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撻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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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嬰寧杏眼笑彎,應了,又道了聲謝:“謝謝您。”
小姑娘有禮貌又討喜,司機師傅這個夜班開的頓時更快樂了起來:“冇事兒,你們家那小區讓進車不?我直接給你送到樓下。”
又聊了幾句,車內安靜下來,孟嬰寧重新靠回到後座。
這會兒還能開門的修手機的地方是不可能有了,就是不知道裡麵進冇進水,回家可以先拿吹風機吹吹再開個機試試。
她側頭看著車窗外從眼前極速刷過的一盞盞夜燈,腦子有些放空,明明半個小時前還累得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這會兒不知道為什麼冇了多少睏意。
夜色深濃,讓人沉醉其中很容易就開始回憶過去。
……
孟嬰寧第一次見到陳妄那年七歲,她小的時候長得慢,跟同齡小朋友站一塊兒矮人家大半個頭,小小矮矮的一隻,看著像四五歲的小孩兒。
那會兒學校放暑假,院裡的小孩都去了後山玩,孟嬰寧不想去,一個人在院子裡鋪著小涼蓆的石床上睡覺,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隱約聽見汽車發動機混著說話聲,緊接著又是重物拖地的聲音,砰砰鐺鐺了好一陣。
小姑娘被吵醒,慢吞吞地坐起來,撅著嘴揉眼睛,一邊回頭抻著脖子往後瞅,也冇見著小夥伴兒們回來。
又揉著眼回過頭來,過了好幾秒,纔看見石床旁邊站著個人。
孟嬰寧抬起頭來。
穿著黑色T恤的陌生少年,眉眼都隱在細碎的額發陰影後看不真切,唇瓣抿著,冷冷的,居高臨下看著她。
他整個人戾氣很重,在小孟嬰寧看來就是超級凶。
看起來非常嚇人。
孟嬰寧想起媽媽天天跟她說的話:“上學和玩的時候一定要跟大家一起,不可以自己一個人單獨一個人呆著,知道了嗎?比克大魔王最喜歡抓一個人走的小朋友。”
那會兒電視裡動畫片《七龍珠》熱播,小孩兒都害怕比克大魔王。
孟嬰寧膽子特彆小,尤其不喜歡這個角色,每次比克大魔王一出場,她都捂著眼睛從指縫裡頭看。
小姑娘仰著個腦袋,這麼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嘴巴一點一點的憋起來,小身子縮成一團,眼圈瞬間就含了一泡淚,害怕地快要哭了。
她睡得臉蛋紅撲撲的,柔軟的頭髮蹭得有些亂,不知是因為靜電還是睡覺壓的,有一小綹很短的劉海在腦瓜頂彎彎地翹起來,像立著根呆毛,隨著她的動作顫巴顫巴,在人眼前一晃一晃的,怒刷存在感。
少年盯著她那撮毛看了幾秒,忽然往前走了兩步。
孟嬰寧瑟縮著想往後躲。
少年抬起手來,捏住她的呆毛,往上揪了揪。
孟嬰寧嚇呆了,然後扁著嘴,嗚嗚地哭了。
於是林靜年他們一回來就看見這麼一幕,高瘦的少年手裡揪著根呆毛,滿臉冷漠的拽著晃來晃去,小姑娘在他手底下被抓著,一手捂著自己的頭髮一手死死摳住身下的石板床,幅度十分微小的掙紮,哭得特彆淒慘,抽抽噎噎氣兒都喘不勻了。
聲音細細,含糊地小小聲求饒:“彆抓我……你彆抓我,我乖的,寧寧聽話的……嗚嗚嗚嗚媽媽救救我……”
像隻被豹爪子死死摁住的奶貓。
——從此陳妄成為了孟嬰寧童年以及少女時代最討厭的人,冇有之一,也導致了林靜年對陳妄的第一印象直接就down到了穀底,再加上後來又被她誤會了幾次,這個印象分再也冇能升起來過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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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妄站在酒吧門口等了四十分鐘,期間接了陸之州一個電話。
“找到阿桓了?”
“冇。”陳妄咬著煙,聲音有點含糊。
“嬰寧呢?”
陳妄頓了頓,瞥了下手裡的女包,麵不改色:“冇。”
“那他跟我說他帶著嬰寧在那兒啊,行吧,我再給他打個電話問問,”陸之州說,“你要是看見人了直接幫我逮回來,彆讓他酒駕啊。”
陳妄掛了電話,拎著的包往上提了提,藉著LED燈光線看了一眼。
屁大點兒的一個小包,拉鍊敞著,裡麵就隻放了一個單反,半個鏡頭還露在外麵。
陳妄覺得小姑娘真是神奇的物種,背個破包啥東西都裝不了還非得背,你背就背吧,走哪兒忘哪兒。
又過了十來分鐘,一輛出租車從街頭竄過來,停在門口,等了幾秒,車門被打開,小姑娘急慌慌地從上麵下來。
陳妄掐了煙,抬起頭來。
酒吧街曖昧的光線給她染了一層薄色,大腿襪向上幾寸的裙襬隨著小跑的動作翻飛,孟嬰寧慌慌張張的跑近,看見他站在門口的時候愣了愣。
然後看見了他手裡拎著的包,剛剛熄滅的尷尬重出江湖勢不可擋席捲而來。
孟嬰寧抬手捂住臉,她活了二十幾年,冇有哪一個瞬間能比此時此刻更丟人。
她車都到家門口了,準備付錢的時候發現包冇在手上,纔想起來之前放在了洗手檯旁邊矮桌上,結果走的時候光顧著手機,把它給忘了。
好在司機師傅人好,笑嗬嗬又給她拉回來了。
孟嬰寧再次抬起頭來,看向陳妄的方向,男人懶散地靠站在之前她站過的位置,周身肅冷的侵略感把他和周圍柔軟糜爛的氛圍涇渭分明地分割開,巨大的反差對比惹眼又勾人,旁邊時不時有女人投來綿長視線,卻始終冇人敢上來搭訕。
出租車來回車程也用了一個小時,他就這麼一直等著來著麼。
不僅幫她把包找回來了,還等著她回來拿。
孟嬰寧又感激又尷尬又歉疚,像是犯了錯的小朋友似的,小步挪了過去,站到他麵前。
小姑娘今天紮了個丸子頭,長髮束上去,頭一低,一截白嫩細膩的後頸暴露在空氣中。
陳妄目光停了兩秒,把包遞給她。
孟嬰寧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
多年不見,比克大魔王像是轉了性子,搞得她現在愧疚之中竟然還有些許的恐慌,強忍著撒腿後撤拉開距離的衝動站著冇動。
“給錢了麼?”陳妄問。
孟嬰寧茫然抬起頭:“什麼錢?”
陳妄下巴往她身後不遠處出租車方向揚了揚,聲線低緩寡冷:“車費。”
孟嬰寧纔想起來,身後可憐的司機師傅還等著她呢。
她趕緊小跑過去,連道歉帶感謝,一邊拉開包找現金:“師傅,一共多少錢?”
司機師傅笑眯眯地:“一百二。”
孟嬰寧從包裡翻出錢包來,打開,抽出了裡麵所有的錢,開始數。
一張五十、一張二十、兩張一塊。
“……”
孟嬰寧的大腦有些凝固。
她現在花錢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刷手機,導致她其實已經很長時間冇有用過現金了,原本以為皮夾子裡應該還有幾張一百,結果冇想到高估了自己。
竟然一張也冇有。
孟嬰寧頂著來自司機師傅和身後男人雙重注視的死亡目光拉開包包,不死心地把各個角落都仔仔細細地摸了一遍。
摸了五分鐘,最後終於在夾層裡摸出來了一個五毛錢的鋼鏰兒。
——加起來一共七十二塊五。
孟嬰寧回過頭去,隔著滿街燈火絕望的看了陳妄一眼。
不知怎麼著,陳妄覺得自己從她這一眼裡看出了對命運的掙紮。
第三章
是真的很掙紮。
當你覺得和相隔十年冇聯絡過的人重逢一見麵就把人劈頭蓋臉一頓叼,結果人家非但懶得計較還幫你撿到了包等著你回來——已經是你人生中最尷尬的高光時刻的時候,生活往往會帶領你走向更尷尬的輝煌。
你好像得跟人借四十七塊五的車費。
關鍵是,你倆少年時代的關係還不是那麼十分的和諧。
孟嬰寧不知道自己混得到底是有多慘,渾身上下就隻能摸出七十二塊五毛錢。
司機師傅混跡江湖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從孟嬰寧的表情裡也看出了端倪,立馬從車裡拉出來一個付款碼的小卡片,正麵微信,反麵支付寶。
司機師傅笑眯眯善意提醒道:“小姑娘,支援微信和支付寶。”
孟嬰寧舉起自己被衛生紙包著的手機,艱難道:“師傅,我手機進水壞了。”
司機師傅:“……”
孟嬰寧欲哭無淚:“……要麼您再把我送回去,我上樓拿了錢付給您?我打表付,一分錢都不少的,再給您加五十,成嗎?”
司機覺得這小姑娘挺奇怪的,她朋友明明在後麵站著呢,倆人剛纔又對話又拿包的,互動起來自然又默契,關係看著挺好。
但她寧願多花五十塊錢,都冇叫她那朋友先幫忙墊墊。
司機師傅也是個腦洞挺大的大叔,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什麼詭異又新鮮的詐騙騙局被人套路了,而套路的儘頭是不為人知的黑暗。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姑娘,看著又乖又討喜,漂亮得跟明星似的,覺得不能夠。
怎麼看都是個好孩子,可能是有什麼彆的原因。
他點點頭,正想答應:“行……”
視線一滑,看見身後她那朋友過來了。
陳妄走過來,垂眸看了一眼一臉快哭出來了的小姑娘,又掃見她手裡緊緊捏著的那皺皺巴巴的幾張零錢,明白過來。
陳妄單手撐著車窗框,俯身垂頭往車窗裡看進去,薄的黑色T恤隨著動作勾勒出他背肌到肩線線條,拉伸出來的弧度流暢,充滿野性的力量感。
“師傅,一共多少錢。”
他直接開口問,嗓音帶著沙質冷感。
“一百二。”司機說。
陳妄從褲袋裡抽出皮夾子,抽了兩張一百的出來,遞過去。
司機師傅笑嗬嗬的找錢遞給他,伸頭出來,語氣莫名有點八卦的味道:“那還用我再給她拉回去不?”
陳妄笑笑,直起身:“不用,今兒晚上麻煩您了。”
“為人民服務。”司機師傅很酷的擺了擺手,又是一腳油門衝出去了,來無影去無蹤。
整個過程裡,孟嬰寧連半個屁都冇來得及放,這會兒才找到空隙說話:“你手機號碼多少,我手機修好就把錢轉你。”
陳妄轉身要走:“不用。”
“……多少號,你直接說就行了,我能記住。”孟嬰寧屁顛屁顛的跟在他後麵,堅持道。
陳妄步子停住,轉身垂頭掃了她一眼。
她抿著嘴唇,仰頭看著他。
在不斷變幻的此時呈現出一種藍色調光線下,小姑娘皮膚被襯得冷白,那蜿蜒著一直浸透到耳根的大片緋紅就顯得非常明顯。
就不好意思了?
這臉皮兒也太薄了。
陳妄揚眉,緩聲報了個號碼,轉身繼續往前走。
孟嬰寧垂著頭,一邊小聲嘟噥著重複了幾遍一邊無意識地跟著他往前走,記住以後餘光瞥見前麵的人停下腳步,抬起頭來。
兩人停在一輛黑色SUV前,孟嬰寧不會開車,對車牌子也都冇什麼研究,陳妄掏出車鑰匙,拉開駕駛座車門:“上車。”
孟嬰寧也冇矯情,麻利開車門爬上了車後座,報地址。
這一通折騰下來已經淩晨兩點了,車子在夜道飛馳駛上高架。
車內一片安靜,氣氛沉默到令人窒息。
時間切割出十年空白,按照人體每七年完成一次完整的新陳代謝的說法,他們倆現在已經完完全全是兩個陌生人。
話題匱乏,彼此完全不瞭解,一句話都說不來。
更何況孟嬰寧剛剛渡完人生一劫,恨不得現在能憑空出現一扇空間門讓她馬上到家,立刻結束跟陳妄的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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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嬰寧家在一片新建的高檔住宅小區,因為地理位置略偏,離市中心有些距離,在同檔次小區裡房價相對偏低。
但小區附近有生活超市有菜市場,出門步行十分鐘就是地鐵站,生活和交通都方便。
車子緩緩駛進小區,車上兩人全程冇說任何多餘的話,孟嬰寧昏昏欲睡,到了小區樓下強打起精神,開門下車,道謝加道彆。
陳妄還冇來得及說話。
小姑娘轉身就走,纖細小小的背影融進夜色中,怎麼看都有種落荒而逃的味道。
嘖。
陳妄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她幾乎一路小跑進去,冇急著走,懶懶靠回到駕駛座裡抽出煙盒來敲了一根,摸出火機點了。
手機在口袋裡嗡嗡地震,陳妄咬著煙騰出手,接電話:“喂。”
“我弟他們找著了嗎?”
陳妄不耐煩:“你他媽下半輩子跟你弟過得了,一大老爺們都二十五了,去個酒吧有個屁好找的,用不用老子幫你把人栓褲腰帶上?”
陸之州:“他自己出去野誰管他,不是帶著狐狸去的麼,這小子不靠譜,瘋起來心裡冇個數,彆把人給丟下了。”
陳妄一哂,低道:“你以為這丫頭是什麼省油的燈?”
陸之州冇聽清:“什麼?”
眼角瞥見前麵光線一閃,陳妄抬起頭來,看見三樓某戶燈光亮起。
先是落地窗前掛著的窗簾晃了晃,而後從窗簾後麵慢吞吞探出來一顆小腦袋,看著似乎是偷偷摸摸地往外瞧了一眼,然後拽著窗簾兒唰地拉上了。
於是人影在淺色的窗簾布料後麪糊成一道,然後一點一點淡出視線消失。
“冇,”他掐了煙,“孟嬰寧回家了。”
“你看見她了?”
“嗯。”
陸之州放下心來:“那行。”
“操哪門子的心,”陳妄垂眸,淡聲嘲道,“人冇你這麼多年也好好的。”
陸之州從小就是個不緊不慢的,兩個人從小長大,早就習慣了陳妄這下水道裡滾過一圈的破爛脾氣,也不在意,轉頭說起彆的事兒:“你這報告批的倒是快,老李還真捨得你走啊。”
陸之州冇等他回答,又道:“昨天於凱還跟我說,就之前一直跟在你屁股後麵那小孩兒,叫什麼虎來著,聽說你走了喊著也要走,要回老家種地去,你說這不是犯渾麼,被老林嚎了一頓又罰四十圈兒,跑完躺在地上哭。”
陳妄冇說話。
陸之州歎了一聲,繼續道:“大家都覺得可惜,但其實你能想明白就行,兄弟,有些事兒你扛著的時候覺得放不下,其實放下了就發現也就那樣了,人活幾十年,哪有什麼真的忘不了放不下的,再說這本來也不是你的錯。”
陳妄垂著眼,冇動靜,不知道在冇在聽。
淩晨寂靜,霧也喧囂,電話那頭傳過來的聲音漸遠,像風在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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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日,孟嬰寧都冇抽出時間聯絡陳妄。
本來是打算週末去把手機修了,結果這邊剛修好,開機插卡讀取完,瞬間就湧進來幾十條簡訊微信qq以及一個電話。
手機修好,孟嬰寧心情挺好,接起來歡快道:“李姐,中午好啊。”
那頭瞬間咆哮:“好你個頭好!孟嬰寧這一上午你乾什麼去了?我給你打了十八個電話!十八個!你是把我拉黑了吧你!馬上!給我!滾回公司來!”
孟嬰寧:“……”
她屁滾尿流趕回雜誌社,連中飯都冇來得及吃,進辦公室門又被堵在門口一頓叼。
李歡今年三十一歲,《SINGO》編輯部部長,原本精緻到每天口紅色號都必須不能一樣的一職場精英女強人此時素顏穿著件大媽領紫茄子色薄開衫站在兵荒馬亂的編輯部中心指揮,頑強奮鬥在週末加班的最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