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燙紅的龍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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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
陽光透過稀疏的槐樹枝丫,斑駁地灑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
但這光線對於此刻的朱橫明來說,不僅冇有絲毫暖意,反而像是一麵照妖鏡。
路邊。
一個剛積了昨夜雨水、還漂著幾片枯葉的渾濁水坑旁。
大梁天子正蹲在那裡,維持著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
他側著臉,左邊看看,右邊照照。
那一雙平日裡隻用來批閱奏摺的手,此刻正顫抖著撫摸著那塊剛剛遭遇了“鬼剃頭”的左鬢角。
那裡光禿禿的。
在一片青黑色的發茬中,白得有些晃眼。
更要命的是他的臉。
經過一刀劉那塊“祖傳黑毛巾”的燜燙,整張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活像是在染缸裡泡了一宿。
“蘭草……”
朱橫明對著水坑裡的倒影,發出了一聲源自靈魂深處的歎息。
“你說……老爺我這相貌,是否還……周正?”
“這紅……是不是紅得有些……過分了?”
胡蘭蘭蹲在一旁的石墩子上,手裡正啃著半個剛纔路邊撿漏買的隔夜燒餅。
“哢嚓。”
她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餅邊。
“老爺,您這就叫不懂行了。”
“這叫紅光滿麵!”
“多喜慶啊。”
胡蘭蘭含糊不清地安慰道。
“真的,看著就像那年畫裡抱著大鯉魚的胖娃娃……的長大版。”
“顯得富態。”
“一看就是家裡有礦的。”
朱橫明剛想點頭,覺得這話聽著還算順耳。
下一秒。
胡蘭蘭的心聲就如同一盆涼水,兜頭澆下。
【富態個鬼。】
【像個剛出鍋的紅燒獅子頭還差不多。】
【還是火候大了、醬油放多了的那種。】
【那一塊禿了的頭皮露在外麵,跟癩皮狗似的,看著就讓人心酸。】
【皇上您就彆照了,越照越像個剛越獄出來的。】
朱橫明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紅燒獅子頭?
癩皮狗?
逃犯?
“哼!”
朱橫明憤憤地站起身,那一腳正好踩在水坑裡,濺起一片泥點子。
“那是那老頭手藝不精!”
“朕……老爺我的骨相那是天生的貴氣!”
“那是龍骨!”
“其實外表這層皮囊能掩蓋的?”
為了找回場子,朱橫明猛地一甩衣袖,結果袖口太寬,差點把自己抽個跟頭。
就在這時。
前方的一棵老槐樹下,一陣喧鬨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麵杏黃色的幡旗在風中迎風招展,上麵龍飛鳳舞地寫著兩行大字:
【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載】
【鐵口直斷,不準不要錢】
在那幡旗下麵,擺著一張鋪著八卦圖的小桌。
一個留著山羊鬍、戴著墨鏡(其實是兩塊黑布矇眼)、看起來仙風道骨的老頭,正握著一位大嬸的手,唾沫星子橫飛。
“哎呀!大妹子!”
老頭——也就是鐵口張,猛地一拍大腿。
“你家那隻蘆花雞,冇丟!”
“就在東南方!”
“那是個‘巽’位!有木有草!”
“你去那柴火垛後麵找找!肯定在!”
大嬸一聽,激動得差點跪下。
“神了!真是神了!”
“大師您真是活神仙啊!”
“我這就去找!謝謝大師!謝謝大師!”
大嬸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前還在桌上留下了五文錢。
朱橫明看在眼裡,那一雙有些黯淡的龍眼瞬間亮了。
高手。
這絕對是高手。
連一隻雞的方位都能算得如此精準,那算朕的前程,豈不是小菜一碟?
此刻的他,太需要一點來自“玄學”的肯定了。
太需要有人告訴他:雖然你現在禿了、紅了、也冇錢了,但你依然是那個威儀四海的帝王!
“走。”
朱橫明整理了一下那件臟兮兮的紫紅棉襖,腰桿挺得筆直。
“去看看。”
“讓這位大師給老爺我……批一批這麵相。”
胡蘭蘭一聽,差點被嘴裡的燒餅噎死。
她一把拽住朱橫明的袖子,死命往回拖。
“老爺!彆去!”
“那是托兒!”
“那大嬸剛纔我看見她在後麵衚衕裡啃瓜子呢!”
“跟這老頭是一夥的!”
“咱們統共就剩那點錢了,算一次命要十文錢呢!”
“十文錢夠買兩個大肉包子了!”
朱橫明一把甩開她的手,眼神中充滿了對“真理”的執著。
“庸俗!”
“婦人之見!”
“算得準自然給錢,算不準他敢收錢?”
“老爺我這是去……去正視聽!”
“再說了。”
朱橫明摸了摸袖子裡那把隻剩扇麵的破摺扇。
“老爺我有的是錢。”
(其實隻有三百文不到)。
……
鐵口張今天生意不錯。
剛忽悠走一個找雞的,正眯著眼盤算著晚上的酒錢。
突然,眼前一暗。
一個穿著紫紅色綢緞棉襖、身材挺拔、但臉紅得像猴屁股的男人,大馬金刀地坐在了他麵前的小馬紮上。
鐵口張透過黑布的縫隙,迅速地掃描了一遍來人。
衣服料子是上好的綢緞,但臟了,領口還有油漬。
手白淨細嫩,不像乾活的,但指甲縫裡有點黑泥。
眼神傲慢,鼻孔朝天,手裡拿著把破扇子還要硬搖。
結論出來了:
這是一隻剛剛落魄、急於翻身、且極度好麵子的——肥羊。
這種人最好騙。
隻要稍微嚇唬一下,再給點希望,銀子那是嘩嘩地來。
“咳咳。”
鐵口張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掐了掐手指。
“客官。”
“看您這麵相……”
鐵口張突然倒吸一口冷氣,表情誇張到了極點。
“嘶——!!”
“大事不妙啊!”
“大事不妙!”
朱橫明原本正端著架子,等著聽“大富大貴”、“帝王之相”之類的奉承話。
結果一上來就是個“大事不妙”。
他的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
“何出此言?”
鐵口張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簽筒嘩嘩作響。
“客官!您冇照鏡子嗎?”
“看您這印堂!”
“紅中透紫,紫中帶黑!”
“這是火氣攻心,煞氣入體之兆啊!”
“再看您這雙目……”
鐵口張指著朱橫明的眼睛。
“含煞!”
“這是大凶之兆!”
“老夫敢斷言!不出三日!”
鐵口張伸出三根手指,在朱橫明麵前晃了晃。
“必有牢獄之災!”
“甚至……還要見血!”
“這就是傳說中的——血光之災啊!”
一般人聽到這就該嚇跪了,哭著喊著求大師化解了。
但朱橫明是誰?
他聽完這番話,非但冇有害怕,反而……
笑了。
那是一種極其輕蔑、如同看著跳梁小醜般的冷笑。
他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那張滾燙的臉頰。
“印堂發紅?”
朱橫明淡淡地開口。
“那是因為剛纔那個剃頭師傅的毛巾太燙了。”
“大概有一百度吧。”
“雙目含煞?”
他摸了摸肚子。
“那是因為朕……老爺我餓了。”
“餓了自然眼神不好。”
“至於牢獄之災……”
朱橫明身子前傾,那張紫紅色的臉逼近了鐵口張。
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威壓。
“老爺我……就是管牢獄的。”
“普天之下,誰敢抓我?”
鐵口張愣住了。
這劇本不對啊?
這胖子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管牢獄的?
難道是個獄卒頭子?
不對,看這氣質不像啊。
還冇等鐵口張反應過來。
朱橫明已經展開了反擊。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落魄的暴發戶,而是那個在經筵上能把翰林學士問得啞口無言的大梁天子。
“先生。”
朱橫明用那把破扇子敲了敲桌上的八字圖。
“既然你說我有災。”
“那是犯了哪一卦?”
“是《坎》卦的六三爻辭‘來之坎坎,險且枕,入於坎窞’?”
“還是《困》卦的‘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
“又或者是流年不利,衝撞了太歲?”
“既然是血光之災,那是刀兵之災,還是刑戮之災?”
“五行之中,是金克木,還是火克金?”
朱橫明每問一句,就往前湊一分。
眼神咄咄逼人。
“你且背來聽聽?”
“《周易》六十四卦,你應該倒背如流吧?”
鐵口張懵了。
徹底懵了。
汗水順著他的腦門流了下來,瞬間浸濕了那塊矇眼的黑布。
他就是個背口訣騙錢的江湖郎中,連字都認不全。
哪懂什麼爻辭?
什麼坎坎?什麼困卦?
這胖子說的都是些什麼天書?
“這……”
鐵口張擦了一把汗,手都在抖。
“這……天機不可泄露!”
“老夫算命,那是……那是看氣!”
“不講那些書本上的死道理!”
“反正你就是有災!”
鐵口張開始耍無賴了。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得跟鬼畫符一樣的黃紙。
“得買我的符水化解!”
“這是太上老君開過光的!”
“十兩銀子一道!”
“喝了保你平安!”
胡蘭蘭蹲在一旁,看著這場麵,簡直要笑瘋了。
她一邊剝著根本不存在的瓜子,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
【噗……】
【秀才遇到兵。】
【皇上您這是在跟流氓講學術啊?】
【人家是來騙錢的,您是來開講座的?】
【您看那老頭,汗都下來了,估計褲衩都濕了。】
【《周易》?他還不如周黑鴨熟呢。】
【不過皇上這掉書袋的樣子……彆說,還真挺唬人的。】
【就是配上那張大紅臉,怎麼看怎麼像個喝多了的教書先生。】
朱橫明聽著胡蘭蘭的心聲,心中的得意更甚。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還在推銷符水的鐵口張。
“十兩?”
朱橫明嗤笑一聲。
“你這符紙,用的也就是三文錢一刀的草紙吧?”
“硃砂也是假的,那是紅土兌了水。”
“行騙也得有點成本意識。”
“這符……”
朱橫明伸出兩根手指,夾起那張黃紙。
“留著你自己擦汗吧。”
說完,他一甩袖子。
“蘭草,走!”
“此人無才無德,不學無術。”
“簡直是有辱斯文!”
朱橫明邁著八字步,像隻鬥勝的公雞,昂首挺胸地走了。
雖然他的鬢角還是禿的。
臉還是紅的。
兜裡還是冇錢的。
但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在這一刻得到了昇華。
那是知識碾壓帶來的快感。
鐵口張拿著那張符紙,呆呆地坐在原地。
看著那個紫紅色的背影遠去。
半晌。
他纔回過神來。
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
“哪來的神經病!”
“懂個屁!”
“那是紅土嗎?那明明是雞血!”
“算你跑得快!不然老子訛死你!”
……
走出一段距離。
朱橫明依然沉浸在剛纔的勝利中。
“蘭草。”
“看到了嗎?”
“這就叫……學富五車。”
“那些江湖騙術,在朕……老爺我的真才實學麵前,不堪一擊。”
胡蘭蘭跟在後麵,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是是。”
“老爺您最厲害了。”
“您那是降維打擊。”
“不過老爺……”
胡蘭蘭指了指前麵。
“既然您這麼厲害。”
“能不能算出咱們中午吃啥?”
“那三百文錢……可是快見底了。”
朱橫明腳步一頓。
剛纔那股子“學術霸主”的氣勢,瞬間像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
他摸了摸癟癟的肚子。
又看了看那個空蕩蕩的錢袋。
現實。
總是來得這麼猝不及防。
“……包子。”
朱橫明咬了咬牙。
“還是包子吧。”
“實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