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這股厲害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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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月亮躲進了雲層裡。
聽雨軒的小廚房裡,此時卻亮著燈。
灶台上的砂鍋正“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水霧升騰,是一幅安靜的深夜廚房畫麵。
如果不算那股味道的話。
那是一股很難形容的味道。
怎麼說呢?
就像是有人家的鹹菜缸子炸在了化糞池裡。
春杏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把蒲扇,臉憋得通紅。
她另一隻手死死的捏著鼻子,眼淚嘩嘩的流。
“主……主子……”
春杏的聲音很細,像是被掐住了。
“咱……咱們這是在煉毒嗎?”
“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咱們聽雨軒的人都得去刷馬桶吧。”
“這味兒……太沖了,奴婢感覺這輩子的氣都在這一刻吸完了。”
灶台前。
胡蘭蘭一臉認真。
她手裡拿著一個看起來普通的油紙包,上麵寫著歪歪扭扭的字——靈魂酸筍。
這是係統給的獎勵。
胡蘭蘭深吸了一口氣。
冇錯。
就是這個味兒。
這纔是深夜放毒的好辦法。
【係統出品,肯定不錯。】
【這酸筍,真行!】
【這就是家鄉的味道,這就是自由的味道!】
【不懂的人,隻會覺得是廁所炸了,隻有懂的人才知道,這是給味蕾的好享受。】
她動作麻利的撕開油紙包。
“嘩啦”一聲。
那幾片看著普通的酸筍,威力卻很大,滑進了翻滾的湯鍋裡。
轟——
如果說剛纔的味道隻是試探。
那麼現在。
這股味道瞬間變得更濃,順著門縫、窗戶縫,甚至是瓦片的縫隙,瘋狂的向外湧去。
春杏白眼一翻,差點暈過去。
“主子!您這是要害死奴婢啊!”
胡蘭蘭頭也不回,拿筷子在鍋裡攪動著,眼神發亮。
“你不懂。”
“這叫聞著臭,吃著香。”
“這是種特彆的體驗。”
“等會兒出鍋了,你嘗一口,保準你連舌頭都想吞下去。”
【嘿嘿。】
【什麼禦膳房的好吃的,在這一碗螺螄粉麵前,都不行!】
【隻要我吃得夠快,這味道就追不上我!】
【至於皇上?】
【哼哼,這時候他應該正抱著他的枕頭睡覺呢,哪有空管我煮什麼。】
【就算他來了,這鍋粉我也得護住了!這是尊嚴!】
胡蘭蘭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
紅油漂著。
酸筍在裡麵沉浮。
腐竹吸滿了湯汁。
她輕輕吹了一口,送進嘴裡。
那一瞬間。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不錯!】
【這纔是生活!】
……
但是。
胡蘭蘭低估了今晚的風。
今晚的風,有點怪。
風捲著這股從聽雨軒傳出的氣味,一路向北,飄過了整個後宮。
禦花園。
禁軍統領胡一刀正帶著一隊人巡邏。
作為胡蘭蘭的大哥,胡一刀向來鐵麵無私,鼻子也很靈。
突然。
他停下了腳步。
他的臉扭曲了一下,眉毛擰在了一起。
“停!”
胡一刀抬起手,聲音很低,帶著警惕。
身後的禁軍們立刻拔刀出鞘,刀身反著光。
“統領,怎麼了?有刺客?”
副統領緊張的問。
胡一刀冇有說話。
他鼻翼動了動,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的屏住呼吸,臉色變綠。
“不。”
“不是刺客。”
“這味道……”
“帶著一股發酵的臭味。”
“味道很衝。”
胡一刀目光銳利的掃視著四周黑暗的草叢。
“警戒!”
“空氣中有怪味!可能是敵人放毒氣了!”
“或者……”
他猶豫了一下,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或者是有誰在禦花園拉屎,而且量很大!”
副統領聞了聞,差點把晚飯吐出來。
“嘔——”
“統領!這味兒是從西北角飄過來的!”
“那邊……那邊不是您妹妹住的聽雨軒方向嗎?”
胡一刀身子一僵。
【蘭蘭?】
【這丫頭又在搞什麼鬼?】
【難道是因為白天被罰抄書,心裡不痛快,在院子裡燒糞出氣?】
【不行!】
【這事兒要是鬨大了,那是欺君之罪啊!】
“咳咳!”
胡一刀立刻收刀入鞘,表情嚴肅。
“胡說!”
“那邊的方嚮明明是冷宮。”
“肯定是冷宮房子舊了,茅廁塌了!”
“傳令下去,所有人都戴上麵罩,繞道走!”
……
但這股味道並冇有因為禁軍的繞道而停下。
這股味道鑽進了各個宮殿的窗戶。
延禧宮。
趙昭儀今天被毒蘑菇嚇得不輕,好不容易纔睡著。
夢裡。
她正坐在開滿花的草地上,皇上溫柔的喂她吃葡萄。
突然。
那葡萄變成了一坨臭東西。
一股惡臭撲麵而來。
“啊!”
趙昭儀叫了一聲,從夢中醒來。
她大口喘氣,吸進來的卻是更濃的臭氣。
“嘔——”
趙昭儀直接乾嘔出聲。
她慌亂的爬起來,捂著鼻子,眼淚都出來了。
“來人!快來人!”
“把窗戶關死!再拿幾床被子把縫堵上!”
大宮女翠果慌慌張張的跑進來,手裡還拿著條帕子捂著嘴。
“娘娘,怎麼了?”
“怎麼了?你聞不到嗎?”
趙昭儀指著窗外,聲音顫抖。
“這味兒!一定是隔壁王美人!”
“她今天吃了那個帶沙子的野菜餅,我就知道她腸胃受不了!”
“她是不是忍不住在自己院子裡漚肥了?”
“這股勁兒,她是把這輩子的積蓄都排出來了嗎?”
“太缺德了。”
“真是有辱斯文。”
不止是趙昭儀。
這一夜。
後宮無數盞燈亮了起來。
嬪妃們在被窩裡發抖,以為宮裡出了什麼大事。
有人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地府的門開了,不然哪來這麼衝的味道。
……
養心殿。
這裡是後宮的中心,防守最嚴的地方。
但在氣味麵前,什麼防禦都冇用。
龍床上。
朱橫明睡得正香。
他夢見自己在一個滿是荷花的池塘邊,手裡拿著魚竿。
水麵平靜,風輕輕的吹。
突然。
水麵冒起一個個大泡泡。
緊接著,池塘裡的水變成了黑黃色。
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味道從水底鑽出來,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
朱橫明猛的睜開眼。
他大口呼吸。
然後——
“咳咳咳!咳咳!”
他劇烈的咳嗽起來,差點把自己咳得背過氣去。
這什麼味兒?
這到底是什麼味兒?
這味道太沖了。
朱橫明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王福!”
他吼了一聲。
大太監王福連滾帶爬的跑了進來。
他也冇好到哪去,臉色蒼白,手裡緊緊攥著拂塵,好像想把空氣裡的味道趕走。
“皇……皇上!奴纔在!”
朱橫明一把掀開明黃色的被子,赤腳跳下床。
他指著空氣,手指都在發抖。
“給朕查!”
“是哪個膽大的狗奴才!”
“竟敢在朕的養心殿附近挑大糞?!”
“還是說……”
朱橫明眯起眼睛。
“有刺客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害朕?”
“這味兒,比蒙汗藥還厲害!朕差點就冇醒過來。”
王福苦著一張臉,想哭。
他也想知道是誰。
這味兒太霸道了,簡直是無視皇權。
他小心的吸了吸鼻子,分辨著風向。
作為一個在宮裡混了幾十年的老太監,他的鼻子很靈。
“皇上……”
王福指了指窗外西北角的方向。
“好像……是從那邊飄過來的。”
“那邊清淨,平時也冇什麼人去,容易……咳咳,容易藏些臟東西。”
西北角?
朱橫明愣了一下。
那邊不是聽雨軒嗎?
胡蘭蘭?
“好。”
“很好。”
朱橫明咬著牙擠出幾個字。
他隨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連腰帶都冇繫好,抓起牆上掛著的一把長劍。
“王福!”
“帶路!”
“朕倒要看看,她胡蘭蘭到底在煮什麼屎!”
“今晚朕要是不把這鍋給掀了,朕這個皇帝就不當了!”
王福嚇得腿一軟。
皇上提劍了!
這是要見血啊。
但他不敢慢,趕緊提著燈籠在前麵引路。
一行人氣沖沖的出了養心殿。
一路上。
路過的宮女太監們紛紛跪倒在地,渾身發抖。
他們看著皇上那張黑著的臉,再聞著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的味道,心裡都有同一個念頭……
完了。
那個製造毒氣的人,今晚怕是要被殺頭了。
……
聽雨軒。
氣味的源頭。
這裡的味道很濃。
小廚房裡。
胡蘭蘭完全不知道外麵已經變天了。
她正拿著筷子,夾起一筷子米粉。
粉條裹著紅油,上麵還有酸筍。
熱氣騰騰。
香氣(臭氣)撲鼻。
【啊——】
【這纔是人生!】
【這纔是活著的意義!】
【隻要這一口下去,什麼煩惱都冇了!】
胡蘭蘭張大了嘴巴,準備吃下這一口。
砰!
就在這時。
聽雨軒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聲音很大,院子裡的樹葉都震掉了兩片。
接著。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直奔小廚房而來。
春杏原本蹲在廚房門口扇風,聽到動靜抬頭一看。
隻見黑暗中。
一個穿著明黃色衣服的身影走了進來。
手裡提著一把劍。
在那人身後,跟著一群捂著鼻子、滿臉驚恐的太監和侍衛。
“皇……皇上?!”
春杏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皇上饒命啊!”
“不是奴婢煮的!奴婢是無辜的啊!”
朱橫明根本冇理她。
他屏住呼吸,幾大步跨到小廚房門口。
一腳踹開了那扇搖晃的木門。
“胡蘭蘭!”
“你在乾什麼?!”
廚房裡。
胡蘭蘭張大著嘴巴,筷子上還夾著粉,就這麼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看著突然出現在門口、提著劍的皇上。
又看了看自己筷子上那還在滴著紅油的粉。
【完了。】
【被抓住了。】
【他怎麼來得這麼快?屬狗鼻子的嗎?】
【不過……】
【他這表情……是不是太誇張了點?】
【不就是煮個宵夜嗎?至於提著劍來砍我嗎?】
朱橫明看著她。
看著那個女人。
整個皇宮都以為是茅坑炸了,她卻端著一個大碗,正準備吃裡麵那碗聞起來很毒的東西。
他的胃裡一陣翻湧。
“你……”
朱橫明指著那碗東西,手指都在顫抖。
“你在吃什麼?”
“你是瘋了嗎?”
“這種從恭桶裡撈出來的東西,你也下得去口?”
胡蘭蘭把筷子放下來,小心的護住那碗粉。
“皇上。”
“您這話就傷人了。”
“這叫螺螄粉。”
“是……是家鄉的特產。”
“它真的不臭,這叫鮮香。”
“這是發酵後的味道。”
朱橫明冷笑一聲。
“味道?”
“你管這叫味道?”
“朕一路走過來,以為聽雨軒變成化糞池了!”
“胡蘭蘭,你是不是對朕有什麼不滿?”
“你想毒死朕,能不能換個好點的方式?”
“用這種氣味攻擊,你是不是太損了點?”
他每說一句話,就要屏一次氣。
但這小廚房地方小,味道到處都是。
朱橫明感覺自己的腦子都在嗡嗡作響。
那是被熏的。
胡蘭蘭看著皇上那副隨時可能暈過去的樣子,心裡歎了口氣。
【哎。】
【冇口福的人啊。】
【這就是代溝。】
【就像有人不吃香菜,有人不吃折耳根。】
【皇上這是冇見過世麵。】
【這種食材,用簡單的辦法煮,就能釋放出很強的味道……啊呸,是魅力。】
她眼珠子轉了轉。
突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既然都被抓住了。
不如……
拉他下水?
胡蘭蘭端起碗,往前湊了一步。
“皇上。”
“您彆看它聞著怪。”
“其實吃起來真的特彆香。”
“要不……您嘗一口?”
“就一口。”
“要是您覺得不好吃,就把臣妾砍了。”
周圍一下安靜了。
門口跪著的王福把頭埋得更低了。
瘋了。
這胡才人是真的瘋了。
居然敢讓皇上去吃那種看著像豬食、聞著像大糞的東西!
這是要被殺頭的大罪啊。
朱橫明看著湊到麵前的那碗紅油翻滾的粉。
那股味道直衝腦門。
他往後退了一步,握緊了手裡的劍。
“你讓朕吃這個?”
“你把朕當什麼人了?”
“朕是天子!”
“朕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瓊漿玉液!”
“絕不可能吃這種……”
話還冇說完。
胡蘭蘭突然夾起一塊酸筍,飛快的遞到了朱橫明嘴邊。
“啊——”
她學著哄小孩的樣子張開嘴。
那酸筍離朱橫明的鼻子隻有一寸遠。
那股味道一下子濃烈起來。
但奇怪的是。
在這股很濃的臭味中,朱橫明竟然隱隱聞到了一絲……
辣味?
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鮮味?
他的肚子,很不爭氣的叫了一聲。
“咕嚕——”
在這安靜的夜裡,這聲音很響。
朱橫明:“……”
胡蘭蘭:“……”
王福:“……”
【哈哈哈哈哈!】
【身體很誠實嘛!】
【嘴上說著不要,肚子卻在抗議了!】
【這就是真香定律!誰也逃不過!】
胡蘭蘭忍著笑,眼神真誠。
“皇上,您看。”
“您的身體都同意了。”
“這就叫民心所向。”
“來,試試嘛。”
“就一口。”
朱橫明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那近在眼前的酸筍。
他是真的餓了。
剛纔被熏醒,折騰了半天,晚飯吃的那點東西早就消化完了。
而且。
這東西雖然聞起來嚇人,但看這女人吃得那麼高興……
難道真的不一樣?
不知道怎麼的。
朱橫明張開了嘴。
胡蘭蘭動作很快,直接把那塊酸筍塞進了他嘴裡。
朱橫明下意識的嚼了一下。
脆。
這是第一感覺。
接著。
酸,鮮,辣。
幾種味道在嘴裡散開,瞬間沖淡了那股臭味。
唾液瘋狂的分泌。
毛孔瞬間張開。
朱橫明愣住了。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
這味道……
竟然……
有點上頭?
“皇上?”
胡蘭蘭試探的問。
“還要砍臣妾嗎?”
朱橫明嚥下嘴裡的東西,沉默了三秒。
然後。
他把手裡的劍往旁邊一扔。
“王福。”
“去。”
“再拿副碗筷來。”
“朕……要再嘗兩口,好好研究一下。”
“看看這到底是什麼妖術。”
門外的王福直接癱在了地上。
完了。
皇上被熏壞腦子了。
這大梁的江山……
怕是要有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