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羅 5.他想要這個荷包兒
5他想要這個荷包兒
5
等導兒和老同學聊到儘興的時候,時針和分針已經指向十點半了。
“大家都喝了酒,不如今晚就彆回去了,就在這邊住。”
趙曼跟著導兒出門,遮遮掩掩地捂嘴打了第五個嗬欠,聽見旁邊的陳總在說話。男人明明也是今日出差,又談了生意又喝了酒,也聊天到此刻,不知為何依然如此神采奕奕。他隻是又吩咐助理,“richer,你給前台打電話,再訂……”
他看了看這邊,視線在女孩捂著嗬欠的臉上滑過
。
趙曼趕緊拿下手。
他說,“三間房。”
“不用了不用了。”大家都在婉拒,就連趙曼都在搖頭。師娘婉拒,“我們都在這裡有住處,長治你彆破費。我們回去住。”
“這邊更方便。”男人進退有度,顯然深諳這邊的拉扯文化。
“住宿真的不用你安排,你還是客人呢,哪裡有你照顧我們的道理?但是曼曼的工作,就真的要麻煩你了。”師娘又說,“這是老錢的宗門聖女,幾年纔出一個!老錢也是最操心她的。”
“好。”男人笑笑,又看了一眼趙曼,“放心。”
“長治這事,你請一定要給我辦妥了!”
導兒也喝高了,擡手拍著老同學的肩膀,“咱們這個係,女生都是寶兒。以後趙曼去了申城,你也要好好照顧她。要像照顧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女兒一樣,照顧她!”
“我拜托你!”男人一把扶住了導兒的手,導兒還在說,“以後,我就把趙曼,交給你了!”
“錢程你喝醉了,”
旁邊師娘在罵,“你胡說什麼呢!”
“交給我,你放心,我一定把你交代的事辦妥。”
男人扶著導兒進了電梯,神色鎮定,沒有接話導兒的胡言亂語,甚至還體貼地為師娘和趙曼攔住了電梯門,“你老錢交辦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
“對!對!”導兒說,“這就是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電梯不小,可是站了六個人也很擠。
趙曼站在角落,站在男人的身後。
貴客沒有再看她——她隻能看見他襯衫的一角。怎麼就那麼挺?那麼白?
上車,告彆。
等到代駕把她送回宿舍,陳曼回到了宿舍二人間,隻覺得自己已經累得全身散了架。看看時間,現在已經十一點了。同宿舍的阿沁回家去了,趙曼先把拿回來的花插在包裡的小花瓶裡,然後坐在椅子上,開始發呆。
剛剛在車上,師娘還專門坐到了後排,和她說了一堆話。師娘不知道想到什麼,也是有感而發,說什麼“女孩子出了社會,和學校不一樣了。社會上的人性很複雜,自己要多長心眼,防人之心不可無,要學會保護好自己的話”,她都點頭應了是。從家裡拉來的行李箱還胡亂在地上擺著。今晚喝了一點酒,又困得要死,她發完呆,強撐著洗了澡,把花瓶放在書桌上,又摸上床,用最後的精力開啟了手機。
男朋友李昆給她發了兩條資訊。
“在做什麼?”
“吃了嗎?”
看看時間,都是四五個小時之前了。天也太晚了,趙曼胡亂回了幾句,直接上床,沾床即倒。
真市的夜,靜謐。
霓虹燈閃爍。
有人已經回家睡著,有人剛剛睡醒出門玩樂。還有人在酒吧跳得正high。也有人……回到了剛房間,洗完了澡,還要繼續工作。
男人坐在書桌前,眉目冷淡。
第三季度的投資計劃。
來自北美的團隊剛剛上線,正等著給他做詳細的彙報。他雖然國內有資本公司,可是在美國一樣也有……很多產業也都在國外。
所以,他的大半時間,依然也在國外。
這次過來,隻是見一個客戶罷了。
“現在開始今天的會議。”
九個螢幕的攝像頭都開了,電腦上出現了男男女女的臉。
“請keli開始。”
螢幕上是男人冷酷的臉。他沒有說話,一直在說話的,都是助理richer。
“根據當前情況,市場對美聯儲第三季度降息預期較高,”那邊的女生說,“主要基於就業市場降溫與通脹下行等因素……”
等到這個會開完的時候,這邊已經是淩晨一點。
會議結束。
電話結束通話的那一刻,四周突然陷入了奇異的安靜。就連風,也好也更冷了一些。
颳起了人的衫。
男人卻依然睡意全無。他披著睡意起身,站在落地窗外,看著下麵冰冷的城市。馬路上偶爾有汽車飛馳而過,路燈綿延,直到天邊。
“啪。”他點燃了煙。
趙曼。
曼曼。
他睡不著。
還是睡不著。
腦子裡很多資料在翻滾,這是剛剛大腦飛速運轉的餘韻。心臟也一直隱隱地在瘋狂跳動。好像想在提示什麼。男人叼著煙,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垂眸沉思了幾秒,很快搞清楚了緣故。
不是因為剛剛的會,那隻是一個例會而已。
是今晚看見了。
故人。
故人突然出現,勾起了他一些塵封的回憶,引發了最深處的情緒波動。這些年他的情緒已經很少波動了,可是今晚卻陰鬱難耐。
就如同此刻環繞著小腿的風,也能讓他想起那個淩晨。
漆黑的淩晨。
那麼的清晰。彷彿依然曆曆在目。
十八歲的他窮困潦倒,擡著喝了藥的母親走在山林裡。擡架沉重,四周隻有四個擡架人沉重的呼吸,旁邊有山林裡不知名動物的嘰嘎聲。悠長,神秘,像是在催著即將離去的魂。
農藥的味道浸透入鼻腔,他擡著母親趕路,總感覺身後有人。他聽著她的呻吟聲在耳邊,一點點急促,又一點點慢慢地消失。他一直喊著媽,她從呻吟著回答,到後麵的悄無聲息。趕到鎮上醫院的時候天還是沒亮,那疲憊又大汗淋漓的小腿上也是有了這樣的風,一直纏著他的腳踝,彷彿他對人世間最後的留戀。他站在一旁,看著醫生過來摸了摸母親的脖頸,輕輕搖了搖頭。那一刻他隻覺得自己已經永遠地掉入了冰窟,冷氣在那一秒已經浸到了骨髓裡麵去。
再也沒有暖起來過。
從那一刻開始,他失去了所有的親人。
從那一刻起,他也已經消失了大半。剩下的隻有這個會動的骷髏,甚至都已經稱不上是一個完整的人。
那個荷包。
他知道。
那是母親的親自縫的。那個紫色的葡萄,那些細細密密的針腳,都是母親的痕跡。
啪。
男人沉著臉,又點燃了一支煙。
煙氣嫋嫋,嫋過她的臉。
趙曼。
已經長成大姑娘了。
十分漂亮。
就是十分不會打扮。
剛剛坐在她身邊的時候,她身上的血肉輻射著他,也許是牽動了什麼,竟然讓他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溫暖。
煙不知不覺已經抽完了。他摁滅了煙頭準備睡覺,卻不知哪裡來的思緒,又先拿起了手機。
手機裡很多的資訊。
公司的。朋友的。
沈雲也有。這個全國有名的女星前幾個月和他在一個酒局上認識。作為資本圈的大佬,他被財富簇擁,身邊自然永遠不缺女人。但是沈雲這樣的一線女星依然值得一約。兩個人如今已經約會幾次,最近,這個女人,甚至已經開始以他的女友自居。
甚至還有狗仔,拍到過他幾張模模糊糊的照片。
都是他以前不想理會的小心機。
“這段時間拍戲好累。”
沈雲給他發,還附了一張領帶的圖片,“我都回申城了,給你買了領帶,這個花色你喜歡嗎?”
他過了一眼。
很普通的花紋,還有女人戲服沒卸的長長的指甲。卻又不知道怎麼,這一刻他卻又突然就想起了那個荷包。母親的荷包。還有今晚在茶座裡那白皙的臉,滿滿的膠原蛋白。她的肌膚吹彈可破,身上有著少女的清香,還有臉上那道狗咬的痕。
心臟猛烈一擰。
是那一絲的溫暖。
他沒回女人簡訊。
反而拿著手機靠在床上,開啟了微信。手指敲擊著搜尋框,輕輕的。
a,n。
曼——
曼曼。
頭像是一朵黃色的鮮花,是一張曼陀羅的照片,熱烈又魅惑。他靠在床頭,隻覺得自己不知道哪裡來的**,促使著他一點點的去翻她的個人資訊。
地址。
昵稱。
簽名。
朋友圈。
他就是一個偷窺者,想從這些簡單的資訊裡,一點點的拚湊她更多的個人資訊。
她發了很多朋友圈。
然後他眯了眼,點開了第一個朋友圈的圖片。
[清明踏青]。
那以為自己忘記,卻隻是埋在記憶深處的模樣。
熟悉的山林。地形。
曼陀羅下的兩個孤墳。
女孩跪在墳前磕頭的照片,還有她在院子裡自拍的清秀的臉。
還有,那笑臉自拍後麵,那記憶裡鮮活,如今卻已經搖搖欲墜的房子。
夜已經深了。
男人靠著床頭,垂眸看了良久。
然後手指輕動,把她朋友圈的某幾張照片儲存到了手機。
心臟猛烈地跳動著,血液在此刻躁動起來,讓人心煩意亂。
也許是冷久了的血,受不了這樣的熱。
可是他還是繼續翻出了手機裡,她跪在墳前的照片。
煩躁。
忍耐。
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忍耐。
忍不了。
陰火燎起。
他想要什麼。
“睡了嗎?”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發這條微信,可是反應過來的時候,這三個字已經出現在了對話方塊裡。
那邊沒有回複。
[01:18],是此刻的時間。
他醒悟了自己的衝動。
資訊還在撤回有效期內,可是他不想撤回。
約她出來。
吃飯?
還是——
他覺得自己肌膚裡有一種渴望。渴望去得到什麼。
也許是想要那個荷包兒。
也或許是想要這個人。
反正自從看見了那個荷包開始,他就開始陰火燎身。
“簡曆記得發我。”
對。他就是要什麼。
想要那個荷包。
那個本來就是屬於他的荷包。他必須得要回。
但是不能嚇到陳曼——她太小了。
太嫩了。
他下手狠毒了幾十年,可是這一刻,他卻想要溫和。
要慢,要緩,要長線釣魚。要徐徐圖之。
保持耐心,一擊即中。
這也是過去二十年,他在異鄉,在吃人的資本圈,活下來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