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仙行 第952章 天機宗背後的秘密——呼延氏
雪村,清晨。
薄霧未散,山脊上的積雪被初陽映得透亮,像一條蜿蜒的銀龍。山腳下那座孤零零的小院,青瓦木牆,院角一株老梅斜倚,枝丫上還掛著幾粒昨夜未融的雪珠。
院內,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白汽從鍋蓋邊緣一縷縷冒出,攜著米飯的甜香和醃雪裡蕻的鹹鮮,在冷冽的空氣裡交織成人間煙火。
漢子蹲在井邊,拿葫蘆瓢舀水澆手。井水刺骨,他卻渾然不覺,掌心老繭被冰得微紅。他身量極高,卻身形顯得極為消瘦,一襲靛青粗布衣並不寬大,穿在他的身上卻顯得空蕩蕩的。
他抬頭,晨光正落進他眼裡,那雙眼澄澈得像雪後晴空,卻偶爾閃過一絲金芒,彷彿有雷霆藏於深處。院中石桌旁,婦人正低頭擇菜。她穿藕荷色夾襖,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凝脂般的肌膚。
烏發鬆鬆挽個圓髻,插一根木簪,耳墜是兩粒小小的紅珊瑚,隨她動作輕晃。她抬眼,眸中帶著笑,那笑意像春水漾開的漣漪,一圈圈漫到漢子腳邊。「當家的,」她聲音軟,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勁兒,「三婆在外頭等著呢。」
話音未落,柴門吱呀一聲被風推開。三婆拄著棗木杖站在門檻外,鶴發雞皮,背已佝僂,卻精神矍鑠。她穿一件藏青棉襖,領口和袖口都綴著兔毛,被晨風吹得微微顫動。
「二兩!」她聲音沙啞,卻裹著靈力滾過整個雪村,震得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今日選村長,你再推脫,我老婆子就坐你門口不走了!」
二兩是漢子的名字,漢子自然便是李忘川,而那婦女就是白瑤。其實「二兩」算是一個綽號,主要就是他不善飲酒,最多二兩,不然便會醉。
自從他們來到這裡後,憨厚的村民沒人打聽他們的身世和背景,所以便不知他們的名字。村中的宴席,李忘川帶著白瑤參加,席間喝酒,李忘川很快喝醉。
於是大家打趣便給他起了這個綽號,他也並沒有拒絕,此後村子中的所有人都喊他二兩,而婦女就成了所有人口中的二兩媳婦兒。
二兩耳根微紅,搓了搓手,聲音低卻清晰:「三婆,我……」
婦人已快步迎上前,雙手在圍裙上抹了抹,扶住三婆另一邊胳膊:「您老彆氣,他敢不去,我第一個不答應。」她回頭瞪一眼丈夫,眼波卻是軟的,「修為越高責任越大,你忘了當年是誰的接納,才讓老村長以及雪村的村民接納我們,讓我們安身於此的了?」
二兩終於咧嘴一笑,那笑容像雪原上突然裂開的一道春痕。他彎腰從灶邊拎起一件貂裘,輕輕披在三婆肩上:「風大,您老小心著涼。」說罷,扶起老嫗緩緩踏出院門。婦人倚門而望,指尖無意識絞著圍裙一角,直到那背影轉過山牆,才低頭抿唇一笑,耳墜晃出一抹俏麗的紅。
村中小廣場不過十丈見方,地麵用青石板鋪就,縫隙裡嵌著細碎的冰碴。戲台朝南,杉木搭建,頂覆黑瓦,台柱上纏著褪色的紅綢。台下已坐滿村民,老翁裹著羊皮襖,孩童擠在母親懷裡,隻露出一雙雙黑亮的眼睛。空氣裡混雜著旱煙、薑茶和鬆脂的味道。
二兩攙著三婆登台時,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三婆甩開他的手,自己拄杖而立,棗木杖往台上一頓,竟發出金石之聲。她雙手結印,枯瘦指尖泛起淡金光暈,聲音隨之擴散:「雪村第三十三任村長——二兩!」
台下嗡然。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更有個醉醺醺的獵戶大著舌頭喊:「二兩哥當村長,咱沒話說!就是得練練酒量——上次婚宴,他半杯就倒,害得我揹他回家!」鬨笑聲中,一個圓臉婦人叉腰回懟:「不喝酒怎麼了?我男人醉成爛泥時,還不是二兩哥把他從冰窟窿裡拖出來的?」
二兩站在台中央,手腳都不知往哪放。他撓了撓頭,發梢上沾著的雪末簌簌落下,像個被先生點名背書的孩子。三婆用杖尖輕點他腳踝,低聲道:「說兩句。」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忽然瞳孔驟縮——
兩道金光劃破雲層,如流星墜地。天機宗弟子淩空而立,金袍獵獵,腰間玉牌刻著篆體「天機」二字。靠前的弟子麵容冷峻,聲音裹著靈力砸向廣場:「雪村長可選出?速隨我等前往雪城,宗門有令!」
老嫗三婆的棗木杖「咚」地杵進雪地,杖頭積雪簌簌抖落。她仰著臉,渾濁眼珠裡仍映著那兩道遠去的金光,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李忘川——或者說「二兩」——站在戲台邊緣,雙手仍保持著作揖的姿勢。靛青布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他喉結動了動,終究是把那句「容我回家交代一聲」咽回去,隻低聲道:「上師,老夫便是新選出的雪村村長。」
那天機宗弟子連眼皮都沒抬,左手掐訣,右手並指一點。
「嗡——」
一道鎏金符紋憑空凝出,形如鎖鏈,瞬間纏住李忘川的四肢與脖頸。符紋收緊的刹那,他腳下積雪「嗤」地化為一圈白汽,整個人被拽得前傾半步,像被無形的韁繩勒住喉嚨的老馬。
「走。」
弟子冷聲吐字。鎖鏈驟亮,李忘川的身影被拖得離地三尺,衣袂獵獵,像一截被狂風折斷的枯枝。眨眼間,兩道金光折向天際,雪村上空隻剩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痕,以及被勁風掀起的漫天雪霧。
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更沒有給村民挽留的餘地。
小廣場上死一般寂靜。
三婆的杖尖「當啷」一聲落地,整個人晃了晃,被身後兩個婦人扶住,卻仍固執地仰頭望著天,彷彿要把那片空茫盯出一個洞來。
「散了……都散了吧。」
許久,她揮了揮手,聲音像被霜雪磨鈍的刀刃,「二丫頭,去跟二兩媳婦說一聲,就說天機宗雖然霸道,到底沒真把誰逼上絕路。二兩……應該很快就會回來的,叫她不用擔心!」
穿石榴紅襖的二丫頭從人縫裡擠出,辮梢的紅繩在風中甩出一道弧線。她踩著積雪,跑過老梅樹,跑過井台,跑向那扇還冒著飯香的柴門。
其餘村民低頭疾走,像一群被驚散的麻雀。雪地上隻剩雜遝的腳印,以及被踩碎的霜花。
雪城。
玄冰城牆在暮色中泛著幽藍,城門下卻站著一片襤褸的「雪」。百餘名村長垂首而立,粗布棉襖被北風吹得鼓脹,像一排被釘在風中的破帆。
李忘川也在其中。他和其他人一樣垂手而立,站得筆直,卻連交頭接耳都不敢。靛青布衣的袖口已經磨出了線頭,腕間那道被符紋勒出的紅痕尚未褪去。但無人知曉,他的一縷神念正貼著城牆縫隙蜿蜒而上,悄然滲入天機宗大殿的鎏金瓦縫。
殿內龍涎香暖,與外間冰窖般的溫度恍若兩個世界。金袍老者,也就是天機宗大長老跪在青玉階下,銀發束得一絲不苟,後頸卻滲出冷汗。階上,青衫青年負手而立,劍眉壓著一雙狹長的鳳目,腰懸玉佩,佩上刻「呼延」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