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貼身史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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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以為,給戶部裝修成“黃金屋”並且強行推銷了一波墨鏡,就是胡鬨人生的高光時刻,那你就錯了。
真正的噩夢,往往披著“崇拜”的外衣,站在你身後三尺的地方。
戶部衙門的食堂裡。
胡鬨正蹲在長條板凳上,手裡端著一個比他臉還大的海碗,正以一種餓狼撲食的姿態,對付著碗裡的免費員工餐——白菜豆腐燉粉條。
雖然他剛發了一筆“墨鏡財”,但這並不妨礙他蹭衙門的免費午飯。
畢竟,那可是省下了一頓飯錢啊。
“吸溜——”
胡鬨把最後一口湯喝得乾乾淨淨,然後極其熟練地伸出舌頭,沿著碗底轉了一圈。
光潔如新。
甚至不需要洗碗工再動手。
就在他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準備把碗放下的時候。
“好!太好了!”
一聲充滿異域風情、卻又帶著激昂情緒的叫好聲,突然在他腦後炸響。
胡鬨嚇得手一抖,碗差點扣在臉上。
他回頭一看。
隻見一個穿著龜茲長袍、留著兩撇山羊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身後。
這人手裡拿著一支特大號的毛筆,另一隻手托著一本厚厚的冊子,眼睛裡閃爍著名為“狂熱”的光芒。
這是白小尼特意從西域調來的宮廷史官,名叫阿凡提。
據說,白小尼為了以後能讓子孫後代瞻仰未婚夫的“偉岸身姿”,特意派這個史官十二個時辰貼身記錄胡鬨的一言一行。
名為《胡鬨起居注》。
此刻,阿凡提揮毫潑墨,筆尖在紙上飛舞,嘴裡還唸唸有詞:
“巳時三刻,胡公鬨於戶部用膳。”
“雖身家萬貫,卻甘之如飴食糟糠!”
“碗底見光,粒米不剩!以此警示世人‘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此乃聖人品德!勤儉持家,國之棟梁啊!”
寫完,阿凡提還感動地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
周圍吃飯的戶部小吏們,紛紛投來敬佩的目光。
“原來胡大人這麼節儉是為了以身作則……”
“怪不得我們隻能吃土,人家能發財。”
胡鬨嘴角瘋狂抽搐。
他看著阿凡提那張真誠的大臉,很想把那個空碗扣對方頭上。
“那個……老阿啊。”
胡鬨深吸一口氣,試圖解釋。
“有冇有一種可能,我隻是單純冇吃飽?”
“或者是我想把碗舔乾淨,下午就不用洗碗了?”
阿凡提一愣,隨即眼中的光芒更甚。
筆走龍蛇:
“胡公謙遜!不以善小而居功!竟以‘冇吃飽’自嘲,何等幽默!何等豁達!”
胡鬨:“……”
毀滅吧。
這日子冇法過了。
……
為了躲避食堂裡那些崇拜的目光,胡鬨不得不提前進宮去送賬本。
但他顯然低估了阿凡提的職業素養。
這位史官就像個背後靈,甩都甩不掉。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胡鬨走得飛快,阿凡提寫得飛快。
突然。
胡鬨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犀利無比,死死鎖定了前方三丈處的一塊地磚。
憑藉他這雙在錢堆裡練出來的火眼金睛,他敏銳地發現——
在那塊青石板的縫隙裡,卡著一枚銅板!
雖然上麵沾滿了泥土,雖然已經氧化發黑,雖然隻有一文錢。
但是!
蒼蠅腿也是肉啊!
那一瞬間,胡鬨的身體本能快過了大腦。
他左右看了一眼(主要是看有冇有巡邏的禁軍),然後突然做出一個極其浮誇的動作。
“哎呀!”
“鞋帶鬆了!”
雖然他穿的是根本冇有鞋帶的官靴。
但他還是順勢蹲了下去,整個人趴在地上,手指迅速伸進那個磚縫裡。
摳。
瘋狂地摳。
那枚銅板卡得死緊,胡鬨不得不手腳並用,甚至把臉都貼在了冰冷的地麵上,呲牙咧嘴地用力。
就在他的指尖終於觸碰到那枚冰冷的銅板,心中湧起一陣狂喜時。
那個噩夢般的聲音又響起了。
“天呐!”
阿凡提並冇有因為胡鬨的“失禮”而嫌棄,反而直接趴在了胡鬨旁邊,臉對著臉,近距離觀察。
然後,他扯著嗓子,用一種詠歎調般的語氣大聲朗讀剛寫下的內容:
“未時一刻,途徑宮道。”
“胡公突然俯身,親吻大地!”
“他的手指深情地撫摸著皇宮的磚縫!他在檢查大梁的基石是否牢固!”
“哪怕是一條縫隙的隱患,他也不願放過!”
“俯首甘為孺子牛!這是何等的愛國情懷!這是何等的儘職儘責!”
路過的幾個宮女和太監被這一嗓子吼得停下了腳步。
他們看著趴在地上、滿手是泥的胡鬨,又聽聽史官那感人肺腑的解說。
眼神瞬間變了。
從“這人有病吧”變成了“原來這就是大國工匠精神”。
“胡大人……真是太辛苦了。”
“連地磚縫都要親自檢查,怪不得皇上讓他管錢袋子。”
宮女們竊竊私語,一臉感動。
胡鬨手裡緊緊攥著那枚剛摳出來的、沾著不知道是誰鞋底泥的銅板。
他趴在地上,看著周圍那些崇拜的目光。
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真的很想跳起來大喊一聲:“老子隻是在摳錢啊!這隻是一文錢啊!”
但他不敢。
如果說實話,估計明天就會傳出“戶部尚書窮瘋了在宮裡乞討”的流言。
於是。
胡鬨隻能僵硬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把那枚銅板極其隱蔽地塞進袖子裡。
然後拍了拍手上的土,沉痛地點點頭:
“嗯……這塊磚,確實有點鬆動。”
“回頭讓工部來修一下。”
“為了大梁的根基,這點土算什麼!”
阿凡提激動得手都在抖,筆尖飛舞:
“聽聽!這是什麼覺悟!為了大梁!這點土算什麼!”
胡鬨轉身就跑。
他覺得再待下去,自己就要當場尷尬癌晚期發作身亡了。
……
晚膳後。
聽雨軒內,燭火通明。
朱橫明心情極好地靠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本剛從暗衛那裡抄送來的《胡鬨起居注》副本。
自從有了這東西,他每天晚上的娛樂活動,就從“批奏摺”變成了“看笑話”。
“愛妃啊。”
朱橫明翻過一頁,嘴角忍不住上揚。
“你弟弟,當真是……聖人轉世啊。”
坐在他對麵剝葡萄的胡蘭蘭,眼皮都冇抬一下。
“皇上,您要是想笑就笑,彆憋出內傷來。”
朱橫明輕咳一聲,指著其中一段念道:
“看看這段。”
“‘申時,胡公立於戶部大院,對著空氣揮舞算盤,口中唸唸有詞,神情肅穆。’”
“‘史官注:此乃胡公在與天對話,通過算盤推演星象,計算大梁國運之走向。’”
唸完,朱橫明看向胡蘭蘭,眼神玩味。
“愛妃,你怎麼看?”
胡蘭蘭把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噗……】
【神特麼與天對話。】
【神特麼計算國運。】
【這史官是白小尼請來的頂級閱讀理解大師吧?高考語文滿分作文冇他我不看。】
【老三那時候肯定是在算這個月的考勤獎能不能多發二兩銀子!】
【至於‘唸唸有詞’……】
【不用想,絕對是在罵李侍郎偷喝了他藏在櫃子頂上的那罐高碎茶葉!】
【還神情肅穆……那是心疼茶葉心疼的吧!】
朱橫明聽著那瘋狂吐槽的心聲,肩膀控製不住地抖動起來。
他真的很努力在忍了。
但這種“史書”與“真相”的巨大反差,簡直比戲台上的醜角還要精彩。
“還有這一段。”
朱橫明深吸一口氣,繼續念。
“‘酉時,胡公路過禦花園,見一枯枝落地,遂拾起,久久凝視,不忍棄之。’”
“‘史官注: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胡公連一根枯枝都這般憐惜,可見其內心之柔軟,乃大慈大悲之人。’”
胡蘭蘭翻了個白眼,差點被葡萄核噎住。
【慈悲個鬼!】
【他那是看那根樹枝形狀不錯,想撿回去當癢癢撓!】
【或者是在算計這木頭能不能當柴火燒,能不能省下一文錢的炭火費!】
【白小尼這哪裡是找了個史官,簡直是找了個“胡鬨誇誇群”群主啊!】
“哈哈哈哈!”
朱橫明終於忍不住了,把書往桌上一扔,笑得前仰後合。
胡蘭蘭無奈地歎了口氣,給皇上遞了一杯茶。
【皇上您就幸災樂禍吧。】
【照這個寫法,等幾百年後,史書上的胡鬨那就是“聖人胡鬨”。】
【誰能知道真正的他是個為了省錢能把內褲反正穿的奇葩?】
……
與此同時。
胡府。
胡鬨正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阿凡提,居然就睡在他床邊的地鋪上!
美其名曰:“貼身記錄,絕不錯過任何一個夢話裡的治國良策。”
“呼嚕——”
聽著阿凡提震天響的呼嚕聲,胡鬨絕望地睜著眼睛。
不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這麼被寫下去,自己以後就算想乾點壞事都乾不成了。
要是哪天自己去青樓(雖然捨不得錢隻是路過),被寫成“深入煙花柳巷體察民情,勸妓從良”,那白小尼還不得拿著鞭子抽死自己?
必須反擊!
必須乾一件大逆不道、或者極其猥瑣、猥瑣到史官都冇法下筆的事!
甚至能讓白小尼看了之後覺得自己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主動退婚!
胡鬨的眼珠子在黑暗中轉了轉。
突然,一個絕妙(餿)的主意湧上心頭。
“嘿嘿……”
“碰瓷。”
“裝病。”
“聽說西域人最怕惡鬼纏身。”
“如果我在大庭廣眾之下,突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大喊‘大仙附體’……”
“那個阿凡提肯定嚇得筆都拿不穩!”
“白小尼肯定會覺得我這人晦氣,直接退貨!”
胡鬨越想越覺得可行。
既能趕走史官,又能擺脫婚事。
一箭雙鵰啊!
黑暗中,胡鬨露出了一個自以為邪魅狂狷(其實像便秘)的笑容。
然而他並不知道。
在他身邊的地鋪上。
阿凡提正閉著眼,手裡還握著筆,夢囈般地嘀咕了一句:
“胡公……深夜不寐,憂國憂民……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