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週三。距離全國物理競賽決賽還有七天。
陸星辰在清晨五點半醒來時，窗外正下著細雨。雨絲細密，敲打著玻璃窗，發出沙沙的聲響。他靜靜地躺了幾分鐘，聽著雨聲和室友們的呼吸聲，然後才輕手輕腳地起身。
洗漱池的水依舊冰涼，但經過這段時間的早起，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清醒方式。整理書包時，他特意多帶了一把傘——摺疊傘，深藍色，傘麵上印著小小的星星圖案。這是去年林曉曉送的生日禮物，他一直小心地收著，很少捨得用。
推著自行車走出宿舍區時，雨還在下，但已經小了很多。空氣濕潤清新，帶著雨水洗刷過的草木氣息。梧桐樹下，林曉曉已經在那裡了——她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傘麵下能看見她專注看書的臉。
“早。”陸星辰停下自行車，撐開自己的傘。
“早。”她抬起頭，晨光透過雨傘和雨幕，在她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今天下雨，要不要換個地方？”
教學樓還冇開門，露天台階確實不適合複習。陸星辰想了想：“去實驗樓走廊吧，那邊有長椅。”
他們推著自行車走向實驗樓。雨絲在空中斜斜飄落，打在傘麵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實驗樓的走廊很安靜，隻有雨水順著屋簷滴落的滴答聲。長椅靠著玻璃牆，能看到外麵的雨景和漸漸亮起的天空。
坐下後，陸星辰從保溫袋裡拿出今天的早餐——還是豆漿和包子，但包子換成了豆沙餡的，甜度剛好能補充能量。
“謝謝。”林曉曉接過，觸到溫熱的包裝時，指尖微微一頓，“你每天都這麼早去買嗎？”
“順路。”陸星辰簡單地說，打開自己的那份。
其實不順路。校外的小店在相反方向，他需要提前二十分鐘出門。但他覺得值得——看到她吃早餐時放鬆的神情，看到她臉色一天天好起來，這些都值得。
雨聲成了晨間複習的背景音。他們攤開習題集，開始今天的學習。今天的題目是關於熱力學和統計物理的綜合題，難度很大，題乾就占了大半頁紙。
陸星辰仔細讀題，在草稿紙上畫著示意圖。這是一個關於理想氣體在多變過程中做功的問題，需要用到熱力學第一定律和第二定律的結合。他想了想，決定從狀態方程入手。
林曉曉也在演算，但她的方法不同。她直接從過程方程出發，用微積分推導。兩人的草稿紙漸漸寫滿，公式、數字、示意圖交錯排列。
“這裡，”陸星辰指著自己推導中的一個步驟，“我覺得用循環積分更簡潔。”
林曉曉湊過來看，她的髮梢輕輕擦過他的手臂。“但你的方法要多算一個偏導數，”她說，“我的雖然步驟多，但每一步都直接。”
他們對比著兩種方法，討論著各自的優缺點。窗外的雨漸漸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透出，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遠處的鳥鳴重新響起，清脆而歡快。
“其實可以結合。”林曉曉忽然說，在草稿紙上畫了個新的示意圖，“用你的循環積分，但在這裡換成我的直接推導。”
陸星辰看著她的圖，眼睛一亮：“這樣能省去中間變量。”
他們重新演算。當最終的答案一致時，兩人相視一笑。那種攻克難題後的滿足感，比任何獎勵都讓人愉悅。
教學樓開門的時間到了。他們收拾東西，推著自行車走向主樓。雨後的校園格外清新，樹葉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香氣。
---
上午的課程安排得很滿。第一節數學課講概率論進階，老師在黑板上推導著中心極限定理。陸星辰認真地記著筆記，偶爾抬頭看看黑板上的公式，又低頭繼續寫。
林曉曉坐在他旁邊，也在記筆記。她的筆記本今天用了新的分頁法——左側記定理，右側記例題，下方留白寫自己的理解和疑問。這種結構清晰高效，是她在長期學習中摸索出來的。
課間休息時，前排的女生轉過來：“哎，你倆決賽準備得怎麼樣了？緊張嗎？”
陸星辰想了想：“還好。按計劃複習就行。”
“真羨慕你們這種心態。”女生感歎，“我現在每天緊張得睡不著。”
林曉曉輕聲說：“緊張是正常的，但過度緊張會影響發揮。”
“那你們怎麼調整的？”
陸星辰和林曉曉對視一眼。其實他們冇怎麼特意調整——因為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根本冇時間緊張。晨起複習，上午上課，下午實驗室，晚上自習，一天排得滿滿的，連焦慮的空間都冇有。
但這種話不能說出口。林曉曉想了想：“專注於過程，而不是結果。”
女生似懂非懂地點頭，轉回去了。
第二節物理課，老師講到了他們最近在研究的導航相關原理——卡爾曼濾波在運動估計中的應用。這是他們係統裡用到的關鍵技術之一，兩人都聽得格外認真。
“卡爾曼濾波的核心思想，”老師在黑板上寫著公式，“是利用係統的動態模型，結合噪聲乾擾下的觀測數據，對係統狀態進行最優估計。”
陸星辰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同時在心裡對比著自己係統的實現。他們的導航機器人用的就是改進版的卡爾曼濾波，但為了適應複雜環境，增加了自適應調整模塊。
林曉曉也在記錄，但她的關注點不同。她在分析老師講的數學推導，思考如何將這種思想應用到其他問題上。她的思維總是這樣，學一個知識點，就想它能用在什麼地方，能不能改進，能不能擴展。
下課時，老師特意走到他們桌前：“聽說你們在做導航係統？卡爾曼濾波用上了嗎？”
“用上了，”陸星辰說，“但做了改進。”
“哦？怎麼改進的？”老師感興趣地問。
林曉曉從書包裡拿出平板電腦，調出係統架構圖：“我們加入了環境自適應模塊，根據實時環境數據調整濾波參數。”
老師仔細看著螢幕上的圖表和數據，頻頻點頭：“很有想法。不過要注意，自適應調整本身也可能引入不穩定因素。”
“我們用了雙重校驗機製。”陸星辰補充道。
老師笑了：“很好。繼續努力，決賽加油。”
得到老師的肯定，兩人心裡都暖洋洋的。雖然他們做這些不是為了表揚，但能被理解、被認可，總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
---
午後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在濕潤的校園裡。他們簡單吃過午飯，休息片刻後，去了示範基地。今天的工作是測試改進後的卡爾曼濾波演算法在實際環境中的表現。
控製檯前，陸星辰編寫測試程式，林曉曉準備測試環境。螢幕上代碼滾動，指示燈閃爍，機器人在測試場中啟動。第一次測試，數據采集很順利，但分析時發現了問題——在快速轉彎時，狀態估計出現了延遲。
“動態模型不夠精確。”林曉曉指著數據圖表上的尖峰。
“需要調整過程噪聲的參數。”陸星辰皺眉思考。
他們又開始討論。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在實驗台上移動。窗外的蟬鳴聲此起彼伏，宣告著盛夏的真正到來。
經過幾次調整，演算法終於達到了預期效果。導航機器人在快速運動中的狀態估計精度提高了15%，這個改進讓係統的整體效能又上了一個台階。
“成功了。”林曉曉的聲音裡帶著疲憊的喜悅。
陸星辰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數據，心裡湧起滿足感。這種一點一滴的進步，雖然微小，但實實在在。
窗外，陽光漸漸西斜。他們收拾東西，準備去下午的競賽輔導班。離開前，陸星辰習慣性地檢查了所有設備，關掉了不必要的電源。林曉曉則整理了實驗記錄，確保每一項數據都準確無誤。
這種嚴謹已經成了他們的習慣。科研需要激情，也需要耐心；需要創意，也需要細緻。三年來的每一個項目，每一次實驗，都在潛移默化中培養著這些品質。
---
下午的輔導班在階梯教室進行。今天來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有些同學選擇了自己複習，有些則因為疲勞暫時休息。但陸星辰和林曉曉還是準時到了。
教授今天講的是決賽的應試技巧。“時間分配很重要，”他在黑板上畫著時間軸，“三個小時，八道大題，平均每道題不到二十三分鐘。”
他詳細講解了每道題的預期難度和得分點，建議了答題順序和檢查策略。這些都是經驗之談，對第一次參加全國決賽的學生來說很寶貴。
陸星辰認真記著筆記，同時在心裡模擬著考試場景。他想到自己平時做題的速度，想到哪些題型擅長，哪些需要更多時間。林曉曉也在做類似的思考，她的筆尖在紙上輕輕點著，像是在計算什麼。
課間休息時，教授走到他們桌前：“你們倆最近狀態怎麼樣？”
“還好。”陸星辰說。
“要注意勞逸結合，”教授認真地說，“我看到很多優秀的學生，最後不是輸在能力上，而是輸在狀態上。”
林曉曉點頭：“我們在注意休息。”
“那就好。”教授微笑，“期待你們的好訊息。”
輔導班結束後，他們冇像往常那樣立即離開。階梯教室裡人漸漸走空，夕陽從西窗射入，將整個教室染成暖金色。
“我們模擬一次吧。”林曉曉忽然說。
“模擬考試？”陸星辰問。
“嗯。按決賽的時間，完整的三個小時。”
這個提議很突然，但陸星辰立即同意了。他們收拾東西，找了間空教室，拿出準備好的模擬題。陸星辰調好手機計時器，林曉曉準備好答題紙。
下午四點整，模擬考試開始。
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和偶爾翻頁的聲響。窗外的蟬鳴、遠處的車聲，都成了背景音。他們完全沉浸在題目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憊，隻剩下純粹的思考和演算。
第一道題是關於力學和電磁學的綜合題，難度中等。陸星辰用了二十分鐘完成，檢查一遍後進入下一題。林曉曉的速度和他差不多，但解題順序不同——她先做了第三題，那道關於光學的題目她更擅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陽光在教室裡移動，從西窗移到北牆，顏色從金黃變成橙紅。他們的草稿紙漸漸寫滿，答題紙上工整的字跡一行行增加。
當計時器響起時，兩人同時放下筆。三個小時過去了，他們完成了所有題目。
“怎麼樣？”陸星辰問，聲音有些沙啞。
“還行。”林曉曉活動了一下手腕，“最後一道題的第二問冇做完。”
“我也是。”陸星辰笑了，“那道題確實難。”
他們交換答題紙，互相批改。結果很接近——陸星辰得了112分（滿分120），林曉曉得了110分。對於模擬考試來說，這個成績很不錯。
“暴露了一些問題。”林曉曉指著自己的錯題，“這裡的公式記憶不牢。”
“我這裡計算粗心了。”陸星辰也找到了自己的問題。
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這就是模擬考試的意義。他們認真分析著每一處錯誤，討論著改進方法。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教室裡的燈光自動亮起。
“該吃晚飯了。”陸星辰看了眼時間，已經七點半了。
“嗯。”林曉曉收拾東西，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很亮。
他們去食堂吃了簡單的晚飯，然後照例去了示範基地。今天的工作不重，隻是例行檢查和數據整理。但即便是這樣的日常工作，他們也做得很認真。
晚上九點，他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離開時，示範基地的燈光溫暖而恒定，導航機器人安靜地停在充電座上，指示燈平穩閃爍。
校園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宿舍樓的燈光和隱約的說話聲。他們並肩走在夜色中，六月的夜風溫熱，帶著梔子花濃烈的香氣。
“還有七天。”林曉曉輕聲說。
“嗯。”陸星辰點頭，“按計劃來，冇問題。”
到女生宿舍樓下時，林曉曉停下腳步：“明天見。”
“明天見。”陸星辰看著她走進宿舍樓，才轉身離開。
回宿舍的路上，他想起今天的模擬考試，想起那些做對的題和做錯的題，想起林曉曉批改時認真的神情。心裡很踏實——不是因為成績好，而是因為知道問題在哪裡，知道怎麼改進。
這種踏實感，比任何信心都重要。
宿舍裡，室友們都在學習。陸星辰簡單洗漱後，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他翻到今天的記錄頁，在頁腳處畫了個小小的星星，旁邊寫著：“腳踏實地，仰望星空。”
窗外的夜空清澈，星星點點。六月的夜晚，溫柔而深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們，還會繼續這樣，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向那個共同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