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文縐縐的“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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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
天寒地凍。
這破屋子的牆壁薄得像紙，四麵漏風。
朱橫明縮在那堆發黴的乾草裡，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條被扔進冰窖裡的凍魚。
鼻涕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掛在人中上，搖搖欲墜。
“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把他徹底震醒了。
朱橫明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額頭。
冰涼。
“蘭……蘭草。”
朱橫明哆哆嗦嗦地推了推旁邊睡得像死豬一樣的胡蘭蘭。
“朕……老爺我想喝熱水。”
“哪怕是白開水也好。”
“這身子骨……要凍僵了。”
胡蘭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裹緊了身上的破棉襖。
“老爺，您當這是茶館呢？”
她指了指那個滿是灰塵的灶台。
“灶台是找到了，剛纔我也去院子裡撿了點爛木頭。”
“但咱們冇火啊！”
“火摺子那是富貴人家纔有的，咱們連兩塊打火石都冇有。”
“您讓我怎麼著？鑽木取火？”
“那技術我是真不會。”
朱橫明愣了一下。
冇火？
這對大梁天子來說，是一個從未遇到過的生存難題。
在宮裡，這種事隻需要動動嘴皮子，禦膳房的爐火那是十二個時辰不熄的。
他掙紮著從乾草堆裡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伸手扶正了那個因為睡覺壓扁了、正倔強地翹著邊的假鬍子。
“無妨。”
朱橫明挺直了腰桿，試圖找回一家之主的威嚴。
“古人雲，遠親不如近鄰。”
“老爺我去隔壁借個火。”
“想必憑藉老爺我的風度與口才，鄰居定會掃榻相迎。”
他理了理那件臟兮兮的衣領，邁出了自信的步伐。
胡蘭蘭看著他那雞窩一樣的髮型，還有臉上那道不知道在哪蹭的黑灰。
嘴角瘋狂抽搐。
【……】
【風度？】
【您現在這造型，看著就像個剛從牢裡挖地道跑出來的流犯。】
【還掃榻相迎？】
【人家不拿掃帚把您趕出來就算客氣了。】
【彆被人當成縱火犯抓去見官就好。】
……
隔壁院子。
朱橫明站在那扇漆黑的木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醞釀了一下情緒。
這可是“外交”大事。
必須先聲奪人，展現出讀書人的儒雅與禮貌。
“篤、篤、篤。”
敲門聲極具節奏感。
不急不緩，透著一股矜持。
片刻後。
“誰啊？大清早的叫魂呢？”
裡麵傳來一個粗獷的女聲。
“吱呀——”
門開了。
一個腰圍三尺、滿臉橫肉、手裡端著個大木盆的大媽探出頭來。
這就是隔壁的王大媽。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朱橫明，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嫌棄。
“乾啥的？”
朱橫明立刻後退一步，拱手作揖。
身子鞠躬成標準的四十五度。
臉上掛著春風拂麵般的微笑（雖然被黑灰擋住了）。
“這位大嫂，有禮了。”
朱橫明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調地開了口。
“在下姓黃，乃是昨夜新搬來的鄰居。”
“正如聖人雲：德不孤，必有鄰。”
“今晨寒氣逼人，寒舍灶冷煙寒，欲向貴府借‘薪火’一用。”
“不知大嫂可否行個方便？”
“日後必有重謝。”
王大媽聽得雲裡霧裡。
眉頭皺成了“川”字。
她冇讀過書，這劈裡啪啦的一堆“之乎者也”，她隻聽懂了幾個字：
借薪。
還有重謝。
“借薪？”
王大媽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借錢？！”
“我說你個大老爺們，有手有腳的，一大早跑來借錢？”
王大媽把手裡的木盆往腰上一叉。
“還拽文？”
“你是天橋底下唱大鼓書的吧？”
“穿得人模狗樣的，原來是個窮要飯的！”
“冇錢！”
朱橫明急了。
這是什麼理解能力？
“非也！非也！”
他上前一步，急切地解釋道。
“大嫂誤會了！”
“薪者，柴也！”
“火者，熱也！”
“在下隻是想借個火種！引火之物！”
“並非黃白之物！”
王大媽更不耐煩了。
“什麼柴啊熱的！”
“大早上的跟我這兒繞口令呢？”
“晦氣！”
“滾滾滾！”
“看你那窮酸樣，彆臟了我家門口的地！”
說著，她就要關門。
朱橫明這輩子哪裡受過這種氣？
他覺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
朕也是要麵子的！
他一把擋住門框，挺起胸膛。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你怎麼不講道理？”
“這也是待客之道？”
這一句“小人”，算是徹底捅了馬蜂窩。
王大媽瞬間暴怒。
“罵誰小人呢？！”
“罵誰呢？！”
“老孃給你臉了是吧？！”
隻見她手裡的木盆猛地一歪。
冇有任何預兆。
動作快得驚人。
“嘩啦——”
一盆帶著泥沙、爛菜葉、甚至還有幾塊碎冰碴子的洗菜水。
精準無比地潑了出來。
直接澆在了朱橫明那雙薄底快靴上，連帶著紫紅棉襖的下襬也濕了一大片。
“啊——！！！”
朱橫明發出一聲慘叫。
那是真冷啊。
冰水順著鞋幫子往裡灌，腳指頭瞬間失去了知覺。
他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大膽！！”
“大膽刁民！！”
“朕……我要去衙門告你！！”
“你這是謀害……謀害良民！！”
王大媽冷笑一聲，舉起手裡的空盆，作勢要砸。
“告我？”
“你去啊！”
“我看順天府是聽你這個瘋子的，還是聽老孃的！”
就在這劍拔弩張、朱橫明即將麵臨“物理毆打”的關鍵時刻。
一道瘦小的身影從旁邊衝了過來。
“哎喲大娘！手下留情！！”
胡蘭蘭一直躲在門後偷看，見勢不妙，隻能歎了口氣，緊急救場。
她一把將還在跳腳的皇上拉到身後。
臉上瞬間堆起了諂媚而燦爛的笑容。
“對不住！對不住！”
胡蘭蘭點頭哈腰，那是相當熟練。
“大娘您消消氣！”
“這是我表叔！”
她指了指身後那個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朱橫明。
“腦子……讀書讀傻了！”
“有點那個大病！”
“整天滿嘴之乎者也的，其實連個燒餅都買不明白！”
“我們不是借錢！”
“我們就是剛搬來，冇火做飯，想討塊炭！”
王大媽一看是個看著挺機靈的小丫頭，手裡的盆放下了。
“表叔？”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朱橫明。
“看著是不太聰明。”
“剛纔還罵人呢。”
胡蘭蘭趕緊順杆爬。
“是是是！他那是犯病了！”
“您彆跟他一般見識！”
“我看您這門口這袋垃圾挺沉的，還有這洗菜水……”
胡蘭蘭二話不說，搶過王大媽手裡的木盆。
“我幫您倒了！”
“再幫您把門口掃掃！”
“就當給您賠罪了！”
王大媽愣了一下。
這年頭，還有這種好事？
“哼。”
她的臉色終於緩和了。
“還是你這丫頭懂事。”
“不像那個死讀書的，一股子酸味。”
王大媽指了指朱橫明。
“以後讓你叔少說話。”
“容易捱揍。”
“等著！”
王大媽轉身進屋。
片刻後，她用火鉗夾了一塊通紅的煤球出來。
小心翼翼地放在胡蘭蘭早就準備好的一塊破瓦片上。
“拿去吧！”
“省著點燒！”
胡蘭蘭如獲至寶，捧著那塊散發著熱量的煤球，連連道謝。
“謝謝大娘！大娘您真是活菩薩！”
“祝您今年發大財！”
……
回到破屋。
那塊煤球被放進了灶台裡，引燃了枯草。
火苗竄了起來。
屋子裡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朱橫明坐在火堆旁，脫下濕透的靴子，正在烤那雙已經凍成冰棍的襪子。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蘭草。”
朱橫明盯著跳動的火苗，聲音幽幽的。
“朕……真的很像個瘋子嗎？”
“讀書讀傻了？”
“表叔？”
胡蘭蘭正在往火裡添柴。
聞言，她抬起頭，極其敷衍地安慰道：
“老爺。”
“這叫權宜之計。”
“要是不這麼說，您剛纔頭上就得多一個木盆印子了。”
“那個大媽的手勁兒，目測能倒拔垂楊柳。”
【看見冇？】
【這就是“知識分子”下鄉的慘狀。】
【跟勞動人民拽文？那是自討苦吃。】
【皇上，以後這種外交活動您就彆摻和了。】
【您隻負責在旁邊當個貌美如花（劃掉）……當個安靜的背景板就好。】
【這種需要刷臉皮的活兒，還是放著我來吧。】
朱橫明聽著那句“貌美如花”，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雖然有點臟。
但骨相依然是極好的。
“哼。”
他冷哼一聲，把烤乾的襪子套回腳上。
“罷了。”
“朕不跟無知婦孺計較。”
“水開了冇？”
“朕要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