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仙行 第989章 最後一枚龜甲
青衫擦過李忘川的衣袖,帶起一陣清苦的書墨香。那背影漸漸沒入霧中,竟無腳步聲,彷彿整個人隻是筆墨在宣紙上被水洇淡的一筆。
白瑤眯起眼,掌心靈力暗蘊,終究沒有回頭。李忘川則收回餘光,踏上廣場。廣場與洗嬰村、與神族祭壇的佈局如出一轍——圓形,八方石階,中央本該矗立神像的位置,卻僅有一人盤坐。
那是個少年,十七八歲模樣,雪衣烏發,眉目清雋得近乎脆弱。他闔目而坐,膝頭橫放一柄無鞘木劍,劍身遍佈裂紋,像隨時會碎。
當李忘川的足尖踏上最後一級石階,少年睜開了眼。一瞬之間,天地彷彿被抽走了聲音。少年仍在,卻又不在。雪衣白發,皺紋縱橫,眉宇間的青澀被歲月碾成沉淵般的深邃。同一具軀殼,卻在睜眼的一息裡,從少年化作老者。
那變化並非幻術,也非易容,更像時間本身被折疊——千萬年的風霜被壓縮排一次呼吸。老者靜靜地與二人對視,眸中無波,卻似藏了整個星海。李忘川脊背驀地繃緊——那是洞虛境的威壓。
不是淩厲,不是霸道,而是一種「我即天地,天地即我」的從容。彷彿隻要他想,便可讓這方世界在春風中消融,或在暴風中碎成齏粉。
白瑤指尖的靈力無聲潰散,竟無法凝聚。李忘川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他躬身,行了一個晚輩對前輩的端正之禮,聲音沉穩,卻掩不住一絲澀啞:「晚輩李忘川,見過……玄天宗祖師。」
老者抬手,五指微微一攏,似在梳理並不存在的山風。白瑤眼裡,他卻仍端坐如初,連睫毛都未曾顫動——那洞虛境的威壓已自行扭曲了光線與神識,使她隻能看見一尊「靜止」的雕像。
李忘川側目,看見她眸底的茫然,右掌無聲落下,兩指輕扣她腕脈。一縷細若遊絲的元力透體而入,白瑤隻覺得識海「嗡」地一聲,像被人掀去了一層紗幕。
她這纔看見:老者的衣袖其實在輕輕擺動,銀白的發梢也在隨呼吸起伏;那縷來自巫神信徒的烙印氣息,正從他體內緩緩逸散,像夕陽下最後一點餘燼。
老者望見白瑤神色的變化,唇角微揚,笑聲清淡卻直透魂底:「合體境界,便能窺見洞虛門檻……匪夷所思。你果真是這方天地押下的變數,也是它最後的一線契機。」
李忘川垂首,神情恭謹,心底卻掀起巨浪——那張麵孔、那副嗓音,與記憶深處「巫神最忠誠的仆人」完全重合。
老者似乎聽見了他胸腔裡的轟鳴,笑意裡多了分自嘲:「猜到了?是我救你,也是那自稱為巫神最忠誠的仆人,甚至我的信徒烙印極深,因為那烙印背後的主人乃是巫神中最強大的存在。」
李忘川指尖微顫,抬眼直視。那目光中有驚、有疑,卻絕無畏懼。老者迎著他的視線,溫和得近乎悲涼:「年輕人,你該鄙薄我的。當年我隻求更強,隻想踏上『仙』路,卻沒想到親手斬斷了它。成神、成魔都易,唯獨——成不了仙。」
短短一句,像萬斤巨石砸進李忘川心湖。他忽然想起龜甲中那則「仙與獻」的殘酷真相——仙,本就是巫神捏造的騙局。話到嘴邊,卻看見老者眼底那一點近乎哀求的澄淨,終究嚥了回去。
老者卻似已讀出他的念頭。他張了張口,喉結滾動,聲音低得像是被歲月磨碎:「真的沒有仙?為什麼……能不能告訴我?算我求你。」
李忘川沉默片刻,抬手點在自己眉心。一縷灰白光絲被抽出,在空中凝成一枚細小光球,那是第一枚龜甲裡「鬼與歸、仙與獻」的全部記憶。
老者沒有猶豫,抬手讓光球沒入眉心。下一瞬,他眼底最後一抹澄澈碎裂,像冰湖被重錘擊開。憤怒、怨恨、悲慟、絕望——所有負麵情緒在一張臉上瘋狂切換,肌肉抽搐,五官扭曲,彷彿有成千上萬的惡魂在同一具軀殼裡撕扯。
他雙手抱頭,仰天發出一聲嘶啞長嚎,聲音卻穿不透廣場上空那層無形的屏障,隻能在識海裡回蕩。不知過了多久,嚎聲漸歇。
老者整個人縮成枯瘦一團,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灰敗;胸口那枚信徒烙印卻亮起妖異的血紅,像一張貪婪的嘴,正吞噬他最後的生機。
他用儘最後一點清明,嘴唇輕動。山穀外,已走出極遠的中年儒士驀地止步,回身,毫不猶豫跪下,額頭重重叩在岩石上——砰!血花濺起,卻無人抬眼。
老者收回神念,聲音輕得像風前殘燭:「謝了……原來,一切都隻是幻夢。」
李忘川上前半步,聲音低而急切:「不!龜甲所載縱是真相,可路在人走。既然能修,我們便可修出自己的仙!」
老者聞言,眸底浮起極淡的笑,卻仍是緩緩搖頭:「我做不到了……不如,助你。」
他顫抖的手探入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黑黝黝的龜甲,邊緣殘缺,表麵布滿歲月啃噬的裂紋,卻被一層溫潤光澤包裹。
老者屈指一彈,龜甲無聲掠出,瞬間懸停於李忘川麵前。李忘川雙手捧接,隻覺掌心一沉——那重量彷彿不是龜甲,而是一段被篡改、被掩埋、又被重新掘出的曆史。
老者垂下眼簾,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它……也許早就被改了。剩下的路,你……自己去看吧。」
話音落地,他整個人化作點點灰白光粒,即將隨風而散。
廣場重歸寂靜,李忘川捧著最後一枚龜甲,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抬眼,望向老者消散的地方,眼中儘是悲傷,但灰白光粒尚未散儘,老者卻已先一步露出笑意。
那笑容極淡,卻又帶著萬年孤寂後的一瞬釋然:「我知道,你能吞這些香火願力——這是我萬年來一點點『偷』、一點點『扣』,才攢下的。若能為你所用……便拿去吧。」
李忘川胸口一緊,剛欲開口,老者卻隻是顫顫地擺了擺手。那枯瘦的五指像風中將熄的燭芯,連影子都在發抖:「莫說惋惜的話。我早已燈儘油枯,不過是一具被香火硬撐著的傀儡。毒聖宗的老祖被我藏在巫神山下洞府,有朝一日你登巫神山,他會為你引路,我終究是巫神山的守門人。」
最後一個字落下,老者的身形像被無形之手捏碎的陶俑,寸寸龜裂。裂紋裡迸出點點金輝,轉瞬化作飛灰,被穀中無源的微風一卷,便散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