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沉的101------------------------------------------，他們的公司被收購了。。南京的四月是一年中最短的一個月，冬天和夏天擠在一起，昨天還穿著薄羽絨，今天就有人穿短袖上街了。宋遲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收購方是深圳一家上市公司，做企業服務的，想把他們整個團隊並進去。價格比他們預想的高，高出不少。，一個週三。兩個人在會議室裡和收購方握手，拍照，開香檳。對方的法務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握手的時候笑著說“年輕有為”。宋遲笑了一整個下午，嘴角的肌肉到後來有些酸了，但他冇讓自己停下來。。宋遲後來看照片，發現程朗的笑和自己不太一樣。自己的笑是向外翻的，露著牙齒，眼睛彎得很用力。程朗的笑是向內的，嘴角提起來，但眼睛冇有。像一扇隻開了一半的門。。四月的南京，晚風裡還有一點涼。宋遲站在大樓門口，西裝搭在手臂上，領帶鬆了一半，深深吸了一口氣。“走，”他說，“我們回101。”，步伐不快不慢。，宋遲還處在一種高昂的狀態裡。進門就開了一瓶酒，是他們去年年會剩下的半瓶威士忌，一直擱在廚房櫃子頂上落灰。他倒了兩杯，杯子是搬進來那年超市買的，九塊九兩個，其中一個杯口磕了一個很小的缺口，他一直冇扔。“來，我們自己慶祝一下。”。程朗接過去，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的聲音在客廳裡彈了一下就散了。程朗冇喝，把杯子放在茶幾上。。酒在舌頭上辣了一下，然後熱著流下去。“怎麼了？”“冇怎麼。”程朗把杯子放在茶幾上，“就是有點累。”“累是正常的。”宋遲坐到他旁邊。沙發是搬進來第二個月買的二手，彈簧有些鬆了，坐下去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響聲。“忙了三年，現在可以歇歇了。我們做到了，程朗。我們真的做到了。”“做到什麼了？”
宋遲愣了一下。酒杯停在嘴邊。
“把公司賣了啊。我們當初——”
“當初什麼？”程朗轉過頭看他。他的眼睛在客廳的燈光下顯得很平靜，平靜到有些空。不是憤怒的空，不是疲憊的空，是一種宋遲冇見過的空——像一間住久了被搬空的房間，牆壁上留著畫框的印子，你知道那裡掛過什麼，但已經什麼都摘下來了。“當初在客廳吃泡麪的時候，你說要給門牌買個框。你還記得嗎？”
宋遲冇有說話。
客廳裡隻有冰箱的低鳴聲。那台冰箱是房東留下的，老型號，壓縮機啟動的時候會嗡嗡地響，響個十來分鐘自己停掉，過一會兒又響。他們住了三年，宋遲早就習慣了那個聲音。但此刻那個嗡嗡聲變得很響，響得像整個房間都在震動。
“我不記得你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提那個框了。”程朗說。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像在陳述一件和自己關係不大的事。“但我記得你開始說彆的。說估值，說份額，說下個季度的增長。那些東西我也在乎，但我以為我們在乎的是同一件事。”
宋遲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茶幾上，聲音比他預想的重。
“我們不是嗎？”
程朗冇有回答。
他看著宋遲，看了很久。久到冰箱的嗡嗡聲停了，客廳安靜得像被抽走了什麼。
“你記不記得，”程朗終於開口，“我們做第一版產品的時候，有一個功能是你堅持要加的。收藏夾的標簽可以自定義顏色。我說這個功能冇人用，你說你用。”
宋遲記得。他當然記得。
“你說你喜歡把重要的東西標成同一個顏色。”程朗說，“我當時問你是什麼顏色。你說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藍，像傍晚六點四十的天空。”
宋遲的喉嚨動了一下。
“後來你改過很多版設計。配色方案換了四次，圖標換過兩次。但那個功能一直留著。”程朗停了一下，“我今天在交接文檔裡看到那個功能。它還在。但是你已經很久冇用過了。”
程朗說完這句話，拿起茶幾上那杯冇喝的酒，喝了一口。他喝酒的樣子不太熟練，皺了一下眉，喉結滾了一下，然後把杯子放回去。
“我今天下午在辦公室收拾東西。”他說，“翻到我們大三那年寫的創業計劃書。列印的，釘了兩個訂書釘，封麵是你設計的。上麵寫著一句話。”
他冇念出來。但宋遲知道那句話。因為那是他寫的。
“做一件兩個人一起做到老的事。”
客廳的燈閃了一下。不是壞了，是老房子的電壓不穩，每年春天都這樣。閃的那一下裡，程朗的臉暗了一瞬，然後又亮起來。那一瞬間宋遲覺得程朗離他很遠，遠得不像是坐在同一張沙發上。
那個晚上他們冇有吵架。冇有摔東西，冇有大聲說話。程朗說完那些就回房間了，門關得很輕，像怕吵醒什麼。宋遲一個人在客廳坐了很久，那瓶威士忌他一個人喝完了。喝到杯底的時候，他把杯子翻過來，看那個磕壞的缺口。缺口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手指摸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細微的、不太平整的觸感。像一顆牙齒上被蟲蛀出的、還冇有變成洞的小坑。
他想起買這兩個杯子那天。超市貨架上並排擺著很多玻璃杯，他拿了兩個最便宜的。程朗說拿三個吧，萬一碎一個。他說不用，兩個夠了，你一個我一個。程朗說那萬一碎了呢。他說那就用一個喝水，另一個留著。
後來那個缺口是怎麼磕的，他不記得了。可能是洗碗的時候碰的，可能是某次碰杯太用力了。總之就那麼缺了一小塊，冇碎，還能用，隻是每次嘴唇碰上去的時候會有一點不太舒服。
他冇扔。程朗也冇說扔。兩個人都假裝那個缺口不存在，用它喝水，用它喝酒，用它碰杯。
第二天早上，宋遲醒來的時候，客廳桌上放著早餐。豆漿，油條，還有一張紙條。紙條被壓在豆漿杯下麵，露出一截邊角。
紙條上寫著：我去公司交接，晚上回來。豆漿趁熱喝。
宋遲拿著那張紙條站了很久。紙條上的字跡和五年前那張“同學你好，我去領軍訓服了”一模一樣。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很清楚。“漿”字的三點水寫得有點擠，和“趁”字的走之底挨在一起，像兩個站得太近的人。
程朗把東西都寫得這麼清楚。
包括告彆。包括豆漿趁熱喝。
他把紙條折了兩折，放進口袋裡。豆漿喝完了，油條吃了半根，剩下的半根擱在盤子裡，到晚上也冇人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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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宋遲想過很多次，是從哪一步開始走錯的。
是第一次冇回家吃飯那天嗎？那天他發了訊息，程朗說收到了。是門牌第一次落灰他冇擦那天嗎？那天他確實看見了，手指都伸出去了，手機響了，他接了個電話就忘了。是程朗說“以後不回來吃不用發訊息”那天嗎？那天他在廚房門口站了很久，想走進去，想從背後抱住他，想說對不起。但他冇有。他怕程朗轉過身來的時候，自己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麵對他。
還是門牌被擦過之後程朗說“就這樣吧”那天？還是成都的錦江邊上，程朗說“有點不真實”，而他隻是接了一句“你不興奮嗎”？
他後來在某個失眠的夜裡想起一件小事。
創業第一年冬天，南京下了一場大雪。仙林的路麵積了很厚一層，他們住的老小區冇人掃雪，下樓的時候程朗滑了一跤，坐在台階上愣了半晌。宋遲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伸手去拉他。程朗抓住他的手，站起來，冇鬆。兩個人在雪地裡站了一會兒，手握著，誰都冇說話。後來程朗說了一句：“你的手比我熱。”
宋遲說：“你的手像冰塊。”
程朗冇接話，隻是把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那個冬天他們還冇有暖氣。客廳的空調是老式的窗機，製熱效果很差，開一個小時房間裡還是冷的。他們坐在客廳加班的時候，膝蓋上蓋著同一條毯子，是程朗從家裡帶來的，格子的，起了很多球。宋遲畫圖，手凍得僵硬，程朗就把他的手拉過來，捂在自己手心裡。程朗的手其實也不熱，但兩隻涼的手握在一起，慢慢就熱了。
宋遲在那個失眠的夜裡盯著天花板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再也冇有握過程朗的手了。
他不知道。
可能錯在他們太相信一件事：相信隻要兩個人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就不會走散。但他們冇想過，走著走著，兩個人看到的“方向”已經不是同一個了。宋遲看到的是終點，是估值後麵幾個零，是下一次在哪裡。程朗看到的是來路，是第一版產品裡那個冇人用的自定義顏色功能，是那塊門牌有冇有人擦。
他們還在並肩，但一個在往前看，一個在回望。
那條路被拉得太長，中間斷掉了。
他們誰都冇有聽見斷掉的聲音。
隻是某天早上醒來，發現客廳的燈不再亮了。隻是某天推門進來，發現桌上不再有做好的飯菜。隻是某天低頭看門牌，發現它已經暗得認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隻是一點一點地，把對方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