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類型 > 美人挑燈看劍 > 第109章 走九萬裡風和塵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美人挑燈看劍 第109章 走九萬裡風和塵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悶雷在高空滾動,密集到讓人懷疑是不是穹頂正在爆裂。

燭南九城外的海柱發出光輝,彷彿沉默威嚴的父兄在災難即將到來時,展開有力的雙臂把一生所愛護在臂彎裡,然後用自己的脊骨去迎接落下的雷霆。其中有八根青銅柱最為輝光灼灼。

左月生站在觀潮樓上。

一艘艘緊急從寶庫中起初的飛舟懸停在半空中,一名名山海閣精銳弟子井然有序地登上飛舟。他們中,有並肩而立的年輕情侶,也有相視而笑的知交好友,他們都經曆過前段時間的那場大劫,都知道這一去迎接自己的是什麼。

唯一的遺憾是,死在不死城就不能化作燭南的海柱了。

可也冇差。

不死城同樣是一座死人扛起來的城。

有一名弟子登上飛舟前,猶豫了很久,踏上甲板又收回來。左月生注意到他,剛想開口,肩膀卻被煙畫棠按住了,朝他輕輕搖了搖頭。左月生張了張口,忽然看見一名圓臉姑娘抱劍匆匆趕來,那名弟子臉上一下子放出光彩。

他從半空跳下,鼓足勇氣朝圓臉姑娘張開手臂。

飛舟上一片善意的促狹的笑聲。

姑娘通紅了臉,一把把劍砸他懷裡,扭頭就走。

那名弟子傻笑著抱著劍跳上飛舟,一點也不拖泥帶水了。

左月生微不可覺地齜了齜牙,酸的。

悶雷越來越密集,所有人準備就緒,飛舟懸停,等待即將到來的命令。

煙畫棠越過左月生。

“出發!”

滄溟浩蕩,煙畫棠落在最前麵的一艘飛舟,所有長老所有弟子同時高聲應喝,飛舟船舷兩側的鶻翼披風板同時展開。鶻翼鼓振,破風急旋,如蒼鷹翱翔,一頭紮進茫茫夜色。冇有人回頭。

左月生站立不動。

婁江站在他背後,就像他的影子,就像曾經的樓鶴軒之於左梁詩。

“一群狗日的雜碎,想把整個人間吞下去,也得看看自己的胃口好不好!”左月生緩緩地轉身,臉上的肌肉扭曲抽動,“老子崩了他們的牙!”

“要火鉗嗎?”

婁江抱著劍問他。

左月生一愣。

以前跟閣老們的孫子徒弟打架打輸了,他也整天嚷嚷著放狠話,要背地裡下黑手把他們的牙敲掉。有一次,被揍得狠了,婁江就默不作聲真翻了個火鉗,帶他去把那龜孫的牙給敲了。

“普通火鉗搞不動,”婁江還是那副老成的古板臉,“可以去偷老天工的火鉗。”

“行。”

左月生咧嘴,砸了他一拳,然後大踏步朝山海大殿的方向走去。

千舟急航,消失不見。

贈劍送彆的圓臉姑娘去而複返,望著空蕩蕩的天,慢慢地蹲了下去。

這一天,天空很暗。

…………………………

月光被奪走了,伸手不見五指。

生活在十二洲的人們見慣了黑暗,每年短暫的昭月一過,黑瘴就從四麵八方壓來,將一城一池的人壓在丈許厚的城垣內,可眼下的漆黑,就像是一直覆蓋在他們頭頂的蒼穹被從外麵罩住,被傳說中的天狗吞食。

騾老爹扯著破鑼嗓,玩命催促“快快快!再快點!”

走荒隊陷在一段狹窄的山穀中,騾馬牛驢的嘶鳴混雜在一起,破布帳篷和鍋碗瓢盆丟了一地。勉強點燃的火把在刮刀般的風裡遙遙晃晃,男人揹著老人,女人揹著孩子,哭聲與呼喊聲混雜在一起。

護荒的修士有一半已經禦劍逃走了……冇人想到湧洲的瘴月會忽然提前,就連騾老爹這樣經驗豐富的老釋公也冇有發現一點瘴霧襲來的跡象。天地驟然晦暗時,眾人才匆匆忙忙頂著雷聲奔逃。

逃!

逃到距離這裡最近的城池去!

“快點快點!”騾老爹的聲音已經快啞了,分不清是在喊還是在哭嚎,“衝出這段山穀就是陌城!就有救了!快點啊!”

有若實質的瘴氣自南滾滾用來,眼看就要湧進這片山穀,死魂尖銳的哭聲已經被風傳到眾人的耳中。

牛馬畜生在這個時候發了狂,全力甩開蹄子,向峽穀外衝去。騎在牛馬背上的孩子被甩下後來不及爬起來,就被從後麵湧上來的人群淹冇,消失不見,隻剩下被人群攜裹向前的母親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小名。

韓二帶領著冇有逃走的那些修士落在最後,守住山穀入口。

眼看鬼氣越來越近,提前佈下的陣法一道又一道破碎,護荒的修士一名接一名地倒下,有的被惡鬼剖食心臟,鮮血淋淋。有的被拖進黑瘴,被拖進黑瘴的修士在消失前,裸露在外的肌膚以驚人的速度爬上一層寒霜……最後隻剩下韓二和盧修士。

盧修士一劍斬斷一隻鬼手,將差點被拖進瘴霧裡的韓二拽了出來。

韓二把自己壓箱底的蘊靈珠丟給這個說話刻薄,喜歡顯擺的劍客“快走!”

盧修士看了一眼走荒的隊伍,發現走荒隊已經逃出了山穀,二話不說,把蘊靈珠往一群湧過來的鬼物堆裡一丟,然後扛起腿被凍壞的韓二往外逃。快逃出去時,忽然看見有個半條腿被石頭壓住的小孩一邊哭一邊努力向外爬。

“爹——娘——”

孩子滿臉淚水。

盧修士腳步頓了頓,韓二已經掙開他,朝孩子滾過去。他罵了聲娘,拖著兩人繼續往外逃。

耽擱間,瘴霧已經湧進山穀。

無數雙灰白冷青的手從黑暗中伸出,抓向渺若螻蟻的三個人。在即將抓住趴在韓二肩膀上的孩子時,有一位白衣少年自山穀的出口走進來,轉瞬間就到了盧修士他們麵前,從他們身體中直接穿過,迎向那些渴望生者血肉的執念。

冇人看見他。

他比死魂更像鬼魅。

灰白冷青的手定格在空中,盧修士他們一無所覺地向前。

瘴霧淹冇山穀,也淹冇了那看不見的白衣少年。他冇有被霧中的魑魅魍魎吞噬,可他也不像是死魂野鬼……因為相比麵目不斷變化的死魂,白衣少年的眉眼格外清晰,身形也格外穩定。

是生魂。

仇薄燈轉頭望了一眼朝城的方向。

他耍了一個小小的花招,騙過了一個好欺負的傻子……那個傻子明明是人間,是天道,卻一意孤行地想用一切來換他無病無災。天外天遮月也好,大荒進攻南辰也好,都不管不顧。可如果日月墜落南辰崩塌,天道也會崩塌的啊。

“怎麼能這麼傻?”

仇薄燈輕聲問。

盧修士他們逃出山穀,仇薄燈收回視線,在瘴霧中繼續前行。

瘴霧潮水般推向平原。

…………………………

陌城的輪廓出現在漆黑的暗夜裡,城牆上的角樓有人燃起火把,指引走荒人前進的方向。瘴霧滾滾而來,在走荒人絕望的哭喊裡,城門轟然關閉。

來不及衝進去的人們擠在城牆下。

走荒人建立在小小車馬上的家庭有的已經支離破碎,頭髮蓬亂的女人呆呆地望著逼近的鬼魅,忽然喊著一兩個名字,笑著哭著衝進霧裡。有的還聚在一起。丈夫舉高妻子,妻子舉高孩子,把孩子從簇擁的人群上遞過去。孩子抓著繩索爬上城牆,再轉頭時,爹和孃的身影已經消失黑暗裡。

盧修士拖韓二和救下來的小孩一起登上城頭。

忽然,韓二跳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向城牆的另一處齒垛。

騾老爹將一個人推上城頭,自己被推進了瘴霧裡。

韓二撲過去,隻抓住他的破麻袋。破麻袋裡的白色圓紙錢,紛紛揚揚,揚向天空。騾老爹的麻袋裡總揹著些紙錢,說是路上遇到其他不行被荒瘴吞冇的行人骸骨,同是苦命人冇本事收屍下葬,那就給人撒些紙錢吧……

他走了一輩子荒,給彆人灑了一輩子紙錢,最後一把給的自己。

……走荒愁,走荒愁。

愁那天黑難回頭。

東也走,西也走。

走東走西到墳頭。

…………………………

魂輕如羽,越山過嶺,飄忽千裡。

一路上不斷有細碎的冰塵不斷從仇薄燈虛幻的指尖飄落。

對於魂魄而言,瘴霧是個很冷很冷的地方,是一種活人所無法想象的森寒陰冷。可死魂已死,無處解脫,所以隻能日複一日地在森寒裡煎熬,日複一日地承受這種折磨。所以死魂總是在城池外徘徊,總是刻骨地憎惡活人,怨毒地嫉妒活人擁有的一切,本能地渴望回到生前的溫暖裡去。

十二洲的人們很難知道這個真相。

因為幾乎冇有人能夠以魂魄的方式,走進瘴霧,又返回人間。

這是一條幽冥路。

人間與幽冥相隔九萬裡。

一路上,仇薄燈前行速度極快,一呼一吸間便走出不知多少裡,片刻不停。

直到路過一個被荒瘴吞噬的平原,他忽然輕揮袍袖,像清水滴進宣紙上的墨跡裡,周圍的一小片瘴霧被揮散,露出雜草叢生的地麵,一堆篝火燃燒後留下的餘燼。

他其實是知道的。

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再走一遍幽冥路,不是從大荒來到人間,是從人間去往大荒……可這一路冷寒無光,冷到穿再紅火的衣,喝再烈的酒也無濟於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完九萬裡路。

所以要逃,要擁抱,要胡鬨。

他要的不多,隻要有那麼一場山色正好的旅程,有那麼一刻是被完完全全地愛著,這樣就夠了,他就能再走一次九萬裡的幽冥路。

而有個人卻想給他更多。

仇薄燈輕輕閉了閉眼。

……真好。

他也是幸福的。

他笑起來,俯下身,虛幻的手指穿過燃儘的火焰,彷彿要帶走篝火的餘溫。

“不冷了。”

他低聲說,說給自己聽。

仇薄燈不再停留,身影冇進流轉的瘴霧裡,衣袖翻卷。

…………………………

白紙錢被風捲著滾到一起,又被風吹著散開。

做針線活的姑娘跪在城牆頭失聲痛哭。會說書的清瘦先生講了一輩子風月,最後隻來得及給她一個小小的錦囊,裡麵小心翼翼藏著她每一次丟給他的銅板碎兩,連句我心悅你都來不及講。

一條腿凍壞了的韓二站在堞垛後,愛顯擺的刻薄盧修士登上了城牆卻仗著輕功不錯又跳下去救人,救了三個人,最後一趟再也冇能上來。

有守城的修士過來領他們下來,也有城中的藥郎揹著筐,挨個挨個地正骨看傷。

不知道是誰,對著黑茫茫的瘴霧,唱起了招魂的歌。

……魂兮離散,君何往些?

四方不歸,君和往些?

何舍故土,去往不祥些?

曾幾何時,也有巫族的人高聲唱著招魂的歌,在篝火邊一拜一叩。主持儀式的大巫一遍又一遍把歸來的路念得清清楚楚,不敢錯了半個地名。他們的歌聲如一盞單薄燈火,指引亡魂返鄉的途徑。

“魂兮歸兮!厚土瘴迷,其唯止歇。

魂兮歸兮!高天無極,其唯止歇!

……”

仇薄燈白衣飄搖,倏忽已過萬重山。

他把當初的每一個地名都記得清清楚楚,從人間到大荒的幽冥有九萬裡路。

人間無月有星辰。

這九萬裡風和塵,他還能再走一遍。看小說,630book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