裹著拖了三街,被野狗分食,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冇有留下。

崔永道就那樣一直愣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冇有再說一個字。

崔珩小時候,三四歲光景,坐在書房地上玩崔永道的毛筆,弄得滿臉墨汁,抬頭衝他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爹爹,我以後也要當大官。”

“當大官做什麼?”

“當大官就能保護很多人!”

翠屏山上,那棵鬆樹下的血跡已經被雨水沖淡了,隻有幾塊碎石上還留著暗紅的印子,像開錯了季節的花,零零星星,開在無人經過的山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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