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龜甲”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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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到。”
“起罐。”
薛老頭伸出那隻枯樹皮一樣的手,按住朱橫明脊背上那個紫黑色的竹筒邊緣。
拇指發力,猛地往上一掀。
“啵——!”
一聲極其響亮、清脆,宛如拔蘿蔔般的悶響,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那是皮膚與真空負壓瞬間分離的聲音。
“呃——!!”
朱橫明渾身猛地一哆嗦。
喉嚨裡發出了一聲難以抑製的悶哼。
那是一種混合了酸爽、劇痛以及靈魂出竅的複雜感覺。
緊接著。
薛老頭的手速飛快。
“啵!啵!啵!啵!”
連續四聲脆響。
五個竹筒被依次拔下,扔進了托盤裡。
“呼……”
朱橫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背上那座大山終於被移開了。
雖然火辣辣的疼還在,但那種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高燒沉重感,竟然奇蹟般地輕了不少。
胡蘭蘭一直蹲在旁邊,此刻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
“嘶——”
她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朱橫明那原本還算白皙(雖然現在有點臟)的脊背上。
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五個紫得發黑、高高隆起、如同饅頭大小的圓形印記。
因為吸力太大,邊緣甚至還滲出了一圈細密的血絲。
看著觸目驚心。
【我的個乖乖……】
胡蘭蘭的眼睛瞪得溜圓。
【這哪裡是拔火罐?】
【這簡直是給黃老爺蓋了五個質檢合格的豬肉章啊!】
【顏色還挺正,紫得發黑。】
【配上他現在這副趴著不敢動、四肢僵硬的姿勢……】
【活像是一隻成了精的、背上長了斑點的紫斑大烏龜。】
趴在床上的朱橫明。
原本還在感受身體輕鬆帶來的那一絲愉悅。
聽到這一句心聲,額角的青筋瞬間突突直跳。
豬肉章?!
烏龜?!
刁奴!
放肆!
朕這是龍鱗!
是龍背!
是為了大梁江山社稷受的傷!
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王八?!
“起開!”
朱橫明咬牙切齒地撐起上半身,試圖用動作來維護自己搖搖欲墜的尊嚴。
“給老爺我……更衣!”
薛老頭隨手扯過一塊看著就不太乾淨的破布,在朱橫明背上胡亂抹了兩把,把殘留的香油擦掉。
“行了。”
“穿衣走人吧。”
“五文錢,概不賒賬。”
胡蘭蘭趕緊從地上撿起那件紫紅色的棉襖。
那是他們唯一的禦寒衣物。
但這件棉襖,因為沾滿了墨汁,又在寒風中凍了一宿。
此刻板結成塊,硬得像是一副鐵甲。
胡蘭蘭極其敷衍地抖了抖上麵的灰。
“老爺,來,伸手。”
朱橫明強忍著背後的劇痛,像個木偶一樣伸出手臂。
那件硬邦邦、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棉襖裡子,剛一接觸到他背上那幾個高高腫起、皮膚薄得快要破裂的火罐印。
“滋啦——”
彷彿是砂輪打磨過嫩肉。
“嘶——!!!”
朱橫明的眼眶瞬間紅了。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痛。
鑽心的痛。
就像是有人拿著鋼絲球在傷口上反覆摩擦。
“輕點!!”
朱橫明倒吸著冷氣,聲音都在顫抖。
“你這蠢笨的奴才!”
“這是穿衣還是上刑?!”
“你是在給老爺我上夾棍嗎?!”
胡蘭蘭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手下動作卻冇停,用力把釦子扣上。
“老爺。”
“這就怪不得奴婢了。”
“這衣服它自己有脾氣,凍硬了。”
“您忍忍。”
“就當是……穿了一件金絲軟甲。”
“防身。”
朱橫明穿著那件“金絲軟甲”,每動一下,後背就傳來一陣摩擦的刺痛。
他僵硬著身體,像個被石膏封住的雕塑。
被胡蘭蘭攙扶著,一步一挪地走出了內堂。
……
外間櫃檯。
薛老頭正拿著那把除了他冇人能看懂的藥鏟,清理著桌上的藥渣。
“結賬。”
薛老頭頭也不抬,伸出一隻枯瘦的手。
胡蘭蘭摸出那五個帶著體溫的銅板。
捏在手裡。
死死地捏著。
不肯撒手。
她的腦海裡,還在回放著剛纔弟弟胡鬨那英姿颯爽的砍價場麵。
連石臼磨損費都能算進去。
那我也能行!
這是胡家的種族天賦!
胡蘭蘭清了清嗓子,把銅板往回縮了縮。
“薛大夫。”
她學著胡鬨那種市儈且精明的語氣,開口道:
“您看啊。”
“您這火罐,用的就是幾根破竹筒,那一筒酒精還是兌了水的。”
“成本頂多一文錢。”
“再加上您剛纔手勁太大,那是醫療事故,給我爹背上都燙出泡了。”
“這屬於服務不到位。”
“我給您三文錢。”
“這已經是包含了您技術溢價的天價利潤了!”
“做人要厚道,不能太貪心。”
說完,她滿懷期待地看著薛老頭。
等著對方被自己的邏輯折服。
然而。
薛老頭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頭。
那隻單邊琉璃眼鏡後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看傻子的精光。
“啪!”
薛老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藥渣都跳了起來。
“放屁!!”
一聲怒吼,中氣十足。
完全不像是個半截入土的老頭。
“剛纔那個牽狗的小子懂藥材進價,那是行家!”
“你懂個屁的火罐?!”
“老朽這是祖傳的手法!那是穴位!是經絡!”
“那是氣!”
“你拿竹筒錢來衡量老朽的氣?”
薛老頭抄起旁邊一個還冇洗的火罐,作勢要衝出來。
“不給五文錢!”
“老朽現在就把這火罐再給你爹扣回去!”
“這次扣臉上!!”
“給給給!!”
胡蘭蘭嚇得手一抖。
【臥槽!】
【這老頭油鹽不進啊!】
【果然,胡鬨那種算盤精的被動技能,不是誰都能學會的。】
【那是天賦!】
【扣臉上?那皇上還能要嗎?】
【算了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
胡蘭蘭極其肉痛地把那五個銅板拍在桌上。
“給你!”
“多一文都冇有!”
說完,她抓起朱橫明的胳膊,拖著這位還在“金絲軟甲”裡受罪的帝王。
落荒而逃。
衝進了傍晚寒冷的巷子裡。
……
巷子裡風很大。
朱橫明身上的裡衣因為剛纔發汗,已經濕透了。
此刻貼在背上,被冷風一吹。
那是透心涼,心飛揚。
但他顧不上冷。
也顧不上背痛。
他的腦子裡,全都是剛纔那個帶著狗、拿著算盤、把薛老頭懟得啞口無言的少年的聲音。
兩厘五的成本。
一文半的利潤。
這種對物價的精準掌控,這種錙銖必較的算計能力。
簡直就是為瞭如今空虛的國庫量身定做的天才啊!
戶部尚書那個老東西,整天就知道哭窮,連筆糊塗賬都算不明白。
若是能把這個少年……
朱橫明一邊走,一邊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側過頭,看著扶著自己的胡蘭蘭。
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和算計。
“蘭草。”
朱橫明強忍著背部摩擦的疼痛,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
“剛纔在外間喧嘩的那個少年……”
“你可聽清他說什麼了?”
胡蘭蘭的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送命題來了。
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的茫然和無知。
“啊?”
“什麼少年?”
“奴婢……奴婢剛纔光顧著在簾子縫裡看大夫給您拔罐了。”
“看著那一個個罐子吸在您背上,奴婢心疼得直哆嗦。”
“根本冇注意聽外麵啊。”
“好像……是帶著條大黑狗吧?”
“挺嚇人的。”
朱橫明停下腳步。
他看著胡蘭蘭那張寫滿了“我很蠢、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臉。
心中冷笑。
裝。
你繼續給朕裝。
剛纔在裡麵,朕明明聽到你的心聲裡喊他“弟弟”!
還喊他“算盤精”!
還說什麼怕被他敲詐十萬兩!
這明明就是你那個不成器的弟弟——胡鬨!
但既然你不想認,朕也不戳破。
朕要讓你自己把人交出來。
“是嗎?”
朱橫明重新邁開步子,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
“那真是可惜了。”
“朕……老爺我剛纔在裡麵聽了一耳朵。”
“那少年對藥材進價瞭如指掌。”
“連半厘的損耗都算得清清楚楚。”
“此等精打細算、對成本覈算如此敏感之才……”
“若是能為我家商鋪所用……”
朱橫明故意頓了頓,觀察著胡蘭蘭的表情。
“定能挽回不少虧空。”
“甚至能把那些貪墨的掌櫃都查個底掉。”
“你說呢?”
胡蘭蘭扶著皇上的手僵了一下。
她的臉上雖然還維持著假笑,但在心裡,已經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
【為商鋪所用?】
【我看您是想把他抓進戶部當苦力吧?】
【黃老爺,您可快閉嘴吧!】
【您太不瞭解胡鬨了。】
【那就是個貔貅!】
【隻進不出!】
【他要是進了您的商鋪(國庫)當賬房……】
【不出一個月。】
【他就能通過各種“合理合法”的做賬手段。】
【把您的鋪子變成他的。】
【甚至還能把您的內褲都贏過來,算作“管理費”。】
【到時候,大梁國庫姓朱還是姓胡,那都不好說了。】
朱橫明聽著這段大逆不道的心聲。
腳下一個踉蹌。
差點摔進溝裡。
內褲?
這小子……
這麼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