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厭倦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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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午後,陽光慘淡無力地透過窗欞,灑在養心殿的金磚上。
雖然殿內地龍燒得滾熱,炭盆裡的銀霜炭也未曾斷過,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熱。
朱橫明坐在禦案後,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奏摺,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隨手翻開一本。
是禦史台彈劾戶部尚書胡鬨的。
【臣彈劾胡鬨!在宮中兜售假藥“清火露”!導致數名嬪妃味覺失靈,至今喝水都覺得是苦的!】
朱橫明冷笑一聲,扔在一邊。
再翻開一本。
是延禧宮遞上來的賬單。
【臣妾趙氏叩首:現需報銷醫藥費、精神損失費、以及被剪碎的雲錦襖費,共計五百兩。】
朱橫明的手抖了一下,又扔在一邊。
最後一本,是禦膳房總管太監哭訴的摺子。
【啟稟皇上:今晚各宮娘孃的晚膳,能否以白水代奶?】
“啪!”
朱橫明猛地將手中的硃筆摔在桌上。
筆桿斷成兩截,紅色的硃砂墨濺在龍袍的袖口上,像一朵炸開的血花。
“全是雞毛蒜皮!”
朱橫明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
“朕的大梁,難道就剩下這些破事了嗎?”
“朕的後宮,除了賣假藥的,就是把自己煮了的!”
“還有一個算一個,冇一個正常人!”
王福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龍體啊……”
“要不……奴才傳教坊司的舞姬來給皇上解解悶?”
“不看!”
朱橫明揉著眉心,一臉厭惡。
“看什麼舞姬?”
“再看就要吐了。”
……
心煩意亂之下,朱橫明揮退了眾人,獨自一人走出了養心殿。
他也不想去慈寧宮,太後還在為那幾條被做成火鍋的錦鯉唸經超度。
不知不覺間,他的腳步停在了一處偏僻的小院前。
聽雨軒。
這裡冇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奢華,也冇有那股怪味。
反而飄出來一股……淡淡的焦甜香氣。
那是橘皮在炭火上受熱後,揮發出的特有清香。
朱橫明心中的燥鬱,似乎被這股味道撫平了一分。
他冇有讓人通報,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暖閣的窗外。
透過半開的窗縫,他看到了那個讓他既頭疼又覺得有些……放鬆的女人。
胡蘭蘭正窩在一張鋪著厚厚羊毛毯的搖椅上,身上裹著一件半舊不新的碎花棉襖,整個人像隻冬眠的鬆鼠。
在她麵前,放著一個小小的紅泥炭爐。
爐子上的鐵絲網上,正烤著幾個黃澄澄的橘子,還有幾顆已經爆開了口的板栗。
“滋滋……”
橘子皮被烤得微微發黑,冒出細小的油泡。
胡蘭蘭手裡捧著一本封皮泛黃的書,看得津津有味。
一邊看,一邊伸手在爐子上翻動著橘子,動作嫻熟得像個擺攤的老大爺。
【哎……】
胡蘭蘭的心聲,順著冬日的寒風,清晰地鑽進了朱橫明的耳朵裡。
【這種天,要是能出宮就好了。】
【去天橋底下,找個避風的角落,聽那說書的瞎子講一段《三俠五義》。】
【旁邊就是羊雜湯的攤子。】
【大鍋熬得奶白奶白的,上麵漂著厚厚的一層紅辣油。】
【要一碗全雜的,撒上一把翠綠的香菜和蒜苗。】
【再配上兩個剛出爐、烤得酥脆掉渣的芝麻燒餅。】
【把燒餅掰碎了泡在湯裡,吸飽了湯汁,一口下去……】
【嘖嘖嘖。】
【那才叫生活啊。】
【哪像這宮裡,天天就是禦膳房那點溫吞水。】
【聽說京城東市新開了一家“叫花雞”,那是把雞裹在荷葉和黃泥裡烤熟的,敲開泥巴的時候,香氣能飄十裡地……】
【可惜啊。】
【我是籠中鳥,金絲雀。】
【隻能窩在這裡烤橘子,看著這本狗血的《霸道書生愛上我》解悶。】
朱橫明站在窗外。
他聞著空氣中烤橘子的清香。
腦海裡卻全是胡蘭蘭描述的那碗羊雜湯。
那一瞬間。
他那早已被禦膳房養刁了、甚至有些厭食的胃,竟然極不爭氣地……
“咕嚕。”
叫了一聲。
朱橫明愣住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冇有感受到這種所謂的“煙火氣”了。
在這座冰冷的皇宮裡,他是孤家寡人。
每天麵對的,是虛偽的笑臉,是冰冷的奏摺,是荒誕的鬨劇。
他就像是被困在金籠子裡的龍。
看似擁有一切,實則一無所有。
……
“吱呀——”
朱橫明推開門,走了進去。
“啊!”
正沉浸在“霸道書生”劇情裡的胡蘭蘭嚇了一跳。
她手忙腳亂地把手裡的話本往屁股底下一塞,整個人彈了起來。
“皇……皇上?”
“您怎麼走路冇聲啊?”
朱橫明目光掃過她屁股底下露出的那半截書角,上麵隱約可見“書生”、“私奔”字樣。
他冇拆穿,隻是走到爐邊坐下。
“愛妃,在看什麼書?”
胡蘭蘭臉不紅心不跳,一臉正氣:
“回皇上……臣妾在讀《女德》。”
“時刻以此勉勵自己,要端莊賢淑。”
朱橫明拿起一個烤得熱乎乎的橘子,修長的手指剝開焦黑的皮。
一股熱氣騰騰的果香撲麵而來。
他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酸甜,溫熱。
比冰冷的貢桔要有滋味得多。
“胡婕妤。”
朱橫明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你說……宮外的羊雜湯。”
“真的比禦膳房做的還好喝?”
胡蘭蘭一愣,眼睛瞬間亮了。
就像是一隻聞到了魚腥味的貓。
“那當然!”
“皇上您不知道!”
“禦膳房那是精細,把所有的腥味、膻味都去得乾乾淨淨,湯清得跟水一樣。”
“那還有什麼靈魂?”
“路邊攤那種!”
胡蘭蘭嚥了口唾沫,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大鐵鍋!老湯底!那是從來不換水的!”
“油花漂著,內臟煮得軟爛!”
“那纔是羊雜湯的精髓!”
“喝完一身汗,通體舒泰!”
說完,她又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
【唉,跟您說這些乾嘛。】
【您是真龍天子,哪能去喝那種洗鍋水。】
【您就隻能喝您的燕窩粥,當您的吉祥物。】
【這種快樂,您這輩子是體會不到了。】
朱橫明聽著她的心聲,看著她那雙充滿嚮往的眼睛。
心中的那根弦,突然斷了。
去他孃的奏摺。
去他孃的假藥。
去他孃的牛奶浴。
他是皇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既然這天下都是他的,他憑什麼連一碗羊雜湯都喝不得?
“胡蘭蘭。”
朱橫明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胡蘭蘭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說錯話了,趕緊跪下。
“臣妾在。”
朱橫明盯著她,眼神深邃,彷彿藏著一團即將燎原的火。
“如果朕說……”
“朕想帶你去喝那碗羊雜湯。”
“你……敢跟朕走嗎?”
胡蘭蘭徹底愣住了。
她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皇上。
腦子裡的彈幕瘋狂刷屏。
【???】
【啥玩意兒?】
【皇上被辣油熏傻了?】
【這是要……私奔?】
【不對……這是……】
【微服私訪?!】
【臥槽!】
【公費旅遊?!】
看到她這副傻樣,朱橫明嘴角勾起一抹久違的、真實的笑意。
他壓低聲音,湊到胡蘭蘭麵前。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朕知。”
“若是讓第三個人知道……”
“朕就把你扔進荷花池,去陪趙昭儀做‘鴛鴦鍋’。”
胡蘭蘭打了個冷顫。
但緊接著,一股巨大的興奮感從心底湧了上來。
【這威脅……很有效。】
【但我怎麼……這麼興奮呢?】
【羊雜湯!叫花雞!糖葫蘆!】
【皇上!您是我親哥!】
“臣妾……”
胡蘭蘭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視死如歸(其實是饞)的光芒。
“臣妾遵旨!”
“臣妾這就去換衣服!”
“咱們……走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