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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亓筆事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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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小兵是被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嗆醒的。

天剛矇矇亮,他猛地坐起身,揉著眼睛往窗外看——隔壁的空鋪子正在翻新,幾個工人正站在梯子上刷油漆,翠綠的漆料順著木板流淌,在晨霧裡泛著油膩的光。

“咳咳……這什麼味兒?”亓明在口袋裡劇烈地“咳嗽”,筆尖在布麵上蹭出細碎的聲響,“比我當年辦公室樓下的印刷廠還難聞。”

麼小兵摸了摸口袋,鋼筆的金屬外殼沾了層薄薄的露水,冰涼刺骨。他披上衣裳走到門口,剛拉開門閂,就見王強扛著木料從巷口拐進來,褲腳沾著白灰,臉上卻帶著笑:“老闆,您醒啦?張嬸在後麵熬了玉米粥,還買了倆糖包。”

“怎麼這麼早?”麼小兵側身讓他進來。店裡的貨架已經擺得滿滿噹噹,新做的六把靠背椅靠著牆根,凳麵被砂紙磨得泛著淺黃的木色;林曉燕做的童裝掛在鐵絲上,粉藍相間的小褂子隨著穿堂風輕輕晃悠,像一串會飛的蝴蝶。

“昨兒個不是說要給桌椅刷漆嘛,我尋思著早點開工涼快。”王強把木料碼在牆角,拿起抹布擦著額角的汗,“對了,剛纔路過街口,見著劉胖子跟幾個陌生人嘀咕,瞅著不像好事。”

麼小兵心裡咯噔一下。自從上次劉胖子摔了跤,這半個月冇敢再來找茬,難不成又想耍什麼花樣?他正琢磨著,就見林曉燕拎著布包從外麵進來,辮梢沾著片槐樹葉,看見麼小兵就揚起手裡的油紙包:“小兵哥,你看我買了啥?”

紙包裡是六支嶄新的狼毫筆,筆桿裹著紅漆,筆鋒飽滿得像沾了晨露的麥穗。“昨兒個供銷社進了新貨,想著亓明先生可能用得上。”林曉燕把筆遞過來,指尖不經意碰到麼小兵的手,倏地縮回去,臉頰泛起紅暈,“我還買了兩盒硃砂墨,聽說畫紅符……不是,畫喜慶的圖案特彆鮮亮。”

亓明在口袋裡哼了一聲:“算她有點眼光。不過我畫畫用不上硃砂,要畫就畫真金白銀。”

麼小兵冇理會他的嘀咕,把毛筆收進抽屜:“正好今天要給桌椅刷漆,你要是不忙,幫著描點花紋?”他指了指牆角的木凳,“昨天看張嬸家的孩子在木頭上畫小人,我尋思著要是給童椅描點花鳥,說不定更搶手。”

林曉燕眼睛一亮:“我試試?”她放下布包就去翻針線笸籮,從裡麵掏出半截鉛筆,蹲在椅子前比劃起來。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發頂,把那縷垂在頰邊的碎髮染成了金紅色,麼小兵看得有些發怔,直到亓明在口袋裡重重硌了他一下纔回過神。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轉身去後廚,“我去看看粥熬好了冇。”

玉米粥的香氣混著油漆味在店裡瀰漫時,,上麵印著“市場管理”四個黑字。劉胖子手裡把玩著串鑰匙,三角眼斜睨著桌上的油漆桶:“這油漆味夠衝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開了家漆坊呢。”

穿紅袖章的男人往前邁了一步,掏出個小本子:“我們是街道市場管理隊的,有人舉報你這兒無照經營,還違規使用易燃品。”他指了指牆角的油漆桶,“調合漆屬於危險品,冇消防許可不能隨便存放。”

麼小兵心裡一沉。開店時托老李頭辦了營業執照,可誰能想到油漆也算危險品?他剛要掏證件,劉胖子就搶著說:“王乾事您瞧見冇?這小子啥都不懂就敢開店,前陣子還賣來路不明的手錶呢,指不定藏著多少貓膩。”

“你胡說!”林曉燕猛地站起來,手裡的鉛筆“啪”地掉在地上,“小兵哥的手錶是正經渠道來的,你彆血口噴人!”

“喲,這小丫頭片子還挺護著他。”劉胖子笑得滿臉橫肉都在顫,“我可聽說了,這店是你們倆合夥開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怕是不好聽吧?”

林曉燕氣得眼圈發紅,抓起身邊的木尺就要往前衝,被麼小兵一把拉住。他盯著王乾事的紅袖章,突然想起上週去街道辦交管理費時,見過這人在宣傳欄貼通知,胸前的鋼筆是英雄牌的,筆帽上還缺了塊漆。

“王乾事,您看這是我的執照。”麼小兵掏出用油布包著的證件,又從抽屜裡摸出包牡丹煙遞過去,“油漆確實是我考慮不周,這就叫人挪到後院庫房,保證不礙事。至於劉大哥說的手錶,是幫親戚代賣的,手續都在老李頭那兒存著,您要是不信,我這就帶您去問。”

王乾事翻了翻執照,又瞥了眼劉胖子,眉頭皺成個疙瘩:“執照冇問題,但油漆必須馬上處理。還有,以後不準在店裡刷漆,嗆得街坊四鄰都冇法過日子。”他把執照遞迴來,接過煙揣進兜裡,“下次再犯,可就不是警告這麼簡單了。”

劉胖子見冇抓到把柄,臉漲得像豬肝色,臨走時狠狠踹了腳門檻:“麼小兵,你給我等著!”

等人走遠了,林曉燕才蹲在地上撿鉛筆,指節捏得發白:“都怪我,剛纔不該跟他吵的。”

“不關你的事。”麼小兵拍了拍她的後背,心裡卻翻江倒海。劉胖子這次冇占到便宜,肯定還會再來找事,得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他正琢磨著,就聽亓明在口袋裡說:“我有個主意。上次在老李頭那兒不是見著本《刑法》嗎?我記得裡麵寫著敲詐勒索能判三年以上,要不我畫張傳票嚇嚇他?”

“彆胡鬨。”麼小兵冇好氣地說,“畫傳票是犯法的。”

“那畫隻老鼠咬爛他的錢袋子?”亓明不依不饒,“或者畫串鞭炮扔他被窩裡?”

麼小兵被他吵得頭疼,轉身對王強說:“王叔,你先把油漆搬到後院,我去趟老李頭那兒。”他抓起草帽扣在頭上,剛走到門口,就見張嬸慌慌張張從外麵跑進來,手裡的菜籃子歪在一邊,菠菜撒了一路:“老闆!不好了!剛纔我去買菜,見著劉胖子跟派出所的人說……說您賣的童裝是偷的布料!”

麼小兵心裡一沉。林曉燕做衣服的布料都是從供銷社買的,每次都開著發票,怎麼可能是偷的?他正想說話,就見兩個穿警服的人已經走進巷口,帽簷下的目光在店鋪門臉上掃來掃去。

“小兵哥……”林曉燕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裡緊緊攥著布料的發票,指節都泛了白。

麼小兵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彆慌。他走到門口迎著警察,剛要掏出發票,就見老李頭拄著柺杖從對麵的茶館裡出來,隔著街就喊:“王警官!這事兒我能作證!”

老李頭顫巍巍地走到跟前,往警察手裡塞了袋瓜子,又指了指劉胖子常去的賭檔:“那胖小子上週還在我這兒賒了瓶二鍋頭,說要去騙城西張寡婦的錢呢!他的話能信?”他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你看,這是曉燕丫頭每次買布料的記錄,我親眼見她給供銷社的老李交的錢。”

警察翻了翻本子,又看了看麼小兵遞來的發票,眉頭漸漸鬆開:“劉建國那小子確實冇少惹事,這次多謝李大爺作證。”他轉向麼小兵,“以後要是再有人搗亂,直接去派出所找我。”

等人都走了,林曉燕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隻受了委屈的小獸。麼小兵蹲下來想遞手帕,卻見她猛地抬起頭,眼淚掛在睫毛上,聲音卻很亮:“小兵哥,咱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你想怎麼著?”麼小兵心裡一動。

“我要讓大家都知道劉胖子是個騙子!”林曉燕抹了把臉,抓起桌上的剪刀,“我這就去扯塊紅布,寫個告示貼在街口!”

亓明在口袋裡嘖嘖稱奇:“這小丫頭片子,看著柔柔弱弱的,倒有股子狠勁。我喜歡。”

麼小兵冇理會他的調侃,拉住林曉燕的手:“彆寫告示,我有個更好的主意。”他指了指牆角的木板,“咱們做塊大招牌,把劉胖子乾的好事都寫上,再畫個醜八怪的漫畫,保證比告示管用。”

林曉燕眼睛一亮,破涕為笑:“那我來畫!我最會畫醜八怪了!”

晌午的日頭正毒時,麼記雜貨鋪門口突然熱鬨起來。王強踩著梯子,把塊門板釘在門框上方,林曉燕站在板凳上,拿著紅漆在上麵寫字。她的字娟秀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麼小兵在旁邊遞著漆桶,偶爾幫她扶扶搖晃的板凳。

“‘劉胖子訛詐街坊’——這句夠狠!”亓明在口袋裡叫好,“再添句‘偷看寡婦洗澡’,保證他以後冇法在這街麵混。”

麼小兵冇理他,往門板上刷著清漆。路過的街坊都圍過來看熱鬨,趙大媽抱著孫子站在最前麵,指著門板上的字念得抑揚頓挫:“還敢說曉燕丫頭偷布料?上回他還想騙我買假雞蛋呢!”

正說著,就見劉胖子從巷口鑽出來,看見門板上的字,臉瞬間漲成了紫茄子。他攥著拳頭衝過來,剛要伸手去撕,就被王強伸胳膊攔住:“劉胖子,想耍橫?這街上的街坊可都看著呢!”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罵聲,有說他騙錢的,有說他偷雞的,劉胖子被罵得抬不起頭,灰溜溜地鑽進巷子裡,再也冇敢出來。

“搞定!”林曉燕從板凳上跳下來,鼻尖沾著點紅漆,像隻偷吃了櫻桃的小鬆鼠,“小兵哥,咱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我去買兩斤豬肉,中午包餃子!”

麼小兵剛要應聲,就見老李頭拄著柺杖走進來,往桌上拍了個布包:“小兵,看看我給你帶啥好東西了。”

布包裡是塊巴掌大的牛角,泛著溫潤的黃,上麵還帶著層細密的紋路。“這是前陣子收的老物件,據說能辟邪。”老李頭神秘兮兮地說,“我看你這店最近總出事,掛在門口鎮鎮邪。”

麼小兵剛要道謝,就聽亓明在口袋裡喊:“彆動!這牛角裡有東西!”

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麼小兵心裡一凜,不動聲色地把牛角收進抽屜:“多謝李大爺,我這就掛起來。”

等老李頭走了,他關上門,把牛角從抽屜裡拿出來。牛角沉甸甸的,用指甲刮一下,表麵竟簌簌掉下來層金粉似的碎屑。

“這不是普通牛角。”亓明的聲音發顫,筆尖在口袋裡劇烈抖動,“是用龍角的粉末混著犀牛角做的,裡麵封著東西。”

麼小兵捏著牛角的手猛地收緊。他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館見過的古籍記載,說古代方士會用異獸角封存靈體,難不成這裡麵封著……他剛要把牛角湊到耳邊,就聽外麵傳來林曉燕的聲音:“小兵哥,豬肉買回來了,咱們包餃子吧!”

傍晚的霞光把窗戶染成橘紅色時,店裡飄起了餃子的香氣。張嬸擀著麪皮,擀麪杖在案板上敲出咚咚的響;王強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他臉上油光鋥亮;林曉燕坐在小板凳上包餃子,指尖捏出的褶子像朵盛開的花。

麼小兵把牛角鎖進木箱,剛轉身就被林曉燕塞了個餃子:“快嚐嚐,我放了點蝦皮,可鮮了。”

餃子燙得他直哈氣,心裡卻暖融融的。他看著眼前的人,突然想起穿越前那個冷颼颼的冬夜,自己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對著電腦螢幕啃冷掉的外賣,眼淚差點掉下來。

“發啥愣呢?”林曉燕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是不是覺得我包的餃子不好吃?”

“好吃,太好吃了。”麼小兵連忙擺手,剛想說點什麼,就聽亓明在口袋裡喊:“快看外麵!那牛角發光了!”

他猛地轉頭,就見窗台上的牛角正泛著淡淡的金光,像浸在水裡的琥珀。更奇的是,金光裡竟浮出幾行字,像用毛筆寫的小楷:“七月初七,城西破廟,月圓則啟,遇水則靈。”

麼小兵的心怦怦直跳。這牛角裡藏的到底是什麼?難道和亓明的來曆有關?他正琢磨著,就聽林曉燕說:“小兵哥,你看那牛角,好像在發光呢!”

王強和張嬸也湊過來看,張嬸指著牛角上的紋路:“這花紋看著像朵蓮花,莫不是菩薩顯靈了?”

麼小兵冇說話,把牛角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他知道,這個七月初七,他必須去趟城西的破廟。

夜色漸濃時,街坊們都散了。麼小兵送林曉燕回家,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條糾纏的藤蔓。走到巷口,林曉燕突然停下腳步,從布包裡掏出個香囊:“這個給你。”

香囊是用藍布縫的,裡麵裝著曬乾的艾草,還繡著隻歪歪扭扭的小老虎。“我娘說帶這個能辟邪。”林曉燕把香囊塞進麼小兵手裡,轉身就跑,辮梢的紅繩在月光下一閃,像隻飛走的螢火蟲。

麼小兵攥著香囊站在原地,艾草的清香混著晚風撲麵而來。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鋼筆,又摸了摸懷裡的牛角,突然覺得,這個1983年的夏天,或許會發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

亓明在口袋裡歎了口氣:“年輕真好啊……想當年我追我媳婦的時候,可比你浪漫多了。”

麼小兵冇理他,腳步輕快地往回走。巷子裡的槐花開得正盛,落了他一肩膀的白,像場永遠不會停的雪。他抬頭望著月亮,心裡暗暗盤算著:還有七天,就是七月初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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