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人生 第3章 斷裂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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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校園後,我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努力將自已縮在角落。母親回來了,家裡短暫地有了“家”的樣子,但她和奶奶之間那種客氣而疏離的氛圍,以及她看我時那種混合著愧疚與期望的眼神,都讓我感到一種新的、無形的壓力。
唯有和他在一起的時侯,我纔是鬆弛的。他是我灰白世界裡唯一的亮色,是我抵禦現實與靈異雙重恐懼的堡壘。我們會分享唯一的一包辣條,會在放學後不回家,跑到村後的草坡上躺著,看雲怎麼慢慢被夕陽染紅。我甚至開始跟他講一些無傷大雅的“怪事”,比如晚上會聽到窗戶紙響,但隱去了最恐怖的部分。他隻是聽著,然後說:“怕啥,我陽氣足,分你點。”
那一刻,我覺得我們之間的友誼,是比奶奶的任何“魔法”都更堅固的東西。
直到那個下午。
細節已經模糊,隻剩下一些灼熱的碎片。我們大概是在追逐,或者在玩一個什麼遊戲,笑聲像撒了一地的豆子。是在一條土路上,旁邊或許有拖拉機轟隆隆地開過。我隻記得一個模糊的車影,很快,帶著塵土和風。
然後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我側後方猛地推了我一把。我向前踉蹌了幾步,摔倒在地,手掌和膝蓋被砂石磨得火辣辣地疼。
緊接著,是身後傳來的、沉悶到讓我心臟停跳的撞擊聲。
世界的聲音在那一刻被抽空了。我茫然地回頭。
他躺在幾米外,像一個被隨手丟棄的布娃娃,姿勢扭曲得不自然。那輛肇事的車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後,竟加速消失在了塵土裡。
時間凝固了。我的大腦一片混沌,像塞記了濕透的棉花。我爬過去,跪在他身邊,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冇有焦點。
然後,我看到血,從他身下慢慢洇開,染紅了黃色的泥土。
“啊……”
一聲短促的、不像屬於我的啜泣從喉嚨裡擠了出來。隨後,閘門打開了。我抓著他的胳膊,開始不受控製地嚎啕大哭,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但他冇有任何迴應。巨大的無助和茫然像冰水一樣從頭澆下,我除了哭,不知所措,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有人來了。是驚呼,是嘈雜的腳步聲。我被大力拉開,視線被大人們的身影擋住。我掙紮著,想再看一眼,但隻能看到他被人群圍住,然後被匆忙地抬走。
後來發生了什麼,我幾乎不記得了。像是陷入了一場持續的高燒,記憶全是混沌的碎片。我被誰帶回了家,奶奶和母親焦急的臉在我眼前晃動,她們問我什麼,我都隻是哭,或者搖頭。
冇有人告訴我他怎麼樣了。老師冇有,村裡的大人也諱莫如深。他們在我麵前絕口不提,彷彿這件事從未發生,又或者,那個名字本身已經成了一種禁忌。
那天,成了我和我最好的朋友,最後一次見麵。
我冇有去參加可能存在的任何儀式,也冇有人帶我去。他就這樣從我的生活裡,徹底地、乾淨地消失了,隻留下一個鮮血染紅土地的殘酷畫麵,和一個永恒的、無聲的問號。
學校依舊,讀書聲依舊。隻是我的旁邊,那個位置永遠地空了。
那條斷裂的友誼之弦,冇有發出任何聲響,卻在我心裡颳起了永不停歇的、最刺耳的風暴。我開始明白,原來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看得見、摸不著的“好朋友”,而是活生生的、溫暖的人,會這樣毫無預兆地,在你眼前碎裂掉。
而這一次,冇有任何“詼諧”的念頭能來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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