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仙行 第967章 誅滅王氏(三)
黑雪還未落地,便在半空無聲燃儘,化作點點幽光,被高懸的「卍」形符印吞噬。符印仍在旋轉,卻已收斂鋒芒,隻留一圈冷白的齒痕懸在天幕,像某種巨獸合攏的牙縫,提醒眾人——方纔的「大陣」,不過是一道開胃的骨刺。
李忘川一步踏出。碎石在他靴底自行崩裂,裂縫筆直如刀,指向山穀深處。裂縫儘頭,廣場之上近千名王氏族人排成半月,暗紅袍角在風中獵獵,像一片凝固的血潮,匍匐著朝著一座巨大的雕像不斷吟唱著。
而最前方的四人負手而立,衣袍以金線繡著同樣的「窫窳」圖騰,眉眼間卻各有鋒芒:
——族長王珂,合體中期。灰發如鋼針,眼神卻溫吞,像一把鞘中藏了三百年的鏽劍。
——大長老王岫,合體初期。背微駝,手裡撚著一串嬰兒頭骨磨成的念珠,每撥一顆,念珠便發出一聲極輕的啼哭。
——二長老王嶠,亦合體初期。麵色青白,唇角永遠掛著禮節性的微笑,笑意不達眼底。
——少主王珩,分神後期巔峰。年輕,眉目鋒利,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像急於證明自己配得上那身暗金長袍。
四人的目光同時鎖住李忘川,如四把鎖,同時扣上同一道囚籠,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我隻問一句,」李忘川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山穀的峭壁間來回撞擊,碎成冰渣,「雀兒呢?」
王珂的眸底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狂熱,像是獵人看見陷阱裡的雌獸終於引來了雄獸。
「原來那賤丫頭真的與你有關。」他咧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犬齒,「想知道?——跪下,束手就擒。我送你去與她團聚……在巫神的祭火裡。」
回答他的,是李忘川抬起的指尖。指尖向天,輕喝如寒鐵出鞘:「虛鯤鎮法界——龍鯤法相,現!」
刹那之間,天地失聲。高懸的烈日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滅,整個山穀墜入幽暗。黑暗中,巨獸的輪廓緩緩浮現——那是一條無法以尺寸丈量的龍鯤。
雙翼展開,翼膜並非血肉,而是一片流動的夜空,星屑在翼脈中遊走;龍首低垂,鯨須如雪,須尖卻綴著幽藍雷火;四隻龍爪踏空,爪心雷紋旋轉,每一次呼吸,都撕裂出一條漆黑的空間裂縫;而在四爪正中,第五隻短小爪鉤悄然探出,鱗片暗金,紋路如祖龍逆鱗,隻露一線,便壓得虛空哀鳴。
巨獸俯瞰,鯨歌與龍吟交疊,化作低沉的鎮魂曲。曲聲掃過,王氏族人頭頂尚未凝成的金輪一陣亂顫,像風中的燭火。
王珂抬頭,神色終於陰沉。
「藏頭露尾的幾位,也一並出來吧。」他冷笑,聲音裹著雄渾靈力,震得峭壁碎石簌簌,「一並留下,省得我一個個去尋。」
回答他的,是龍鯤驟然俯衝。巨口張開,內裡不是咽喉,而是一團旋轉的幽藍旋渦——禁法之域。一旦被吞入,分神之下,形魂俱滅;分神之上,亦需脫層皮。
四人身形瞬散。王珂腳下灰光炸裂,一頭百丈窫窳虛影馱著他橫移百丈;大長老捏碎一枚骨珠,化作白骨骷髏火鶴,振翅遠遁;二長老身形一晃,竟從原地「折疊」消失,下一瞬已在側峰陰影;王珩最乾脆,背後展開一對血骨劍翼,翼展十丈,劍羽錚鳴,硬生生撕開禁法之域的邊緣。
龍鯤一咬落空,隻咬碎空間,留下一道漆黑的月牙裂縫。裂縫邊緣,電光如蛇。王珂穩住身形,懸立半空,灰發狂舞。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掌心,雙手疾結血印。
「以壽元為媒,喚巫神分身降臨——」聲音嘶啞,卻帶著癲狂的愉悅,「速戰速決!」瞬間身後的王氏族人們的吟唱變得更加高昂,更加急促。
血印升空,化作一道猩紅符柱,直衝被龍鯤遮蔽的天穹。符柱所過之處,黑暗被染成暗紅,像一柄燒紅的鐵矛,要刺穿巨獸的腹部。
李忘川眯眼,瞳孔深處倒映著符柱頂端逐漸成形的模糊輪廓——那是一截巨大指骨,披覆殘破金鱗,指尖向下,遙遙指向他的眉心。
就在此時,藥老的傳音貼著他耳廓炸開,帶著丹爐爆裂般的熾烈:「四人交給我們!你——毀雕像,斷祭祀!」
李忘川深吸一口氣,五指張開,指間雷光跳躍。龍鯤仰首,鯨歌驟轉為高亢龍吟,第五爪緩緩抬起,爪尖對準山穀深處那座漆黑雕像。
龍鯤巨翼一振,遮天之幕被驟然撕開一道深青裂口。翼下雷雲滾動,電弧如萬蛇竄空,整個山穀的光線被吸得隻剩最後一抹幽藍。
下一瞬,那抹幽藍也俯衝而下——龍鯤以吞海之勢,直撲廣場中央的漆黑雕像。
轟——
廣場最外圍,上百名王氏族人同時起身。衣袍獵獵,他們抬手,指尖狠狠戳在眉心硃砂。
嗤啦!硃砂印記應聲裂開,迸出一股股殷紅血線。血線在空中扭結,化作手腕粗的血色鎖鏈,鏈節由細小巫紋凝成,每道巫紋都在蠕動,彷彿活著的蝌蚪。鎖鏈破風,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瞬間纏上龍鯤。
哢——哢——
血鏈勒進鱗甲,濺起暗金火星。龍鯤怒嘯,鯨歌與龍吟重疊,化作實質音浪,將最近的十數名王氏族人震得七竅流血。然而血鏈遇血更盛,鏈身瘋長,像貪婪的藤蔓,眨眼便把龍鯤捆成血色巨繭。
巨繭懸停廣場邊緣,離那座雕像隻餘十丈,卻再無法寸進。龍鯤每一次掙紮,血鏈便收緊一分,鱗片被勒得翻卷,雷火被擠壓成細碎的電弧,沿著鏈身竄向地麵,炸開焦黑深坑。
李忘川自龍鯤背脊一躍而下。青衫獵獵,他腳尖尚未點地,三道血鏈已如毒蛇般射來。第一道鎖他咽喉;第二道纏他腰肋;第三道直奔心口。鏈尖破空,發出裂帛之聲,所過之處,空氣被腐蝕出一條猩紅軌跡。
李忘川眼神一凝,嘴唇無聲吐出一個字:「化。」
形獸術發動,他的骨骼在衣袍下發出爆豆般的脆響,身形驟然拉長。先是蒼鷹,雙翼自肩胛炸開,翼展三丈,翎羽如刀;蒼鷹折翼,半空化作雪豹,銀黑斑紋一閃,已貼地掠出十丈;豹影未散,又縮成一隻烏光油亮的巨鼠,貼地疾竄,利爪在石麵擦出連串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